《星尘余烬之永恒》阿律子酱

4、蓝星 2 沙琰沿着坠

　　沙琰沿着坠落点向外扩展搜索，以“星尘“的残骸为圆心，每圈扩大五十米。

　　第一圈：荒地，碎石，枯草。

　　第二圈：同上。多了几块不属于“星尘“的金属碎片——颜色更暗，材质更粗糙，像是某种低级合金。

　　第三圈：金属碎片增多，地面上出现了拖痕——重物在地面上滑行留下的沟壑。沟壑的方向指向东北。

　　沙琰顺着拖痕走。

　　她看到了第二台机甲。

　　“机甲“这个词用在它身上可能都是一种抬举。

　　它大约有“星尘“三分之二的高度，外形粗犷到简陋——没有流线型设计，没有空气动力学优化，就是一个人形的钢铁框架，外面包裹着厚重的、焊接痕迹明显的装甲板。关节处的液压结构裸露在外，连最基本的防护罩都没有。

　　如果“星尘“是帝国军工的巅峰之作，那眼前这台东西——

　　沙琰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词。

　　破铜烂铁。

　　但它是一台机甲。

　　能动的、有驾驶舱的、理论上可以战斗的机甲。

　　在一个落后文明的星球上能造出这种东西，说明这里至少有基础的工业体系和机甲作战的概念。只是技术水平……沙琰目测了一下这台机甲的装甲材质和关节结构，大约相当于帝国三百年前的水平。

　　她走到驾驶舱前。

　　驾驶舱的位置在机甲的胸腹部——设计逻辑倒是跟帝国的机甲一致。但驾驶舱的防护明显不足，装甲厚度目测只有“星尘“的五分之一。

　　而且——

　　被贯穿了。

　　一个直径约四十厘米的圆形穿孔，从驾驶舱的左侧胸甲贯穿到右侧。穿孔的边缘向内卷曲，金属被高温熔化后又凝固成不规则的锯齿状——这是高能量武器的特征。

　　虫族的远程酸液弹能造成这种伤害。

　　沙琰拉开了驾驶舱的舱门。

　　舱门的开启方式是机械式的——手动拉杆。没有电子锁，没有身份识别，没有任何自动化系统。手动拉杆。

　　她拉开了。

　　驾驶舱里有一个人。

　　女性。年轻。可能二十岁出头。

　　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军用制服，款式简单粗糙，面料摸起来像是某种低级合成纤维。制服的左胸口位置缝着一块金属牌——

　　沙琰俯身看了一眼。

　　金属牌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行数字。

　　编号0217。

　　制服的领口处有一个徽章——某种军事机构的标志，沙琰不认识。但徽章的设计风格很朴素，不像帝国军徽那种繁复华丽的纹章。

　　这个女人已经死了。

　　酸液弹贯穿驾驶舱的时候，冲击波和高温杀死了她。她的死状并不安详——身体被安全带固定在座椅上，双手还保持着握住操纵杆的姿势。她死的时候还在驾驶机甲。

　　她没有逃。

　　或者说，她来不及逃。

　　沙琰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

　　这个人的面容很年轻。皮肤被驾驶舱内的高温灼伤了一部分，但还能看出原本的轮廓——普通的、不算出众的长相。黑色的头发，剪得很短，实用型的发型。

　　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痕迹。这是一双长期操作机甲和维修设备的手。

　　一个士兵。

　　在一个落后文明的星球上，驾驶着一台破烂的机甲，对抗虫族。

　　然后死了。

　　连名字都没有。只有编号。

　　沙琰解开安全带，把她从座椅上抱了出来。

　　这个女人很轻。

　　沙琰把她放在机甲旁边的空地上，摆正了她的四肢。然后她回到“星尘“的残骸边，从已经报废的能源核心外壳上引出了一缕残余能量——微弱的，只够点燃一小片区域。

　　火焰升起来的时候，是淡蓝色的。

　　帝国能源的残余火焰，比这个星球上任何一种火都要干净。

　　沙琰站在火焰旁边，看着那个没有名字的女兵化为灰烬。

　　没有墓碑。

　　没有悼词。

　　没有仪式。

　　11区也是这样。死的人太多了，来不及立碑，来不及哀悼。活着的人只能替死去的人继续活着，继续战斗。

　　火焰烧了大约五分钟。

　　最后只剩下一小堆灰白色的灰烬和那块没有被完全烧毁的金属编号牌。

　　沙琰蹲下来，捡起那块编号牌。

　　金属被高温烧得发黑，但上面的数字还能辨认。

　　她把编号牌揣进了自己制服内侧的口袋里。

　　然后站起来，转身面向那台驾驶舱被贯穿的机甲。

　　“借你的机甲用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说完就走向了驾驶舱。

　　坐进驾驶舱的瞬间，沙琰差点以为自己穿越回了帝国军校一年级的模拟训练室——那种用来让新生体验“古代机甲驾驶“的教学设备。

　　操纵系统是纯机械式的。

　　两根操纵杆，左右各一，控制机甲的上肢和移动。脚踏板两组，控制前进后退和转向。没有精神力适配接口，没有神经链接，没有任何将驾驶员的意识与机甲直接相连的技术。

　　纯手动。

　　你想让机甲抬右手，就得推右侧操纵杆。想让机甲迈步，就得踩脚踏板。想让机甲转头，就得拧操纵杆顶部的旋钮。

　　每一个动作都需要物理输入。

　　在帝国，精神力适配系统让驾驶员可以用意念直接控制机甲——你想动，机甲就动。反应延迟趋近于零。人机合一。

　　这台蓝星机甲的反应延迟——沙琰试着推了一下操纵杆，机甲的右臂在大约1.7秒后才做出反应。

　　1.7秒。

　　在帝国的机甲对战中，1.7秒够你死三次。

　　她深吸一口气。

　　继续检查。

　　火控系统——手动瞄准。没有自动锁定，没有弹道计算辅助，没有目标追踪。你想打中目标，就得自己用眼睛瞄。

　　上一次她用手动瞄准，是军校一年级的古代武器课。

　　武器系统——右臂搭载了一把实弹机关炮，弹药余量显示还有约60%。左臂搭载了一把……沙琰盯着左臂武器的标识看了两秒。

　　一把电热刀。

　　不是粒子刀，不是能量刃。

　　电热刀。

　　通过电流加热金属刀刃来提高切割力的原始武器。

　　沙琰闭了一下眼。

　　行。

　　电热刀就电热刀。

　　能切就行。

　　装甲状况——整体完整度约71%。除了驾驶舱被贯穿的那个洞之外，其他部分的装甲基本完好。装甲材质是某种低级钢合金——沙琰用指甲刮了一下驾驶舱内壁。

　　真的是钢。

　　她在帝国见过的最低级的机甲装甲都是钛合金的。

　　这是钢。

　　动力系统——化学燃料发动机。不是核聚变，不是反物质引擎，是燃烧化学燃料产生推力的发动机。燃料余量约45%。

　　通讯系统——无线电。频率范围有限，通讯距离目测不超过几百公里。跟帝国的量子通讯比起来，就像用嘴喊跟用光速通信的差别。

　　但有一个东西引起了沙琰的注意。

　　驾驶舱右上角有一个小型摄像头，旁边有一个指示灯正在缓缓闪烁。

　　录像系统。

　　这台机甲有自动录像功能。从指示灯的状态来看，它还在运行——从坠落到现在，一直在记录。

　　沙琰看了那个摄像头一眼，没有管它。

　　她最后检查了一下机甲的整体状态。

　　除了驾驶舱那个贯穿伤之外，这台机甲的机械结构基本完整。发动机能运转，四肢能活动，武器还有弹药。

　　它能动。

　　落后、粗糙、简陋到让帝国军校的教官看了会心脏病发作。

　　但它能动。

　　沙琰握住了操纵杆。

　　触感跟“星尘“完全不同。“星尘“的操纵杆是人体工学设计的，包裹着记忆合金，会根据驾驶员的手型自动调整形状。这根操纵杆是冰冷的钢棍，上面包着一层已经磨损的橡胶握把，硬邦邦地硌着她的手心。

　　她按下了启动按钮。

　　发动机轰鸣起来。

　　不是“星尘“那种低沉平稳的嗡鸣——是粗犷的、震耳的、带着金属共振的轰响。整个驾驶舱都在震动，座椅在颤抖，仪表盘上的指针在跳。

　　但它启动了。

　　机甲缓慢地站起来。关节处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液压系统咔咔作响，像一个老人在活动僵硬的骨节。

　　沙琰推了一下左侧操纵杆。

　　1.7秒后，机甲抬起了左臂。

　　电热刀的刀刃亮起暗红色的光——加热完成。

　　她又推了右侧操纵杆。

　　同样的延迟。机甲的右臂抬起，机关炮的枪口指向前方。

　　沙琰深呼一口气。

　　1.7秒的延迟。

　　手动瞄准。

　　钢装甲。

　　电热刀。

　　化学燃料发动机。

　　她在帝国开惯了超跑，现在要开一辆拖拉机上战场。

　　行。

　　那就开拖拉机。

　　她的视线透过驾驶舱前方的观察窗——这台机甲甚至没有光学投影系统，只有物理材质的透明观察窗——看向天空。

　　天空中的蓝色正在被某种东西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