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余烬之永恒》阿律子酱

5、蓝星3 虫洞在天空

　　虫洞在天空中撕开的时候，发出了一种沙琰非常熟悉的声音——低频震荡，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撕扯现实的织物。声波低到普通人的耳朵几乎听不到，但会引起内脏的共振，让人从骨子里感到不安。
　　沙琰在11区听过无数次这种声音。
　　每一次都意味着虫族要来了。
　　虫洞不大。直径目测大约四十米，比11区边境的那些动辄上千米的虫洞小了太多。能量等级也低——边缘的空间扭曲并不剧烈，说明维持这个虫洞的能量有限，它不会持续太久。
　　但足够让虫族通过了。
　　第一只虫族从虫洞中坠落。
　　低等虫族。六足型，外骨骼呈暗褐色，体型大约相当于蓝星机甲的一半大小。它坠落在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然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站起来，六条腿在地面上刨了两下，开始移动。
　　第二只。
　　第三只。
　　接连不断地往下掉。
　　沙琰快速数了一下——大约二十只左右开始在荒地上散开，六足虫族的复眼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它们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本能地向四面八方扩散，搜寻可以吞噬的有机物。
　　二十只低等虫族。
　　如果她还有“星尘“，二十只低等虫族连热身都算不上。
　　但她现在开的是这台破铜烂铁。
　　沙琰的手指收紧握把。
　　她没有犹豫。
　　脚踏板踩下去，化学燃料发动机发出一声怒吼，机甲沉重地迈出了第一步。地面在机甲的重量下微微震动。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比“星尘“慢了将近一倍。这台机甲的步频大约是“星尘“的6%——对于习惯了高速机动的沙琰来说，就像在水中跑步。
　　但她适应了。
　　三步之内，她就掌握了这台机甲的步频节奏、重心分布和转向惯性。
　　帝国军校的训练有一句话——“优秀的驾驶员适应机甲，顶尖的驾驶员让机甲适应自己。“
　　沙琰不属于这两种。
　　她属于第三种——给她任何机甲，她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榨干它全部的性能。
　　第一只虫族注意到了机甲的动静。
　　复眼转向她的方向。六条腿在地面上一蹬，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过来——低等虫族没有智慧，但它们的□□能力不弱。速度、力量、外骨骼的防御力，在这个落后文明的星球上都是噩梦级别的存在。
　　沙琰右手推杆。
　　1.7秒。
　　机关炮开火。
　　手动瞄准。没有锁定辅助，没有弹道计算。她用眼睛判断虫族的移动速度和方向，在脑中完成了弹道计算——这是帝国军校二年级的基础课程，在精神力适配系统普及之前，所有驾驶员都必须掌握的技能。
　　三发点射。
　　全部命中。
　　两发打在外骨骼上，被弹开了——实弹武器对虫族外骨骼的穿透力果然不足。第三发打中了头部复眼的位置。
　　复眼碎裂。
　　虫族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速度不减地继续冲来。低等虫族没有痛觉，失去视觉只会让它们的行为更加狂暴。
　　沙琰没有继续射击。
　　弹药有限，不能浪费在外骨骼上。
　　她等它冲到近前。
　　虫族的前肢挥向机甲——沙琰在前肢落下前1.7秒就已经推动了操纵杆。机甲向左迈出一步，堪堪避开。
　　1.7秒的延迟意味着她必须提前1.7秒预判所有攻击。
　　对于跟伽拉德尔交过手的人来说，预判低等虫族的攻击，就像预判一块石头会往下掉一样简单。
　　机甲左臂挥出。
　　电热刀的暗红色刀刃切入虫族颈部与胸甲之间的缝隙。
　　那条缝隙大约两厘米宽。
　　2784号星历年，帝国生物研究院发布过一份《低等虫族外骨骼结构分析报告》，其中详细标注了六足型虫族全身十七处外骨骼薄弱点。颈部与胸甲的连接缝隙是第三薄弱点——但也是最难命中的，因为虫族在移动中这条缝隙会随着身体的起伏不断变化位置。
　　沙琰在11区杀了三年虫族。
　　她不需要看报告就知道那条缝隙在哪里。
　　电热刀切入。
　　钢制的刀刃远没有粒子刀锋利，但加热到上千度的金属在切割虫族的软组织时依然够用。刀刃划过，虫族的头部与身体分离。
　　绿色的□□喷溅在机甲的装甲上。
　　沙琰没有停。
　　第二只虫族已经从右侧扑来。
　　她踩下右脚踏板，机甲笨重地转身——关节处发出尖锐的金属尖叫，液压杆的压力已经接近阈值了。这台机甲不是为这种高强度机动设计的，它的关节结构承受不了太大的扭转力矩。
　　沙琰把扭转角度控制在关节承受极限的95%。
　　刚好不会损坏。
　　刚好够完成转身。
　　电热刀再次挥出。
　　第二只虫族的腹部被从左到右切开了一道口子——腹部是第一薄弱点，外骨骼最薄的位置。虫族的内脏混着□□倾泻而出，它的六条腿还在机械地抓挠了几下，然后倒下了。
　　第三只。
　　第四只。
　　第五只。
　　沙琰驾驶着这台破烂的蓝星机甲，在二十只虫族之间穿行。
　　每一刀都精准地命中弱点。
　　每一次闪避都在机甲性能的临界值上。
　　每一个动作都提前1.7秒完成输入。
　　驾驶舱里，仪表盘上的各项数据都在疯狂跳动——发动机温度过高，关节液压过载，装甲应力警告。整台机甲都在嘎吱作响，像一辆被迫跑出赛车速度的老爷车，每一个零件都在尖叫。
　　但它没有散架。
　　因为沙琰的每一个操作都精准到毫厘之间——她榨取了这台机甲100%的性能，但没有超过100.01%。
　　刚好。
　　全部刚好。
　　就像一个钢琴大师被迫在一台严重走音的破钢琴上演奏——音色是难听的，琴键是迟钝的，但旋律的骨架依然完美。
　　因为弹奏者的水平已经超越了乐器本身。
　　第十七只。
　　机关炮的弹药已经打光了。
　　第十八只。
　　电热刀的加热元件开始过载，刀刃的温度在下降。
　　第十九只。
　　沙琰的精神力已经到了极限。她在与伽拉德尔的战斗中透支了大半，又在没有适配系统的情况下强行用精神力辅助驾驶——不是驱动机甲，而是用精神力弥补自身反应和机甲延迟之间的差距。这种高强度的精神力运作方式在帝国没有先例，因为没有帝国驾驶员需要面对1.7秒延迟的机甲。
　　她的太阳穴在跳。
　　耳朵开始嗡鸣。
　　双手在微微发抖。
　　第二十只虫族从正面冲来，速度比之前的都快——它是最后一只，也是这批虫族中体型最大的一只。
　　电热刀的温度已经降到无法有效切割外骨骼的程度了。
　　沙琰把刀收了回来。
　　她做了一个判断——这只虫族冲来的角度是直线，速度很快但轨迹可预测。她需要一个精准到厘米级的操作。
　　右手操纵杆前推到底。
　　机甲右拳握紧。
　　左脚踏板踩到底。
　　机甲笨重地向前迈出一步——迎向虫族。
　　所有看过这段录像的人后来都说，这个操作是疯了。用一台近战武器已经失效的破烂机甲，主动冲向一只全速奔袭的虫族——这不是战术，这是自杀。
　　但沙琰算好了。
　　虫族的前肢挥下来。
　　机甲在前肢落下前0.3秒侧身——这个0.3秒已经包含了1.7秒的预判输入。也就是说，沙琰在虫族挥肢前整整两秒就已经做出了闪避操作。
　　前肢擦着机甲的肩甲划过，切掉了一层钢皮。
　　沙琰的机甲几乎贴着虫族的身体滑过。
　　在擦身的瞬间，机甲的右拳精准地砸在了虫族腹部外骨骼的一个点上——不是随便砸的。那个点是两块外骨骼甲片的交汇处，应力最集中、结构最脆弱的位置。
　　钢铁拳头砸上去。
　　外骨骼碎裂。
　　拳头继续深入，直接捣毁了虫族的核心神经节。
　　最后一只虫族倒下了。
　　驾驶舱里突然安静了。
　　发动机还在轰鸣，但虫族的嘶鸣消失了。
　　沙琰的双手还握着操纵杆，手指已经僵硬了。她的制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太阳穴的跳动越来越剧烈，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模糊的黑影——精神力耗竭的前兆。
　　她松开了操纵杆。
　　手指上留下了橡胶握把的压痕，深深的，红色的。
　　透过观察窗，她看到了外面的景象——二十只虫族的尸骸散布在荒地上。绿色的□□在干燥的土地上汇成了浅浅的水洼。
　　机甲一动不动地站在尸骸中间。
　　破烂的装甲上满是虫族的□□和自身剥落的碎片，左肩的钢皮被削掉了一层，右拳的关节变形了，整台机甲像是刚从废品站里捞出来的。
　　但它站着。
　　沙琰想检查一下机甲的剩余状态——燃料、装甲、关节——但她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太阳穴的跳动变成了一阵尖锐的刺痛。
　　视野中的黑影在扩大。
　　不行了。
　　她的意识在脱离。
　　最后一点清醒中，她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声音——低沉的、沉重的、机械的轰鸣声。不是虫族。是机甲。很多台机甲。从远处的城市方向开来。
　　是这颗星球上的军队。
　　沙琰想动。
　　身体没有回应。
　　她的意识像一盏耗尽燃油的灯，火焰在最后一下跳动之后，无声地熄灭了。
　　驾驶舱的录像系统依然在忠实地记录着一切。
　　镜头里，那个黑发的女人靠在座椅上，双手垂落在操纵杆两侧，头微微偏向一边，闭着眼睛。
　　她的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面容很平静。
　　像是终于允许自己睡一会儿了。
　　而在机甲的外面，远处的地平线上，十几个笨重的钢铁身影正在缓慢逼近。
　　他们看到的是——
　　一台己方编号的机甲，独自站在一片虫族的尸骸之间。
　　装甲破损。
　　弹药耗尽。
　　满身是虫族的血。
　　但它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