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余烬之永恒》阿律子酱

3、蓝星 1 疼。 这

　　疼。
　　这是沙琰恢复意识时的第一个感知。
　　不是某一处疼，是全身都在疼。骨骼、肌肉、内脏、皮肤——每一寸组织都在发出尖锐的抗议信号。但这种程度的疼痛对她来说并不陌生。在11区的三年里，她不止一次从这种全身性创伤中醒来过。
　　身体在自愈。
　　她能感觉到。骨骼断裂的地方正在以远超常人的速度重新愈合，撕裂的肌肉纤维在缓慢地重新编织。这种超强的愈合能力从她有记忆起就存在了，她不知道原因，帝国军校的体检报告上只写了四个字——“体质特异“。
　　没人深究过。
　　11区不缺需要深究的事情，缺的是能打的人。沙琰能打，而且不容易死，这就够了。
　　她睁开眼。
　　光线刺入视网膜的瞬间，她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强迫自己适应。
　　蓝色。
　　她看到的第一个颜色是蓝色。
　　干净的、纯粹的、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的蓝。
　　不是11区的天空。11区的天空常年笼罩在虫族孢子的阴影下，呈现一种病态的灰紫色。你在11区待久了会忘记天空本来应该是什么颜色。
　　也不是曜星的天空。曜星的天空是人工穹顶模拟的——完美到失真，蓝得像一块塑料。
　　这片蓝是真实的。
　　有云。
　　白色的、不规则的、随风缓慢移动的云。
　　沙琰盯着那片天空看了三秒。
　　三秒是她允许自己发呆的最长时间。
　　然后她开始评估现状。
　　她躺在地面上。不是金属甲板，是真正的地面——泥土、碎石、干裂的土壤。身体下方的触感粗糙而坚硬，带着一种久旱之后的干燥。
　　她侧过头。
　　“星尘“就在她身边。
　　或者说——“星尘“的残骸在她身边。
　　她的机甲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半跪在荒地上，像一个战死沙场的巨人最后维持的姿态。左臂缺失——那是她自己炸掉的。右臂从肩关节处断裂，断面焦黑。胸甲凹陷变形，驾驶舱的防护罩碎裂了大半，应该是坠落时的冲击造成的。
　　她就是从那个碎裂的驾驶舱里摔出来的。
　　沙琰撑着地面坐起来。全身的骨头发出一阵细密的声响，有些是愈合中的骨骼在归位，有些是还没来得及愈合的关节在抗议。
　　她忍着疼站了起来。
　　腿能动。
　　手能动。
　　眼睛能看。
　　耳朵能听。
　　活着。
　　确认了这一点之后，沙琰走向“星尘“。
　　比她预想的更糟。
　　主能源核心——破裂。核心反应堆中的高密度能量体已经完全泄漏殆尽，空壳都出现了裂纹。这是整台机甲的心脏，没有核心，机甲就是一堆废铁。而帝国的能源核心采用的是曜星独有的诺瓦结晶技术，全银河只有曜星的军工厂能制造。
　　在这里——无论“这里“是哪里——她不可能找到替代品。
　　装甲系统——完整度不足15%。大部分装甲板在与伽拉德尔的战斗中被撕碎，剩余的在空间跃迁和坠落过程中进一步损毁。修复装甲需要帝国制式的合金材料和纳米修复机器人。
　　没有。
　　武器系统——全部报废。粒子刀碎了，能量弹打光了，备用短刃断在了伽拉德尔的肩膀上。
　　精神力适配系统——离线。这套系统是连接驾驶员精神力和机甲的桥梁，没有它，精神力驱动就像用意念推一堵墙——理论上可以，但效率低到没有实战意义。
　　光脑——
　　沙琰在驾驶舱残骸中找到了光脑的主机。外壳凹陷了一块，但没有完全损坏。她试着启动它。
　　屏幕亮了一瞬。
　　一个闪烁的红色符号。
　　然后灭了。
　　沙琰又试了一次。
　　这次屏幕没有亮。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指伸进光脑外壳的缝隙，凭手感检查内部线路。三根主要数据线断了两根，还有一根虚连着，勉强维持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启动。
　　她需要工具。
　　她需要材料。
　　她需要一个哪怕是最基础的维修平台。
　　她什么都没有。
　　沙琰收回手，手指上沾着光脑内部泄漏的导电液，黏腻的，带着一股臭氧的气味。
　　她抬头环顾四周。
　　荒地。
　　一望无际的荒地。
　　干裂的土壤向四面八方延伸，偶尔有几丛枯黄的矮小植被从裂缝中艰难地伸出来，像是这片土地最后的挣扎。远处的地平线上有建筑的轮廓——不高，不密集，模模糊糊地堆在一起，看不清细节。
　　空气干燥，带着尘土的气味和一种她不认识的植物腐败的酸涩。
　　风不大，但有。
　　吹起来的不是11区那种带着虫族孢子的腥风，就是普通的风。干燥、温热、带着这片荒芜土地上仅存的一点生命气息。
　　沙琰的身体在自动分析环境参数——这是帝国军校训练的结果，已经变成了本能。
　　大气成分：氮78%，氧21%，其余气体1%。标准的碳基生命宜居大气，跟帝国的标准参数几乎一致。
　　重力：偏低。大约是曜星标准重力的0.85倍。她的身体感觉轻了一点点，动作会比平时快一丝。
　　辐射值：偏高，但在人体可承受范围内。说明这颗星球的大气层或者磁场有一定程度的损伤，无法完全屏蔽宇宙射线。
　　科技信号——
　　沙琰凝神感知了一下。
　　几乎为零。
　　没有精神力波动。没有高能信号。没有曜星制式的通讯频段。甚至连最基础的量子通信底噪都检测不到。
　　要么这颗星球上没有智慧生命。
　　要么这颗星球上的文明——
　　沙琰看了一眼远处那些矮小粗糙的建筑轮廓。
　　非常落后。
　　她重新看向脚下的土地。坠落的冲击在地面上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坑，“星尘“就半跪在坑的中央。坑的周围散落着机甲的碎片——装甲碎块、断裂的线缆、破碎的传感器外壳。
　　这些碎片组成了一条从天空延伸到地面的抛物线。
　　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空间裂缝把她扔到了这里。
　　一个她不认识的、落后到几乎没有科技信号的星球。
　　没有通讯。
　　没有机甲。
　　没有支援。
　　不知道坐标。
　　不知道距离帝国疆域有多远。
　　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沙琰靠在“星尘“残骸的腿部支架上，仰头看着那片干净得过分的蓝色天空。
　　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虫族的嘶鸣，没有爆炸声，没有通讯里永远不会停的求救声。
　　这种安静让她不适应。
　　她在11区待了三年，三年里几乎没有一天是安静的。白天打虫族，晚上修防线，凌晨批作战报告，天亮继续打虫族。偶尔睡四个小时算奢侈。她的身体早就适应了在噪音和危险中运转——安静反而让她的神经绷得更紧。
　　三秒。
　　她又给了自己三秒。
　　然后推开“星尘“的支架，站直身体，开始向四周勘察。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站着不动等死不是她的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