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余烬》阿律子酱

13、裂缝1 灰港的军校

　　灰港的军校生活比11区安静得多。
　　安静到沙琰有时候会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好像坠落蓝星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梦。她其实还躺在11区边境的某个临时掩体里，闭着眼睛假寐，等着下一波虫潮的警报响起。
　　但梦不会有这么多细节。
　　梦不会有食堂里千篇一律的碳水化合物的味道，不会有模拟驾驶舱里磨秃了的橡胶握把，不会有宿舍楼走廊里那些聊着“灰港上层周末有什么新鲜玩意“的闲聊声。
　　更不会有每天准时出现在她视野范围内、保持着恰到好处距离的那个金发男生。
　　这些琐碎的、无聊的、重复的细节，恰恰证明了一切是真实的。
　　一周了。
　　她困在蓝星。困在灰港这座垂直分层的金属城市中下层区域里的联邦军校。顶着一个编号0217的壳，过着一个透明人的日子。
　　这一周里，沙琰利用每天晚上回宿舍后的时间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信息收集——通过军校配发的个人终端接入灰港本地网络，大量收集蓝星的情报。政治结构、科技水平、军事力量、地理环境。她很快就发现了灰港与废土之间科技差距的真相——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人为制造的。贵族阶层垄断核心技术，用科技壁垒维持统治。
　　跟帝国的五大世家如出一辙。只是规模小了几万倍。
　　第二件事是检查她脖子上那条项链。
　　项链是帝国制式的空间压缩存储器——外表看起来只是一条不起眼的银色金属链，吊坠是一颗拇指大小的暗灰色晶体。但晶体内部折叠着一个独立的压缩空间，可以存储体积远超其外观的物品。
　　“星尘“就在里面。
　　在坠落蓝星、被联邦军队发现之前，沙琰做的最后一件有意识的事情，就是在昏迷前将“星尘“的残骸收入了压缩空间。这是11区边境老兵的本能——你的机甲就是你的命。哪怕它报废了，哪怕你马上要死了，也不能把它留在陌生的地方。
　　“星尘“现在安静地躺在那颗暗灰色的晶体里。主能源核心破裂。装甲报废。武器归零。光脑断联。一堆废铁。
　　但是帝国最顶尖的废铁。
　　如果能修复光脑的通讯功能——哪怕只是修复一部分——她就能连接帝国的通讯网络，发出定位信号。
　　修复光脑需要高纯度的导电液态金属和精密电子元件。蓝星有没有？灰港的贵族阶层或许有。但她现在接触不到。
　　每天晚上，沙琰都会把项链摘下来，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感受压缩空间里“星尘“残骸的能量残余。
　　像是在确认一个朋友还在。
　　虽然它已经不会回应了。
　　模拟训练的成绩她继续保持在C-。
　　伪装弱小比展示强大更累——这是她到蓝星以后学到的第一件新事。每次考试和模拟训练，她都需要在脑中进行一次额外的计算——不是计算怎么做对，而是计算怎么做得“恰好不够好“。
　　但更让她疲惫的不是伪装。
　　是忍耐。
　　萨曼的骚扰变本加厉了。每天至少一次当面嘲讽，训练时的推搡绊脚，食堂里的挑衅。原因她很清楚——0217“失忆回来立了战功“的传闻让他不舒服。他需要0217继续是那个废物，因为只有0217是废物，他踩在她头上的行为才理所当然。
　　她全部忍了。面无表情。不动声色。视若无睹。
　　下午两点十五分。实战模拟对抗课。
　　训练中心的大门在两点整准时打开，二十台模拟驾驶舱的指示灯依次亮起，冷白色的光在灰色的金属地板上拖出整齐的长条。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着机油、金属和汗液的味道——训练中心常年不散的底味，跟食堂的饭菜味一样，闻久了就不觉得了。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来。
　　模拟对抗课是军校毕业阶段最受欢迎的课程——不是因为训练价值高，而是因为好看。一对一，正面对决，胜负分明。比枯燥的模拟驾驶练习和让人昏昏欲睡的理论课有意思得多。
　　更何况今天是随机抽签。
　　随机抽签意味着任何人都可能碰上任何人——排名第一的可能碰上垫底的，死对头可能被分到一组。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一种娱乐。
　　教官站在训练中心前方的操作台后面，面前的屏幕显示着今天的对战列表——空白的，等待抽签。
　　“今天的课程跟上周一样——一对一模拟对抗，三分钟限时，击倒或累计伤害判定胜负。“教官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是背了一百遍的台词，“抽签开始。“
　　屏幕上的名单开始滚动。编号和代号快速闪烁，随机配对。
　　学生们的目光都盯着屏幕。有人在小声打赌——“你猜我跟谁？““别跟萨曼一组就行……““我无所谓，反正打不过。“
　　名单逐一锁定。
　　第一组——两个中等水平的学生。
　　第二组——同上。
　　第三组——
　　屏幕上的两个编号同时亮起。
　　0217 vs萨曼。
　　训练中心里像是被人按下了一个无形的暂停键。
　　所有声音在同一瞬间降低了——不是完全安静，而是那种集体屏气的、压低了嗓门的窃窃私语。
　　“0217？那个——“
　　“跟萨曼？“
　　“完了完了……“
　　目光开始汇聚。从训练中心的各个角落，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视线一条条地投射到两个方向。
　　第一个方向是萨曼。
　　他站在训练中心的中间偏左，周围是他惯常的那群跟班——六七个人，以他为圆心散开，像行星围绕恒星公转。棕色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宽阔的额头和一双总是微微眯着的眼睛。一米八五的身高在人群中非常显眼——不仅仅是因为高，更因为他占据空间的方式。他站在那里，肩膀张开，下巴微抬，双脚比肩略宽，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这片地方是我的“的气场。
　　他看到了屏幕上的配对结果。
　　嘴角慢慢咧开。
　　不是笑。是那种猎人看到笼中猎物时的弧度。
　　他偏头看了看周围的跟班，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训练中心里格外清晰。
　　“0217？“
　　两拍停顿。
　　“今天运气不错。“
　　跟班们心领神会地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配合演出的、恰到好处的笑。他们站在萨曼身后两三米的位置，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像是给主角搭好了舞台的群演。
　　“萨曼哥稳了——“
　　“0217？三十秒够不够？“
　　“三十秒太多了吧，十秒差不多。“
　　声音不大，但确保了周围十米内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
　　萨曼享受这种氛围。他的下巴又抬高了一度——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第二个方向是沙琰。
　　她站在训练中心最靠门口的位置。背靠墙壁，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灰色的军校制服——跟所有人一样的制服——穿在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同。不是因为制服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穿着它的人。
　　她站在那里，像是整个训练中心的嘈杂和骚动都跟她隔了一层玻璃。
　　面无表情。
　　目光平静。
　　看着屏幕上自己的编号，像是看到了今天的天气预报——晴，无云，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