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余烬》阿律子酱

12、透明人4 午饭。

　　午饭。
　　食堂在军校的二号楼一层。灰港军校的食堂比废土标准好了不止一个档次——菜品种类更多，蛋白质供给充足，甚至有一个饮品窗口供应合成果汁。
　　但座位的分布暴露了这所军校真正的社会结构。
　　中央区域的长桌——被萨曼和他的圈子占据。声音最大，笑声最响，占的面积最广。
　　靠窗的区域——几个家境不错的学生小团体，说话声音不大但姿态从容。他们的制服比别人的新，靴子比别人的亮——这些细节在军校里就是无声的阶级标识。
　　角落和边缘——沉默的、不起眼的、没有团体归属的人。
　　沙琰端着餐盘走向最里面的角落。
　　背靠墙壁，面朝大厅。
　　她坐下来开始吃饭。
　　吃了大约三分钟，一个身影出现在她视野边缘。
　　金发。雀斑。一米八八。
　　艾迪端着餐盘在食堂里走动。他经过中央区域时没有停留，经过靠窗区域时也没有停留，一路走到了角落——
　　在沙琰隔壁的桌子坐了下来。
　　不是同一张桌子。
　　是隔壁的。
　　保持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近到可以被归类为"同一片区域"，远到不会被认为是"刻意坐在一起"。
　　沙琰没有看他。
　　艾迪也没有看她。
　　两个人各吃各的。
　　安静。
　　这种安静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食堂的另一头传来了一阵嘈杂。
　　沙琰没有抬头，但她的听觉已经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脚步声，七个人。
　　声音来源方向——中央区域。
　　移动方向——角落。她的位置。
　　萨曼带着他的人过来了。
　　沙琰继续吃饭。
　　速度没有变。节奏没有变。筷子夹起食物、送入口中、咀嚼、吞咽。精确地，平稳地，像一台运转正常的机器。
　　萨曼的餐盘被摔在了她对面的桌上。
　　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在食堂里很响。
　　几个跟班散开，把沙琰的角落围了起来。
　　"0217。"萨曼咧嘴笑了，"又一个人躲在角落吃饭？"
　　沙琰继续吃饭。
　　没有抬头。
　　"跟你说话呢。"萨曼伸手按住了她的餐盘。
　　沙琰的筷子停了。
　　她抬起头。
　　看着对方按在她餐盘上的手。
　　然后看向他的脸。
　　"你按住了我的餐盘。"
　　陈述句。没有情绪。像是在描述天气。
　　萨曼挑了一下眉毛。
　　"按住了怎么样？"
　　沉默了一秒。
　　沙琰低下头，继续吃另一边没被按住的饭菜。
　　好像他的手不存在一样。
　　笑声响起。
　　"哈哈哈还是这么怂——"
　　"失忆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你们看她连反抗都不——"
　　笑声突然断了。
　　因为沙琰放下了筷子。
　　她端起餐盘——连同按在上面的那只手一起——平稳地站了起来。
　　萨曼的手被餐盘带着抬了起来。
　　他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因为被反抗——是因为那个力道。
　　他按得很用力。他一米八五、八十多公斤的体格，五指张开死死压住餐盘。
　　但沙琰端起餐盘的动作轻松得像在拿一张纸。
　　单手。
　　他的全部力量——
　　在她手里跟没有一样。
　　这个认知让萨曼的瞳孔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
　　沙琰已经转身走了。
　　她把餐盘放到回收台上，然后走出了食堂。
　　没有回头。
　　没有说一句话。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恢复了正常的嘈杂。
　　萨曼站在角落里，甩了甩被带起来的手腕。
　　有点疼。
　　不是被打疼的——是整条手臂被一股不讲道理的力量拽起来之后关节产生的酸胀感。
　　他的跟班在说着什么，但他没听进去。
　　他在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下——
　　不对。
　　0217没有这种力气。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力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手心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被餐盘边缘硌的。
　　失忆了连力气也变了？
　　萨曼攥了攥拳头。
　　然后坐下来开始吃饭。
　　他没有再看门口的方向。
　　但那种感觉——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的脑子里。
　　拔不掉。
　　食堂门外。
　　沙琰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了艾迪。
　　他靠在食堂门口的墙上。
　　应该比沙琰先吃完的——但他没有走。站在门口，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食堂里面的方向。
　　他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沙琰从他身边走过。
　　"你不用忍的。"
　　艾迪开口了。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像是不常说话的人突然开口时特有的生涩。
　　沙琰停下脚步。
　　回头看他。
　　艾迪没有看她。他靠在墙上，目光看着食堂里面某个方向——大概是萨曼那群人的位置。
　　"他们从入学就开始这样了。"他说，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斟酌，"以前你……0217不还手，大家都以为你是真的怕。"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转头。
　　蓝色的眼睛隔着脸上那些淡淡的雀斑，安静地看着沙琰。
　　"但你不怕。"
　　沙琰没说话。
　　"你变了。"艾迪说，他说完这些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说了太多话，挠了一下脸上的雀斑。
　　"反正……就是不一样了。"
　　沙琰看着他。
　　他的观察力比军校里任何人都敏锐。
　　这种敏锐不是来自训练——是来自天赋。或者说，是一种经历过某些事情之后才会拥有的、对细节的本能感知。
　　"你叫什么名字？"沙琰问。
　　艾迪愣了一下。
　　然后他挠了一下脸上的雀斑。
　　"艾迪。"
　　"艾迪。"沙琰重复了一遍。
　　"嗯。"
　　沙琰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谢谢你的提醒。"她说，声音随风飘过来，"但我不需要。"
　　没有温度。
　　但也没有拒绝。
　　艾迪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黑发，没有刘海了。
　　以前的0217永远把自己藏在那层厚厚的黑色刘海后面。所有人只看到一个低着头、沉默的、模糊的轮廓。
　　现在她把脸露出来了。
　　坦坦荡荡地露出来。
　　好像在说——你们可以看了。
　　但没有一个人真正看到了她。
　　除了艾迪。
　　他看到她被萨曼挑衅时的眼神——不是忍耐，不是害怕，是一种从骨子里的不在意。像是一个见过真正风暴的人，在看一阵毛毛雨。
　　他看到她端起餐盘时的力道——萨曼按住的那只手被轻松带起。那种力量藏在她瘦削的身体里，不动声色，但一旦用出来——
　　艾迪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他有一种感觉。
　　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楚的感觉。
　　像是在废土的灰暗天空下，突然看到了一颗不属于这片天空的星。
　　你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它要去哪里。
　　但你知道——
　　它不应该被困在这里。
　　金发男生靠在墙上，目光追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身影。
　　他没有跟上去。
　　但他的脚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想走。
　　又忍住了。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