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跨年 ...

  •   后来的后来,宋阮汀的心里好像有一个人了。付言惊。她十七岁了,不小了,分得清什么是小时候的依赖,什么是现在的心动。
      她开始留意关于他的一切。他给她发的消息她会翻来覆去地看,他走在她旁边的时候她会希望路再长一点,他在群里不说话了她会想他是不是在忙。姜宇趴在她床上问她是不是喜欢付言惊,她没有否认。姜宇看了她一会儿,抱着她的肩膀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就知道”。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怕说出来会打破什么,怕不说又永远在猜。那根细细的线她攥在手心里,不知道线那头是不是也有人攥着。她只能等着,等冬天过去,等他想说了来找她。她才十七岁,还有时间,那就慢慢地等。
      李聿他们和宋阮汀约了一次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样,该浪还是浪。付言惊身边从来不缺人,韩健那一堆朋友隔三差五就组局,ktv、台球厅、夜宵摊,换着地方热闹。每次聚的时候韩健都爱往付言惊旁边塞人,有时候是朋友带来的女生,有时候是别人攒局时顺路凑过来的,韩健笑嘻嘻地拍拍付言惊的肩说“这个不错吧,认识一下”,付言惊抬头看一眼,都是干干净净的面孔,有一个两个确实好看,可他就是没什么反应,要么说“不用了”,要么干脆连看都不看,拿起杯子喝一口酒就把话题岔开了。
      韩健他们最开始还当他是装,后来发现他是真的没兴趣,也就慢慢不往他跟前推了。每次被拒绝之后付言惊都会一个人走出去,靠在走廊尽头或者楼梯口点一根烟。他也不怎么抽,点着了夹在指间,看着烟头一点一点地烧下去,灰烬掉在地上被风卷走。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的,像他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忽闪忽闪的,就是不灭也不亮,悬在那儿不上不下的。
      他脑子里其实也没想什么特别具体的画面,有时候是宋阮汀蹲在走廊地上仰头看他的那个眼神,湿漉漉的,像只淋了雨的小猫;有时候是她坐在烧烤店里接过他递的肉串时嘴角翘起来的那一下,很轻很浅的,可他记得清清楚楚。他想着这些的时候手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烧了一大截,灰烬垂着快断了,他也没弹掉。那些画面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浮着,像一盏灯在远处亮着,隔了一层雾看不真切,可你知道它在那儿,一直亮着。
      他心里那个妹妹……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她了。小时候是妹妹,蹲下来给她糖、骑着自行车带她去转转、她摔了膝盖他背她去卫生所的妹妹,那时候清楚得很,她就是妹妹,想对她好就是哥哥该做的事情。可现在不一样了,她长大了,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个子到他下巴了,头发扎起来耳朵旁边总掉几缕碎发,笑起来的弧度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可又不太一样,说不清楚哪儿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了。他看到她和陆旻聊天的时候心里会沉一下,看到她给他发“做题呢”的时候又会莫名其妙地松一口气。他不知道该拿这些感觉怎么办,像一团揉在一起的线,找不到头在哪儿。
      烟燃尽了,他把烟头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走廊尽头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身后。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正闹着,韩健在举着杯子喊什么,声音大得震耳朵,笑声混着音乐混着碰杯的声音像一层厚厚的墙。他走到角落坐下来,拿起桌上那瓶冰啤酒喝了一口,心里那个位置还是悬着的,可他知道它悬着也没关系,他会等它自己落下来。
      其实宋阮汀心里很清楚付言惊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她听姜宇说过,也听李聿零零碎碎提起过。他逃课,抽烟,喝酒,打架,跟人闹到办公室去也不低头。他一个人住,跟家里很少联系,周末经常通宵不睡,白天又在课上趴一整天。这些她早就知道了,从开学没多久姜宇把那些消息一条一条蹦到她手机上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听了那么多,可每次在走廊上、在烧烤店、在KTV的包厢里看到他安安静静坐在那儿的样子,她还是觉得不像他。他蹲下来递给她那瓶温水的时候,他说“要哥哥背你回去吗”的时候,他凌晨四点发来一句“汀汀,我想你了”的时候,那些时候他跟姜宇嘴里说的那个人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可她知道那些都是真的。姜宇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他确实抽烟,她那天在他身上闻到了烟草味;他确实逃课,有一回她路过他们班发现他的座位是空的;他确实跟人闹过事,年级里的处分名单上他的名字她见过。她以前总是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变成完全不一样的样子,可现在她忽然觉得,他可能从来都是这样的,只是小时候她没有看见。小时候他蹲下来递给她糖的时候她太小了,只记得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不记得其他的事情。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从小就对她好的哥哥能变成这样。她把记忆里的那个小男孩擦得亮亮的,摆在那儿当个宝贝,可那个宝贝和现在这个人对不上号了。
      但她突然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管他。她不是他什么人,不是他女朋友,不是他家人,只是小时候住在他隔壁的一个妹妹,七年后碰上了,他递过几瓶水烤过几串肉,发过几条消息,然后就没有了。她拿什么立场去问他为什么抽烟,为什么逃课,为什么跟家里断了联系,为什么把自己活成这个样子。她连问的资格都没有,一张嘴就暴露了自己什么都不是。她沉默地退回了自己该站的位置,连消息都不发了,聊天框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她偶尔点进去看一眼,又退出来,不动。她想,她再主动去找他,真的会越界了。那些曾经模糊的线现在变得清晰起来,她和付言惊之间,似乎从来没有靠近过。
      ……
      跨年那天,学校放了假,街道上到处都挂着红灯笼和彩灯,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香气,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
      姜宇前一天晚上就拉着宋阮汀说好了,跨年夜一起过,去市中心看倒计时,人多挤一挤才像跨年的样子。宋阮汀答应了,也收拾好了准备出门,可临到傍晚姜宇发来一条消息,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汀汀……李聿说他们那边有跨年局,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宋阮汀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本来想说“那你自己去吧”,可姜宇又补了一条:“付言惊也去。”
      宋阮汀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回了一个“嗯”。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去,明明已经决定不再主动找他说话了,可当姜宇告诉她他也会去的时候,她还是点了头。好像心里那根线被人轻轻拽了一下,她本来攥得好好的,可那一下拽过来她就松了手。
      晚上七点的时候他们在步行街口碰头了。李聿穿了一件亮红色的卫衣,远远看过去像一颗移动的灯笼,姜宇被他拽着手跑过来,两个人的脸都被夜风吹得红扑扑的。付言惊站在他们后面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在看手机,像在等什么人又不太确定那人会不会来。宋阮汀走过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机揣进了兜里。
      “走吧,先去吃饭。”李聿在前面兴冲冲地带路,付言惊走在宋阮汀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谁也没有主动缩短,可谁也没有刻意拉开。宋阮汀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地走着,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她没去拢,就那么让它们飘着。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火锅店,人很多,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了厚厚一层白雾。五个人挤了一张圆桌,锅底翻腾着热气,涮肉煮菜,筷子起起落落,李聿跟姜宇还是一如既往地闹着,付言惊坐在宋阮汀对面,隔着翻滚的白雾,他的脸看不太清楚,可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会从雾气后面穿过来看她一眼,又移开。
      吃到一半的时候宋阮汀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碰上了付言惊。他靠在那里,手里没有烟,就那么站在那儿,像是知道她会从这条路过似的。
      她脚步慢下来,在他面前停住了。
      “怎么了?”她问。
      他没有答,看着她,火锅店的暖气把走廊烘得热乎乎的,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烟草味,是冬天里干净的风和一点点洗衣粉的香。他看着她的时候表情和以前好像有一点不一样,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像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又浮上来一点。
      然后他开口了:“你最近不怎么理我。”
      宋阮汀愣了一下,垂下眼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我没有不理你,想说你也没有给我发消息,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她只是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地说:“那你呢。”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走廊里的灯把彼此的影子拉得很短,火锅店的喧闹隔着门板传过来变成闷闷的背景音。付言惊看着她,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碰了碰她的手指。就一下,像风里飞过去一片很小的羽毛,然后他收回手,插回口袋里,从她身侧走过去。
      “走吧,”他说,“进去吃吧,锅都快干了。”
      宋阮汀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一点触碰的温度还没完全退去。她站在那里顿了两秒,然后转过身,跟在他后面走进包厢了。
      跨年倒计时开始的时候他们从火锅店里出来了,站在步行街的广场上,周围挤满了人,所有人都在仰着头看广场中央的大屏幕,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从十开始倒数。她站在人群中间,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和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她仰头看着那个数字一格一格地变,十、九、八、七……身边忽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干燥的、暖的,指节分明,把她整只手包住了。
      她没有低头看,可她知道是谁。那只手扣着她的手指,不紧也不松,像她小时候攥着糖纸的手心一样安安静静的。三、二、一。人群欢呼起来,烟花在头顶炸开,彩色的光把夜空照亮了一瞬又一瞬,轰隆轰隆的,像一整年的东西在这一刻被倒了出来铺了满地。她的手指在那只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他也收紧了,像两把钥匙插进同一把锁里,拧了一下,严丝合缝地卡住了。
      烟花还在放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每一个仰起的脸上。她没有转头看他,他也没有转头看她,可两只手在人群的缝隙里扣着,一只稍大一只稍小,十指交握着,安安静静的,像冬天埋进土里的种子。
      跨年那天晚上之后,宋阮汀和付言惊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回到学校之后他们还是各上各的课,各走各的路,走廊上碰见了也只是点一下头。可宋阮汀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她的手心里还留着他扣住她手指的那个触感,干燥的、暖的,烟花炸开的时候五颜六色的光落在他脸上,他没有看她,可他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回到学校之后她也没主动找他,他也没主动来找她,两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把那一晚发生的事情存进了一个只有彼此才知道的盒子里,不去碰它,可谁都知道它在那儿。
      又过了几天,姜宇趴在她桌上看她做题的时候忽然凑过来说了一句话:“汀汀,李聿跟我说跨年那天付言惊拉你手了。”宋阮汀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姜宇看着她的侧脸,过了一会儿又开口说:“他还跟我说付言惊从来没谈过恋爱,你知道吧。”姜宇说完这话就缩回去了,像怕打扰她做题一样趴在旁边玩手机去了。宋阮汀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划出了一道不该有的线,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也没擦,继续往下写了。
      周末的时候她收到一条消息,是付言惊发的:“出来一下。”简短得像命令,可他的语气她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出来,不是命令,是有点紧张的。她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他站在她家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树底下,穿了一件黑色大衣,围巾裹得很紧,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看见她出来他直起身站好,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进去。
      “去哪。”她问。
      “随便走走。”他说。
      两个人并肩沿着小区外面的路慢慢地走,冬天的风还是凉的,可下午的阳光薄薄地铺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倒是有些暖和的。走到小区外面的河堤上,河水结了一层薄冰,在日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宋阮汀走了一会儿,鞋带开了她弯下腰去系,蹲下来的时候付言惊也在她旁边停住了,没有催她。她系好鞋带站起来的时候,他正偏着头看她,那一眼比平时长了一些,像在看她眼角是不是还有小时候的影子。
      “你那天,”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为什么后来就不理我了。”
      宋阮汀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在冰面上滚了两圈停住了。她看着那颗石子说:“我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理你。”
      付言惊没有说话。他站在她旁边,风把围巾的流苏吹得轻轻晃动。她抬起头来看了看他,他的眼睛还是那种浅浅的颜色,在冬天的日光里被照得透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干干净净的,可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压着。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他问。
      宋阮汀张了张嘴,没有出声。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了一下。她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然后把视线移开了,落在河面上那层薄薄的冰上。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清楚,像一条鱼或者一片落叶被水流推着往前走,看不见却知道它在那儿。
      “我……”她开口,又停住了。
      付言惊看着她的侧脸,没有催她。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冬天的树,安安静静的,等着春天自己来。
      宋阮汀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小小的雾。她偏过头来看他,这一次没有躲开他的视线。她的声音不大,像怕被风刮跑了一样:“我怕我说错了,你就又不见了。”
      付言惊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好像更沉了一些,可又有什么从那沉的底下浮上来了。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比上次在路灯下更稳了一些。他看着她,他说:“不会了。”就三个字,没有加任何修饰,可她听他这么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了。她把目光移开,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影子中间那道窄窄的缝,看了一会儿,她往前走了一小步。那一小步很小,可她跨过去的时候那道缝就没了,两个影子挨在一起了。
      河堤上的风还在吹着,把两个人的围巾流苏吹得往同一个方向飘。宋阮汀站在他旁边,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她低头看着那道融合在一起的影,没有说话,可她知道他也没有在催她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她的手在冬风里冻得有点红,指节泛着淡淡的粉色,垂在身侧晃了一下,像一只不知道往哪儿落的蝴蝶。付言惊看见了,他的手也从口袋里伸出来,碰了碰她的手指,像跨年那天晚上一样,轻轻地碰了一下,然后握住了。他的掌心比她的暖很多,干燥的,像冬天晒了一整天的棉被。
      “你手怎么这么凉。”他说,语气里有一点责备的意思,可又像在掩饰什么别的。
      “你手怎么这么烫。”她反问他,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笑意,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忽然想笑了,就是觉得他的手握着她的手,这个动作好像等了好久才等到,等到了之后又觉得理所当然。
      他握紧了她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把她整个人往他那边带了一点。她顺着那股力靠过去了一点,肩膀挨着他的胳膊,隔着几层衣料,可还是觉得暖了。两个人沿着河堤慢慢地走,手一起插在他的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的,像在丈量什么——丈量从上次牵手的跨年夜到这一次的周末有多远,丈量从第一次让她坐自行车后座到现在隔了多少年。
      “你以前骑自行车带我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鞋带卷进轮子里了,车倒了,我摔在地上膝盖破了,你急得把自己鞋带扯下来给我绑上了。”
      付言惊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记得。你哭了一路,走到半路说走不动了,我背你走的。”
      “你后来自己鞋带怎么系的?”
      “没系。就那么拖着走的。”
      宋阮汀笑了一下,低着头看两个人交叠的影子,在路灯下面被拉得长长的,又在新一盏路灯下面变短,又变长,像呼吸一样有节奏地起起伏伏。她握着他的手指紧了紧,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回蹭了一下,像那个跨年夜一样,轻轻的,像在回应什么。她觉得自己心里那根晃了半年的线终于落下来了,安安稳稳地落在了一只看不见的掌心里,不晃了。
      “你以后不会不来找我了吧。”她问,声音闷在围巾里,有点含含糊糊的。
      “嗯,不走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她没再说话,把手又往他口袋里缩了缩,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腕,脉搏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温热的,像在数着什么。前面的路还很长,河堤弯弯曲曲地延伸下去看不到尽头,两边的树枝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地摇着。他们慢慢地走着,谁也没说快一点。反正路还长,冬天也还没走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