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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发烧 宋阮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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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阮汀和付言惊自从重逢之后,除了在微信上聊天,就再也没有一起出去过。他们之间隔着一个屏幕,说的话都变成文字,冷冰冰地排列在对话框里,不像小时候那样面对面地站在一起,他伸出一只手她就会自然地握上去,然后被他牵着走。现在他们什么都隔着,隔着年级,隔着走廊,隔着一层楼板,隔着一个手机屏幕。
其实宋阮汀很想念之前付言惊天天找她玩的日子。想念他骑黑色自行车在楼下仰头喊她名字的样子,想念她跑下楼跳上后座他头也不回地说“带你去随便转转”的声音,想念风从耳边刮过去的时候他的校服下摆被吹起来蹭在她的脸上。那时候日子好像过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周末都可以用来等他来楼下找她,慢到她觉得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现在她都不敢想那些了。
她身边有了姜宇,她每天和姜宇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走回家,姜宇叽叽喳喳地跟她讲各种事情,她的耳朵旁边永远是热热闹闹的。付言惊身边也有了自己的朋友,李聿和陆旻,三个人走在一起的时候走廊上的人都会回头看,他不再是那个只牵着她一个人的哥哥了。他们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各自的圈子,各自的节奏,像两条河从同一个源头流出来,流着流着分开了,中间隔了一座山,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
偶尔宋阮汀会在走廊上看到付言惊和李聿陆旻走在一起,他插着兜走在中间,步子懒懒散散的,李聿在旁边比划着什么,陆旻安安静静地走在另一侧。她会停下来看几秒,然后垂下眼继续走自己的路。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没有搬家,如果他没有搬走,如果他们之间没有那七年,那现在走在他旁边的会不会是她。可她后来又觉得想这些没有用,想多了只会让心里那根线晃得更厉害,晃得她做什么都安不下心来。
有一次李聿在微信上找她聊天,说她怎么最近都不出来跟他们聚一下。宋阮汀说她在准备数学竞赛,最近很忙。李聿发了一个“哦哦”的表情包过来,然后说那等比赛完了一定要出来玩啊,我和姜宇约好了到时候一起。宋阮汀回了一个好。然后她看着那个对话框发了一会儿呆。
她又想起小时候了。那时候付言惊也不用约,她想见他的时候只要趴在窗台上往楼下看一眼,他有时候正好就在那儿,仰头冲她挥挥手,像是他也正好在想她。可现在他们约一次都要隔着别人来传话了。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面对面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了,大概还是那天他蹲在地上递给她一瓶温水的时候,他说“要哥哥背你回去吗”,她喊了一声哥哥,然后她走了,他蹲在原地没有站起来。
宋阮汀把手机放下,低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草稿纸一行一行地写满,可她写了一会儿又停下来了。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光穿过树影落在地上碎碎的,她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继续写。她想先把比赛考好,把奖状拿到手,其他的事情等考完了再说。可心里那根线还是在晃着,在她做题的时候也在晃,在她吃饭的时候也在晃,在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准备睡的时候也在晃。她觉得自己像拿着一根风筝线,风筝在天上飞得远远的,线还攥在她手心里,可那头到底系在谁那儿,她自己也不太确定。
……
今天宋阮汀请假了,发烧。
姜宇一整天都是自己一个人。早读课旁边是空的,课间旁边是空的,吃饭对面是空的,连放学走在路上旁边也是空的。她低头玩着手机,也没什么好看的就那么划拉着屏幕,拇指在玻璃面上滑过来又滑过去。
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碰上了付言惊他们三个。李聿看见她眼睛一亮就凑上来了,付言惊和陆旻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动,但也都看着这边。
“姜宇,你怎么一个人啊?宋阮汀呢?”
“她今天发烧请假了,在家休息呢。”
站在后面的付言惊本来手插在兜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动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只是那一下动得很轻,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又缩了回去。他看了姜宇一眼,声音平平地问了句:“那她吃药了吗。”
“吃了吧,她妈在家照顾她呢。”姜宇说。
付言惊没再问了。他点了点头,点得很轻,像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在点。李聿在旁边说那送你回去吧,姜宇看了付言惊一眼然后说好,跟着李聿走了。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付言惊还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旁边站着陆旻,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宋阮汀烧了一天,傍晚的时候退了点,迷迷糊糊醒过来摸到手机。屏幕上好多消息,姜宇发了好几条问她好点没有,李聿也发了一条说听姜宇说你生病了多喝热水,她划了一圈然后看见了付言惊的。
他发了两条。第一条是下午六点发的一连串消息:“听说你发烧了,有没有吃药,被子盖好,别着凉,多喝水。”
第二条是七点发的,间隔了一个小时:“还烧吗。”
宋阮汀看着那两条消息,拇指停在屏幕上没动。头还是晕的,看字有点重影,可她看了好几遍。她打了一个字:“嗯。”然后又补了一句:“退了一点,38度2了。”
她等了一会儿,那边回了一个字:“乖。”
然后又弹出一条:“明天要是还没好,我来看你。”
宋阮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看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她又按亮,暗下去又按亮。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上放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脸上还是烫的,不知道是烧的还是别的什么,她闭着眼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的。
第二天宋阮汀的烧退到了三十七度五,不算完全好,但至少脑子清楚了,能从床上坐起来喝粥了。蒋艳上班前给她把药分好放在床头,叮嘱她中午记得吃饭记得吃药,门关上的时候整个屋子就安静下来了。宋阮汀靠在床头刷了一会儿手机,姜宇一大早就发了消息问她好点没,李聿也发了一条问候,还附带了一个“姜宇让我帮你问的”括号。她回了几条,然后翻到和付言惊的聊天框,最后一条还停在他昨晚说的“明天要是还没好,我来看你”。
她看了一眼温度计,三十七度五。这算好了还是没好呢。她想了想,给他发了一条:“退到37.5了。”
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她就把手机放下了,捧起粥碗慢慢喝。粥还是温的,蒋艳出门前给她热过的,她一口一口地喝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铺在她膝盖上,暖洋洋的。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门铃响了。
宋阮汀愣了一下,放下粥碗从床上下来,踩着拖鞋走到门口凑到猫眼上看了一眼。门外站着一个人,黑卫衣灰色运动裤,头发有点乱像刚洗过没好好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宋阮汀愣了两秒才把门打开,付言惊站在门口,看见她的时候上下扫了一眼,然后把手里的塑料袋提了提:“买了点水果,还有粥,怕你家里没吃的。”
宋阮汀站在门口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让他进来还是不该让他进来。她穿着睡衣头发也没梳,脸上可能还有点没退干净的病气,看起来大概不太好。她侧了侧身:“你进来吧。”
付言惊换了鞋进来,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宋阮汀跟在他后面,说了句“你先坐,我去换件衣服”就钻进房间去了。她站在衣柜前随便扯了件外套套上,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脸上还是有点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自己看着都觉得有点糟糕。
她走出去的时候付言惊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但没有靠沙发背,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听到她的脚步声抬了一下眼。他把塑料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盒放在茶几上:“还热的,买的皮蛋瘦肉粥,你妈给你做的是白粥吧,换换口味。”
宋阮汀在他旁边坐下来,接过保温盒打开,热气扑了一脸。皮蛋瘦肉的香味飘出来,她确实饿了,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温温热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一点。她吃了几口才想起来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家的地址的?”
付言惊靠着沙发背看着她吃东西,听到这个问题语气淡淡的:“李聿问了姜宇,姜宇告诉他的。”
“哦。”宋阮汀低下头继续喝粥。
客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勺子碰着保温盒的细碎声响。宋阮汀吃了大半碗,觉得胃里暖了人也精神了一些,她把盖子盖上放在茶几上,转过头来看付言惊。他坐在她旁边,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轮廓清清楚楚的,和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时候看到的那个侧脸一样,可又不太一样。那时候他是冷的、远的,现在坐在她家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离她很近。
“你好点没有?”他问。
“好多了。”她说,“其实你不用专门跑一趟。”
付言惊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扇门打开了一条缝,从缝里露出了一点点光。他没有接她的话,而是说了一句听起来有点搭不上边的话:“你小时候也老生病。有一次发烧烧到四十度,你妈不在家,你跑到我家敲门,我背你去卫生所,你趴在我背上说哥哥我好晕。”
宋阮汀愣了一下。她不太记得这件事了,被他这么一提好像又想起来了,模模糊糊的,后背上有一点温热的重量,耳边是他的喘气声,他那时候个子也不高,背着她走得快,步子又急又稳。
“你还说,”付言惊继续说,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可语调低了一点,“你说哥哥以后还能一直这样背我吗。”
宋阮汀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了。她盯着茶几上那个保温盒的盖子,上面的水汽已经散了大半了,只剩浅浅的一层雾。
付言惊没有看她,视线落在自己放在膝盖的手上:“我当时说能。后来没做到。”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宋阮汀觉得喉咙有点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偏过头去看他,他的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可她又觉得他不平静,像水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你现在还能吗。”宋阮汀问。
付言惊转过头来看她了。他的眼睛还是那种浅浅的颜色,看着她的时候里面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好像不是亮,是沉下去了,沉到很深的地方,从那里浮上来一点她看不太懂的东西。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轻的,像小时候一样。
“能。”他说。
宋阮汀低下头,把保温盒的盖子拧上又打开,拧上又打开,像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没看他,声音闷闷的:“你说的啊,不能反悔。”
“嗯,不反悔。”
窗外阳光从外面照进来铺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亮堂堂的。宋阮汀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泛着红,她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又弯了一下,这次没有再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