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淋雨晴》炽栀呀

5、数学竞赛 后来的

　　后来的后来，就是放国庆假了。
　　学校连着放了七天，校园里一下子空了，走廊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去的时候带起一点点声音。宋阮汀前几天报了一个数学竞赛，十一月就要比赛了，时间紧得很，她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题，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十点，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不动地方。草稿纸用完了一沓又一沓，笔都写没墨了好几支，手指侧面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按在纸上的时候有点涩。
　　她想得第一。想得奖状。想把那个奖拿回来贴在墙上，让谁看了都知道她不是只会哭的小姑娘了。她说不上来这股劲儿是从哪儿来的，可能是那天他叫她汀汀的时候她忽然想让他看看，她长大了，变厉害了，不是小时候那个摔了跤就要哥哥背的小女孩了。也可能是她单纯地想要一个奖励，一个她自己挣来的、谁也夺不走的东西。
　　所以姜宇喊她出去的时候她全都拒绝了。姜宇在微信上喊她去逛街，她说不去，做题；姜宇喊她去吃新开的火锅店，她说不去，做题；姜宇喊她就出来走一走晒晒太阳也好，她还是说不去，真的做不完。姜宇被她拒了三次之后发了一串哭哭的表情过来，说汀汀你都多久没见我了。
　　宋阮汀有点儿心软了，可低头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卷子，又狠了狠心回了一句“等比赛完再陪你”。可姜宇实在想她，后来干脆直接跑到她家里来了，抱着几袋零食敲开她家门，宋阮汀一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冲她笑，手里举着一包薯片晃了晃说“我来陪你做题，你做你的，我就在旁边吃零食，不出声。”
　　宋阮汀拿她没办法，让她进来了。姜宇果然说话算话，安安静静地坐在她床上看书玩手机，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看她在那儿埋头写题就又把头低下去，一点都不吵。只是到了要走的时候她会凑过来跟她聊上几个小时，聊学校的八卦，聊隔壁班谁和谁在一起了又分了，聊她最近追的剧里面男主角长得像陆旻。宋阮汀听她说，有时候接两句，大部分时候笑着听她讲，觉得耳朵旁边热热闹闹的，挺好。
　　姜宇其实不是没有别人玩。她性格活泼，跟谁都能聊得上，班上有一大半人都跟她关系不错，周末喊她出去玩的人排着队。可她就是不想跟别人玩，她只想找宋阮汀。从初中那会儿就是这样了，那时候她们刚分到一个班，姜宇第一眼看见宋阮汀就觉得这个女生好漂亮，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儿做题，头发扎起来垂在肩侧，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整个人像一幅画。她觉得宋阮汀温柔，说话轻轻的，笑起来也轻轻的，不像班上别的女生那样咋咋呼呼的，她就想黏着她。后来她就黏上了，一直黏到了现在，成了彼此最好的朋友。
　　宋阮汀有时候会觉得如果没有姜宇，她自己都不知道那几年要怎么过。那时候她还在为付言惊难过，还在想为什么他不来找她了，为什么他答应了下一次又没有了下一次，为什么连再见都没说就那么消失了。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这些事情，想着想着眼眶就热了，又硬憋着不让眼泪流下来，憋得鼻子发酸。那时候她已经上初中了，已经学会不轻易在人前掉眼泪了，可每天晚上一个人的时候那些委屈还是会涌上来，堵在胸口那儿，上不去下不来。
　　然后姜宇就出现了。就那样大大咧咧地跑过来抱住她，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就是抱着，抱得很紧。宋阮汀记不太清那天是什么日子了，只记得她坐在操场的台阶上发呆，姜宇跑过来坐她旁边，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转过身来张开手臂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轻声说“你看起来好难过哦，抱一下就好了”。宋阮汀那时候没有哭，但是那天的温度她一直记得。像有一只手伸进了那团堵在胸口的东西里，把它轻轻拨开了一点，让空气流进去了。
　　那天她跟姜宇聊到了很晚。聊到付言惊，聊到为什么他不见了，聊到她等了几个周末等不到他骑自行车来。姜宇坐在旁边听着，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说“算了吧别想了”，就只是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等她讲完了姜宇才开口说“没关系，以后我陪你，我哪里也不去。”
　　后来宋阮汀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被这句话接住了。像从高处掉下来的时候有人张开了手臂，稳稳地接住，没有让她摔着。所以现在姜宇想来找她她就让她来，想聊多久就聊多久，做题做到一半抬起头看见姜宇坐在她床上啃薯片、对着手机傻笑的时候，她心里有一块地方是满的，安安静静地满着，不需要被填满什么的满。
　　国庆假的第六天，姜宇又来了。这次她还带了一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一进门就往宋阮汀书桌旁边一放，说“给你补充能量，别做题做傻了”。宋阮汀放下笔剥了一颗，栗子仁滚烫的，放进嘴里甜糯糯地化开。姜宇坐在旁边看她剥栗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说：“对了汀汀，你那个哥哥，付言惊，你放假这几天他联系你没有？”
　　宋阮汀剥栗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们这算怎么回事啊，”姜宇托着下巴，“他那天晚上还给你送牛奶，怎么放假了反而不说话了。”
　　宋阮汀把剥好的栗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甜味儿在舌尖上化开，她想了想说：“他可能也觉得……有些事情没那么急吧。”
　　姜宇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又从袋子里抓了一把栗子放到她手边：“那就不急，先吃栗子，题待会儿再做。”
　　宋阮汀笑了一下，把栗子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暖暖的，隔着壳烫着掌心，像另一只手的温度。
　　……
　　豆豆三人组的群聊炸了。
　　李聿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间隔短得像在打字的时候手指就没离开过屏幕，噼里啪啦地往上刷，把聊天框塞得满满当当。
　　“你们到底谁有那个那个叫姜宇的联系方式呀！！！”
　　“啊啊啊我要疯了呜呜呜。”
　　“求你们了！”
　　“我真的好想要，好喜欢她。”
　　后面跟了一串哭泣的表情，又跟了一串跪下的表情，再跟了一串心碎的表情，整个屏幕被他的情绪塞得密不透风，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上蹿下跳地嚎。
　　付言惊正在客厅沙发上瘫着刷手机，看到群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懒得点开，又震了几下他才慢吞吞地点进去看。李聿那条“好喜欢她”发出来的时候付言惊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他嘴角扯了一下，也不知道算不算笑，随手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你见人家一面就要死要活的，至于吗。”
　　李聿秒回：“至于！太至于了！你不懂！你根本不懂什么叫一见钟情！”
　　付言惊没再回，把手机丢在沙发垫子上，翻了个身继续躺着。
　　群里安静了不到三分钟，李聿又开始刷屏了，这次改成了艾特全员，把陆旻也拖下水：“@陆旻你不是跟高一那边的人熟吗！！帮我问问！！！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陆旻慢悠悠地回了一条：“我帮你问问。”就这几个字，多一个没有。
　　李聿又炸了：“啊啊啊啊啊啊啊你是我亲哥！！！！我活过来了！！！”
　　付言惊翻了翻群里的聊天记录，看到陆旻那句“我帮你问问”，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学校大厅门口等宋阮汀的时候，宋阮汀身边站着的那个女孩。扎着高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站在宋阮汀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整个人像一颗蹦蹦跳跳的小太阳。他又想起那天在KTV包间里李聿凑过来问他“那个好漂亮的女生是谁”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灯泡。他又想起宋阮汀那天蹲在地上的样子，白着一张脸仰头看他，手捂着肚子，嘴唇都发白了。
　　他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通讯录，又放下了。
　　群里的消息还在刷，李聿已经激动得开始乱码了。付言惊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过了片刻他又拿起手机，点开和宋阮汀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最后他什么都没发出去，把手机丢到一边，翻身过去面朝沙发靠背。
　　李聿在群里还在嚎：“姜宇姜宇姜宇姜宇姜宇——！！！！”后面跟了无数个感叹号，差点把屏幕戳穿了。付言惊看着那串感叹号，觉得吵，又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动了一下，没彻底弯上去，但确实动了一下。
　　豆豆三人组的群聊安静了大概一个下午，李聿不知道是嚎累了还是被陆旻那句“我帮你问问”安抚住了，总算消停下来。付言惊下午睡了一觉醒来之后翻手机看，群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李聿发的“我活过来了”，后面跟着一串撒花的表情。他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喝，然后又躺回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愣了一会儿神。
　　到了晚上，陆旻在群里冒了个泡，就一句话：“我问了，她没给。”
　　李聿几乎是秒回：“？？？？？什么叫没给？？？？？”
　　“她说她想自己考，不想靠别人介绍。”
　　李聿发了一长串问号过来，然后是一段语音，点开之后是他嚎得变调的声音：“什么自己考啊！！我就加个微信！！又不是要她成绩单！！！”
　　陆旻没再理他。付言惊看着那段语音自动播放结束，又看到李聿在下面发了一连串哭脸和心碎的表情，然后是一条长长的文字消息：“不是啊兄弟们，我活了十七年，第一次对一个女生这么心动，你们怎么能见死不救！！！”
　　付言惊看了一会儿，终于在群里打了一行字：“她朋友是宋阮汀，你去找宋阮汀。”
　　李聿那边安静了三秒钟，然后消息弹出来：“宋阮汀？就你那个汀汀妹妹？我去找她她就能给我？”
　　“不知道，”付言惊回，“你自己去问。”
　　李聿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那我明天去问。你那个汀汀妹妹不会吃醋吧？”
　　付言惊看着这条消息顿了一拍，然后打了一个字：“滚。”
　　李聿回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然后在群里发了句“那我明天冲了兄弟们祝我好运”就消失了。
　　第二天李聿真的冲了。
　　宋阮汀刚做完一套卷子，正在客厅吃午饭，门铃就响了。蒋艳去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穿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像是特意抓过，有点乱但是乱得挺好看。蒋艳愣了一下，问他找谁，他挠了挠后脑勺，说阿姨您好，我找宋阮汀。
　　宋阮汀端着饭碗走出来看见李聿站在门口的时候筷子差点没拿稳。李聿看见她也愣了一下，然后冲她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明朗，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又带着一点点豁出去了的架势。他站直了身子说：“宋阮汀是吧，你好，我是李聿，付言惊的朋友，那天我们在走廊上见过，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我记得你。”宋阮汀说，把饭碗放下，擦了擦手，“你找我有事吗？”
　　李聿搓了一下手，然后又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下了什么大决心似的：“那个，姜宇……就是你那个朋友，她……她有男朋友吗？”
　　宋阮汀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想起付言惊在走廊上靠着墙站着的时候懒懒散散的模样，跟眼前这个一紧张就搓手的人简直不像活在同一群人里。她抿了一下嘴，想了想说：“她好像没有，但你要我帮你要微信的话……”她顿了一下，想起姜宇那天的表情，又想起姜宇之前说过的“我不想和别人玩，我只想找你”，她摇了摇头，“你自己去要吧，她喜欢有诚意的人。”
　　李聿一听“她没有男朋友”的时候眼睛已经亮了，听到后半句的时候又坚定地点了点头：“行！我自己去！谢谢你啊宋阮汀！改天请你喝奶茶！”
　　他说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也帮我谢谢付言惊！虽然他没帮我什么忙！”
　　宋阮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把门关上之后回到餐桌前面坐下。蒋艳刚才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候才开口问：“谁啊？找你的？长得还挺精神。”宋阮汀端起饭碗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付言惊的朋友。”蒋艳筷子顿了一下：“付言惊？是那个……”她没说下去，看了宋阮汀一眼。宋阮汀点点头：“嗯，是他。我跟他碰上了，就在学校。”
　　蒋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宋阮汀碗里：“那挺好的。”她说。没多问别的，可宋阮汀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她低下头扒饭，没有再说什么，碗里的排骨热乎乎的，像有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拍了拍就收了回去，可温度还在。
　　后来姜宇跑来找宋阮汀了。
　　她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宋阮汀正趴在桌上对一道竞赛题的答案，门铃响了之后她去开门，看见姜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是红的。宋阮汀还没开口问她怎么了，姜宇已经一骨碌钻进门里，换了鞋噔噔噔跑进她房间，整个人往床上一扑，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宋阮汀跟着走进去，坐在床边拍了拍她的后背：“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
　　姜宇翻了个身，脸还是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洗过的葡萄，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然后一骨碌坐起来，一把抓住宋阮汀的手：“汀汀！今天有人来找我要微信了！”
　　“谁啊？”
　　“一个男生！高高瘦瘦的，穿浅蓝色卫衣，长得还挺好看的，他说他叫李聿，是你哥哥的朋友！”
　　宋阮汀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真去了？”
　　“他不仅去了！”姜宇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他还在我楼下站了好久！我下楼扔垃圾的时候看到他了，他说他等我好久了，问我能不能加个微信，说他打听到我住这儿了，想了好几天才决定来的！”姜宇说着说着又开始捂脸了，“天啊他怎么那么直接啊，我当时脑子都空了，就给他扫了，他加完之后还在楼下冲我挥手，喊了一句‘下次请你吃火锅’才跑！”
　　宋阮汀看着她那个样子，脸上的笑意收都收不住。姜宇平时大大咧咧的，跟谁都能聊得开，可她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脸红了耳朵红了，连脖子根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粉。她把姜宇的手握着，轻轻捏了一下：“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姜宇顿了一下，然后声音小了下来，像含着一颗糖在说话：“……挺可爱的。”
　　宋阮汀笑了一下，没再逗她。两个人并肩坐在床上，姜宇的脸还红着，低头看手机屏幕，李聿已经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了。她一条一条地看，嘴角翘着又压下去，压下去又翘起来。宋阮汀在旁边看着她这个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变得软软的。
　　那天晚上豆豆三人组的群里又热闹起来了。李聿发了整整一分钟的语音，点开全是他的笑声，笑得话都说不利索：“兄弟们！！！！她同意了我的好友申请！！！！她通过了我！！！
　　付言惊回了一个句号。
　　陆旻回了一句：“恭喜。”
　　李聿又发了三十秒的语音，这回的笑声更大了，中间夹着几句“我活过来了我真的活过来了我就知道我行的”。
　　付言惊没再回他，但他看着那些语音一条一条弹出来，指腹在手机边框上摩挲了两下，像在想什么。然后他切出去，点开和宋阮汀的聊天框，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李聿今天去找姜宇了。”
　　宋阮汀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我知道，姜宇来跟我说了。”
　　付言惊看着屏幕上的字，指腹停了一瞬，又打了一句：“那你呢。”发出去之后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自己打得有点蠢，可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他等了一会儿，宋阮汀回了一句：“什么我？”
　　付言惊看着她回的那两个字，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句：“没什么，早点睡。”
　　宋阮汀在屏幕那头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刷牙，她叼着牙刷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的泡沫差点滴到屏幕上。她擦了一下屏幕，然后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刷完牙。躺到床上的时候她翻来覆去地想着他那句没说完的话。“那你呢。”那后面到底接了什么呢。她想了很久没有想出来。
　　手机安安静静地放在枕边，没有消息再弹进来了。她翻了个身对着墙，月光还是那道细细的缝漏进来落在被面上，她看着那道光，心里有一根线又晃了一下，晃完又安安稳稳地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