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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们汀汀   后来宋 ...

  •   后来宋阮汀再一次见到付言惊,是在体活课上。
      高一前三个班和高二前三个班一起上,操场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打球的男生,另一半是零零散散坐成一圈聊天的女生,阳光白花花地铺下来,热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宋阮汀刚跑了两圈就觉得不太对劲,小腹往下坠着疼,酸酸涨涨的,一阵一阵地往外涌。她低头看了看,心里暗道一声完了,和姜宇说了一声就往教学楼跑,踩着楼梯上了三楼,从书包里翻出卫生巾,钻进厕所换好之后蹲在地上没起来。
      疼。她把手按在肚子上,掌心隔着校服布料压着那一块地方,什么用也没有,疼还是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着,一圈一圈地收紧。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黏在皮肤上,又被夏日的闷热蒸得更湿。厕所里的光线灰蒙蒙的,头顶那盏灯嗡嗡地响着,她蹲在地上,下巴搁在膝盖上,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太阳晒干了搁在岸上的鱼。
      姜宇说去给她买热牛奶。学校最南边有个小卖部,走过去再走回来得一段时间,宋阮汀让她去,反正蹲着也是蹲着,等就等了。
      她垂着眼,盯着地砖上的缝,一条一条数过去又数回来,小腹还是一阵一阵地抽着疼。厕所外面走廊上有脚步声,远的近的,间间断断地响着,她没抬头,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太清,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又沉又慢。
      然后她闻到了那个味道。
      淡淡的木质调香水,混着一丁点烟草的余味,从空气里飘过来,薄薄的一层,却像钉子一样稳稳地钉进了她的意识里。她太熟悉这个味道了。前几天在走廊上,他擦肩过去的时候这个味道飘进她鼻腔里,她站在那儿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现在它又出现了,近得很,就在几步远的地方。宋阮汀抬起头来。
      付言惊就站在厕所门口的走廊上。黑T恤,灰色运动裤,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手插在裤兜里,懒懒散散地靠着墙,侧着头在和旁边的人说话。他旁边还站了一个男生,个子比他矮一点点,但也很高,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修长的手腕,整个人干干净净的,侧脸线条利落得像用笔画出来的。
      天啊,宋阮汀心里感叹了一句。付言惊就算了,旁边还有一个。
      她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们,从这个角度望过去,两个人的下颌线都清清楚楚的,一个懒散,一个清朗,像两帧从什么电影里截出来的画面,背景是走廊灰白的墙面和夏日午后闷热的空气。她愣在那儿没有动,手还按在肚子上,像一幅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心脏却跳得比刚才快了不少,不知道是因为疼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付言惊和旁边的人说完话,视线往她这边偏了一下,然后就顿住了。他看见了她。蹲在厕所门口地上捂着肚子仰着头看他的人,脸因为疼没什么血色,额头上还挂着汗,看起来大概不算太好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又看了看她按在肚子上的手。
      他旁边那个男生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看见她蹲在地上,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偏头低声和付言惊说了句什么。付言惊没回他,只是看着她。
      付言惊低头看了她几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只是看着,像在等什么。然后他把搭在胳膊上的校服外套拿下来,朝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的,到她面前停住了。
      他没有蹲下来,只是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然后把手里的外套递了过去。
      “地上凉。”他说。声音低低的,还是那种散漫的调子,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不值一提的。
      宋阮汀仰头看着他,走廊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和他T恤的黑色融在一起。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眼睛还是那种浅浅的颜色,像把什么情绪都藏得很好,递外套的动作却很自然。她没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小腹又抽了一下,话卡在喉咙里没出来,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把脸又埋回膝盖上,手按着肚子攥紧了校服的布料。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叹了口气。然后脚步声走远了,又近了。
      一瓶温热的矿泉水递到她面前,瓶身还带着一点他掌心的温度。她偏头看了一眼,他蹲在她旁边了,和她平视着,手里拿着那瓶水,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和刚才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就是没那么远了。
      “喝点热的,”他说,“没买到牛奶,只有这个,凑合一下。”
      宋阮汀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指尖,凉凉的,一触就分开了。她把水贴在肚子上,温热的瓶身贴着那一块发紧的地方,烫也似的暖和起来,疼好像真的退了一点。
      “疼多久了?”他问。
      “……刚一会儿。”她闷声说。
      他又看了她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轻下来,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放软的,听着比刚才温柔了不少:“要哥哥背你回去吗。”
      宋阮汀整个人顿住了。
      这句话像一粒石子丢进了一潭死水里,七年的时光被这一句话翻了个底朝天。她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浅浅的颜色,看着她的目光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她看不真切,可她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她小时候摔了跤膝盖破了皮,他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拍拍她的肩膀说要不要哥哥背你回去。那时候她点点头,他就转过身去蹲好,等她趴上来之后稳稳地站起来往前走,一步都不颠。
      现在他又说了这句话。语气变了一点,语调长了一点,可那句话一个字都没有变。宋阮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眼眶热热的,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别的什么,她低下头去,把脸埋在胳膊里,好半天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他也没催她,就那么蹲在旁边,声音低低地从她头顶上传下来,带着一点当年那个小男孩的影子,“那等你好一点了再说。”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哨声和喊叫,隔了几层墙变得朦朦胧胧的。她蹲在地上,他蹲在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瓶温水的距离,谁都没有先站起来。
      过了一会儿宋阮汀闷闷地开口了,声音从胳膊缝里挤出来,细细的,有点发颤:“你……你后来怎么不来找我了。”
      空气安静了。她听见他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像在犹豫什么,又像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对不起。”他说。没有解释,没有借口,就只是这三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低低的,像压着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他又说了一遍,“对不起,汀汀。”
      他叫她汀汀。和小时候一样的叫法,像之前七年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还住在她隔壁,身上还是洗衣粉的味道,会骑一辆黑色的自行车在楼下仰头喊她的名字,她蹬蹬蹬跑下楼跳上后座的时候,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宋阮汀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不让他看见,可他大概还是看见了,因为他停了停又说:“家里出了些事,那时候乱糟糟的,什么也顾不上。”他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后来再想去找你的时候,发现你好像已经不需要我了。”
      宋阮汀猛地抬起了头。眼眶是红的,眼尾还挂着一点水光,可她的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嘴边急于说出来。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哑哑的:“谁说的。”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个弧度,像小时候一样,眼睛跟着弯了一点,可脸上又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东西,像是太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那你现在还需要吗。”他问。
      宋阮汀没回答。她别过脸去不看他的眼睛,低头拧开那瓶温热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的时候顺着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她握着水瓶的指节微微泛白,过了好一会儿,声音小小的,闷在瓶口和嘴唇之间,像含了一颗糖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人:“……哥哥。”
      付言惊蹲在旁边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睛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熟悉,跟她小时候在阳光底下看到的一模一样。七年的距离被这两个字一下子拉近了,像翻过了一堵高高的墙,墙那边是他蹲下来递给她糖的样子,墙这边是她蹲在走廊地上仰头看他的样子,墙倒了,两个人站在同一块地面上,中间只隔了一瓶温水的距离。
      姜宇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喘着气喊她的名字。宋阮汀应了一声,撑着墙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付言惊在旁边伸手虚扶了一把,没有碰到她,手悬在她胳膊旁边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了。
      她把热牛奶和温水一起握在手心里,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蹲在原地,仰头看着她,走廊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整个人都是暖的。她想起那个梦,梦里有人蹲下来递给她一颗糖,阳光落在那人睫毛上,亮晶晶的,晃得她睁不开眼。原来梦都是真的。
      “你朋友?”付言惊说道。
      “嗯,怎么?”
      姜宇跑到宋阮汀旁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一脸震惊地看向她,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姜宇跑过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付言惊的鼻尖动了动,似乎闻到了什么,眉间极快地蹙了一下又松开,幅度很小,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宋阮汀看见了,不知道他闻到了什么,只是觉得他表情变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姜宇已经凑到她耳边开始咬耳朵,气音压得极低,热乎乎地喷在她耳廓上:“汀汀……我没看错吧,你怎么和付言惊走到一块了?”
      宋阮汀偏了偏头躲开她凑得太近的嘴,伸手推了推姜宇的肩膀,动作很轻,然后看向付言惊。他还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仰头看着她,走廊的光从他背后铺过来,把轮廓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存下来,放进记忆的抽屉里,和很多年以前那些画面放在一起。
      “哥哥。”她喊了一声。这两个字刚才已经喊过了,现在喊出来比刚才顺口了一点,像旧钥匙插进旧锁里,拧了一下就开了,“那我先和我朋友走啦,下次见。”
      她顿了一下,握着那瓶温水和那瓶热牛奶,手指紧了紧,又说:“你要不要来见我妈妈?蒋艳,你还记得她吗?她老提起你。”
      话一出口她有点紧张。她妈妈蒋艳确实老提起付言惊,隔三差五的,有时候收拾旧东西翻到一张老照片,上面两个小孩蹲在院子里玩泥巴,她妈就指着照片说哎这不是隔壁那个小哥哥吗,也不知道现在长成什么样了。宋阮汀每次都说不知道,可她现在知道了,她妈要是知道她又碰上付言惊了,大概会念叨好久好久,念叨他小时候多懂事多乖,给她家送过好几次自己家做的菜,还会骑车带她女儿出去玩。
      付言惊蹲在地上看着她,听到“蒋艳”两个字的时候目光顿了一下。那个名字他很久没听过了,久到像上辈子的事情。那时候他妈妈和蒋艳关系很好,两个女人总是一起在院子里晾衣服,一边晾一边聊天,聊家长里短聊孩子成绩聊菜价涨了跌了。他记得蒋艳阿姨笑起来声音很响,每次他去串门都会塞一把零食给他,说言惊又长高了,多来玩啊。后来他家里出了事,搬走了,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他垂着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抬头,嘴角弯了弯:“嗯,下次见。”他说,“到时候再说。”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说到时候再说。可他说了“到时候再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像对这句话本身就已经是某种程度的答应了。宋阮汀握着水瓶的指节还是白了一下,可她也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说好,然后拉着姜宇转过身走了。
      姜宇被她拽着走了两步,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凑过来声音压低得几乎只有气音:“你们两个什么情况啊,他怎么蹲在地上跟你说话,你俩认识?”
      “以前认识。”宋阮汀说。
      “以前?什么时候?”
      “很小的时候。”
      “多小?”
      “……六七岁吧。”
      姜宇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把整条走廊的空气都抽进去了:“青梅竹马?!”
      宋阮汀没接话,只是垂着眼往前走。手里两瓶水还温着,她从刚才就一直没有松开过,瓶身上的温度被她的手掌吸收,又慢慢渗透进皮肤里,顺着血管往心脏的方向流。她走了一小段路,终于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付言惊已经站起来了。他没有走,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这个方向。隔了大半条走廊的距离,他的脸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一个人影立在光里,黑T恤灰裤子,校服搭在胳膊上,垂着手站着,像一个被定在那里的坐标。看到宋阮汀回头,他抬了一下手,动作很随意,像小时候每次她跑远了回头的时候,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抬起手晃一晃,意思是走吧,我看着你走。
      宋阮汀回过头来,步子加快了。姜宇在旁边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她一句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的是刚才那一个画面——他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她,说“要哥哥背你回去吗”。那句话从七年前穿过来,跨过了好多日子好多事情好多她没有参与的他的生活,准确地落在了她面前,像一颗抛了很远的球终于落了地,骨碌碌滚到她脚边停住了。
      她把那瓶温水握得更紧了一些。热牛奶和温水两只瓶口挨在一起,像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是他给的,一个是姜宇给的,暖融融地贴在她的手心。
      下次见。他说。到时候再说。
      下次是什么时候,她不知道,可他说了下次见,那就一定还会有下次。他还答应了来见她妈妈的事,虽然说的是“到时候再说”,可她知道他说了就会来的。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他骑黑色的自行车在楼下仰头喊她的名字,她跑下楼跳上后座,他头也不回地说带你去随便转转,她就信了,因为他说去就一定会去,从来没有骗过她。后来他不再来了,可能是有什么原因,可他今天说了对不起,今天说了汀汀,今天说了下次见。
      宋阮汀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站在台阶上,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暖洋洋的铺了一身。她抬起手看了看那瓶水,瓶身上的水珠已经被她的体温蒸干了,只剩下瓶子里温温的水,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把盖子拧开又喝了一口,然后拧好,放进了书包侧袋里,和热牛奶并排放着。两瓶水挨在一起,瓶身碰着瓶身,发出很小的一声轻响,像两个人在说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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