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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烟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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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付言惊和宋阮汀重逢之后,宋阮汀依稀记得那天他们肩膀相撞的感觉。其实说不上什么特别,就是隔着两层校服布料轻轻擦过去,像风蹭了一下又走掉,还没来得及细品就已经结束了。可是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的,就是那一个瞬间。肩膀那一小块皮肤好像在发烫,烫得不厉害,若有若无的,像被太阳晒过之后残留的温度,她伸手去摸的时候又什么都摸不着了。
那个味道她也记得。
宋阮汀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可她就是记住了。付言惊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带起来的那一阵很淡的气味,飘进她鼻腔里,像一个陌生的印记轻轻烙了一下。这个味道跟她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
小时候的付言惊身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点点涩,像是刚洗完的衣服晾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收回来之后,叠好了放在衣柜里,一打开柜门就扑面而来的那种气息。有时候还会混着宣姨平常放在衣柜里面的香料的味道,宣姨是付言惊的妈妈,个子不高,笑起来很温柔,每次她去他家玩,宣姨都会从柜子里摸出一把糖塞进她口袋里,然后揉揉她的头发说汀汀又长高了。宋阮汀小时候特别喜欢闻付言惊身上的味道,每次他牵着她的时候,她都要偷偷深吸一口气,那股味道钻进鼻子里,让她觉得安心。她觉得那就是哥哥的味道。
现在的付言惊身上有香水的味道,不是那种浓烈的,淡淡的,带着一点点木质调,混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散开。除此之外还有一丁点烟草味,很轻,像是不小心沾上去的,又像是习惯了所以自己都察觉不到。宋阮汀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的时候,那个味道从她鼻尖掠过,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她不喜欢烟草味,从小就不喜欢。她爸爸以前抽烟,总是在阳台上抽,门关着,可烟味还是会从门缝里钻进来,细细的一缕飘进客厅,钻进她正在写的作业本里,钻进她头发里。她那时候年纪小,被呛得直咳嗽,捂着鼻子喊爸爸别抽了。爸爸嘴上说着好好好不抽了,可没过两天那股味道又飘过来了。后来她长大了,爸爸也戒了烟,可那种被烟味包裹着躲不掉的感觉她一直都记得。
现在这个味道附着在付言惊身上,像一件他穿了很久脱不下来的外套,陌生又有点刺人。
宋阮汀知道人是会变的,她自己也变了。她从小时候那个会追在付言惊身后喊哥哥的小丫头,变成了现在这个安安静静坐在教室角落做题的年级第一。她学会了很多事情,学会了把情绪收好放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学会了不轻易把期待写在脸上。可是有些东西没变,比如她记得那天他蹲下来递给她糖的时候,阳光穿过他的睫毛落在她手心里,暖洋洋的,亮晶晶的,她到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见。
她不知道付言惊记不记得那些事情。他那天问她是不是高一的,语气平平的,像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他可能记得她,可能只是觉得眼熟,也可能根本什么都没想,就只是随口一问。她靠在墙上想着这些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又酸又软的,像一颗没熟透的果子被人咬了一口。
后来几天她没再碰到他。四楼和三楼之间隔了一层天花板,也隔了很多东西。宋阮汀照常上课、做题、吃饭、睡觉,日子过得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偶尔上楼梯的时候会在拐角停一下,往上看一眼,什么都没看到就又低下头继续走。
有一天姜宇又带回来新的消息,说她听说付言惊好像和家里关系不太好,不怎么回家,自己在外面租了房子住,离学校不远,一个人住着,周末也不怎么回去。姜宇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讲八卦时特有的兴奋劲儿,宋阮汀手里的笔却停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宣姨。那个笑起来很温柔的女人,会从柜子里摸出糖塞进她口袋里的宣姨。她不知道付言惊家里后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爸爸做生意赔了钱,一家人搬走了。那时候她才上小学一年级,什么都不懂,只是有一天发现隔壁院子空了,门锁着,她趴在门缝里往里面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在,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可是没有人了。
她记得宣姨对她的好,也记得付言惊牵着她的时候掌心的温度。那些东西像旧照片一样夹在记忆的册子里,边角泛了黄,但画面还在,清清楚楚的。
她又想起那天他从她身边走过去,肩膀相撞的那个瞬间,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和烟草味混在一起,轻轻飘过去,像一扇门在她面前关上,又留了一道缝。
宋阮汀低头继续写题,笔尖在纸上游走,写得比平时慢了一些。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光从树影里漏下去,碎碎的,在地上铺了一层。她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把练习册翻到下一页。
日子还是要过的。她想,不管那个味道她喜不喜欢,不管七年里发生了什么,日子都还是要过的。她只是有时候会想起从前,想起那个身上带着洗衣粉味道、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哥哥,想起他蹲下来递给她糖的时候,阳光照在他的睫毛上,亮晶晶的,晃得她睁不开眼。
后来宋阮汀听说,付言惊好几天没来学校了。
姜宇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趴在课桌上啃一根棒棒糖,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讲:“哎你说他是不是又翘课了,我听他们班的人说周一就没来,今天都周三了。”
宋阮汀手里转着笔,眼睛盯着练习册上的题目没抬头,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停,然后继续往下写。她说:“可能有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啊。”姜宇把糖从左边换到右边,“他那个人干什么都随随便便的,估计就是懒得来呗。”
宋阮汀没接话,笔尖在纸上走得比刚才慢了一些,像在走一条不太稳当的路。
其实这种情况放在别人身上也见怪不怪,付言惊自从和家里人闹僵之后,就没怎么把学校当回事过。上课睡觉是常态,考试全凭缘分,他那种人散漫惯了,几天不来学校好像也不是什么需要大惊小怪的事情。姜宇转述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稀松平常,就是那种聊八卦时候特有的漫不经心,讲过就忘了,像吹过的一阵风。
可宋阮汀听了之后,那阵风没有吹过去,而是在她心里什么地方打着转,绕了一圈又一圈。
她忽然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那还是小学的时候,她搬走之后,付言惊家也跟着搬走了,两家隔着好几条街,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出门就能敲开对方的门。可是后来有一阵子,付言惊会抽空回来看她。
那时候他已经转学了,不在她所在的学校念书,可是偶尔周末他会出现在她家楼下,骑一辆黑色的自行车,单脚撑在地上,仰头朝她家的窗户喊她的名字。宋阮汀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看见他站在树底下冲她挥手,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可他笑得还是很好看,弯弯的眼睛,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会蹬蹬蹬跑下楼去,跑到他面前的时候还有点喘。他拍拍后座说上来,她就跳上去,手抓着他校服的下摆,他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她大声问他去哪里呀,他头也不回地说随便转转。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的。就算两家搬得远了,就算他转了学不常见面了,可他还是会回来找她的,骑一辆黑色的自行车,在楼下喊她的名字,等她跑下楼来跳上他的后座,风吹过来的时候他身上还是那股干净的味道,洗衣粉和衣柜里香料的味道,她偷偷吸一口气,觉得什么都是好的。
后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来了。
她等过几个周末,趴在窗台上往楼下看,树底下空空的,什么人都没有。后来又等过几回,再后来就不等了。她问过妈妈一次,妈妈含含糊糊地说隔壁那家出了些事,具体的也说不清楚,只说付言惊家里的情况不太好,可能顾不上这边了。宋阮汀那时候年纪不大,可她已经知道有些事情不该多问,问了也得不到答案。她只是有一阵子不太开心,是真的不开心,走在路上看到别人骑黑色的自行车会多看两眼,在小区里碰到差不多身高的男生会下意识地偏头看一下脸。可后来时间久了,慢慢地也就不觉得什么了。
再后来那些等过的周末就像旧日历一样翻过去了,一页一页的,落在地上积了灰,没有人再去捡。
现在七年过去了,她又在学校碰到他,他已经长成了另一个人。他身上的味道变了,他看人的眼神也变了,他不再骑自行车了,也不笑弯眼睛了。他靠在走廊窗边捻着一根没点的烟,散漫地站着,像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样子。可她知道他不是不在乎的人。小时候她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皮,他蹲下来给她吹了吹,然后背着她走回家,一路上她的手圈着他的脖子,他步子走得很稳,一下都没有颠。他怎么会是不在乎的人呢。
宋阮汀不知道付言惊这几天为什么没来学校,她猜他可能遇到了什么事。他现在一个人住,和家里关系也不好,不像小时候那样有个温暖的家可以回,有宣姨会从柜子里摸出糖来塞进她口袋里。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她想不出来,脑子里的画面模模糊糊的,怎么都拼不完整。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宋阮汀收拾书包往外走,走廊上空荡荡的,灯管白惨惨地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她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放得很慢,走到拐角的时候又习惯性地往上看了一眼,没有人。
她站在那里停了几秒,风吹过来,凉凉的,她把校服外套拉了拉,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忽然在想,他一个人住在外面,是不是也会有这样的时候,夜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的声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下楼来找他,门关着就真的是一扇关着的门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大概也没什么能做的。可她还是有一点担心,那种担心不太重,轻飘飘的,像一根线悬在那里,风一吹就晃,可总也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