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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忆 宝贝们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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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那日清晨,闹钟响的时候宋阮汀还陷在梦里。梦里什么也看不清,只记得有人蹲下来递给她一颗糖,阳光落在那人睫毛上,亮晶晶的,晃得她睁不开眼。然后闹钟就响了。
她迷迷糊糊伸手去摸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姜宇的消息已经塞了满屏,她翻了两下没看完,脑袋还沉在枕头里,懒得动弹。
窗外的光从帘子缝漏进来,薄薄一层铺在被子上。她闭着眼又赖了一会儿,最后终于撑着手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得整个人一缩。
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自己,眼皮肿着,眼尾还带着昨晚哭过的红。她垂下眼没再看了,把水龙头拧大,哗哗的水声盖过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穿衣服的时候她随手拿了一件白T和一条紫色长裙,裙子长到脚踝,走起来裙摆会轻轻打在小腿上。她把头发扎起来,碎发掉了几缕在耳边,拨了拨没再管。
手机又响了。
她咬着牙刷去够手机,嘴边全是泡沫。姜宇的消息一串一串往外跳,先是催她快点出门,说已经在她楼下了,接着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像在讲什么秘密。
说她在扶七中门口路过的时候,听见有人喊了一个名字。付言惊。她说她回头一看,整个人都呆住了,怎么会有人长成那样。后面跟了好几个哭泣的表情。
宋阮汀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含着的牙刷慢慢停了下来。
付言惊。
她认识这个名字。是很小的时候,隔壁住着一个哥哥,比她大一岁,总是牵着她玩。她记得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给她糖吃的时候会微微俯下身,阳光从后面照过来,他整个人都是暖的。后来她家搬走了,坐在车后座扒着窗往后看,那个院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点。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七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现在被人这样轻描淡写地提起来,像往一杯清水里滴了一滴墨,慢慢地、慢慢地晕开。她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耳根红了一小块,不仔细看倒也发现不了。
她把泡沫漱干净,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关了水龙头之后,周围忽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的鸟叫,细细碎碎的。她站在玄关换鞋,直起身的时候停了一下。
门外的晨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她垂着眼站了几秒,然后推开了门。
晨光一下子涌进来,把她的白T和紫裙都镀上一层浅浅的光。她踩着楼梯往下走,裙摆拂过台阶,不紧不慢的,像心里那个小小的、说不上来的期待。
楼下果然站着姜宇,远远看见她就蹦起来挥手。宋阮汀弯了弯嘴角,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加快了一点点。
两个人挽着手往学校走。姜宇一路叽叽喳喳没停过嘴,从暑假看的剧说到新买的耳环,又从耳环拐回那个名字——付言惊。
“你是没看见。”姜宇说着说着又兴奋起来,攥着宋阮汀胳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那时候就站在教学楼门口那棵银杏树底下,穿一件黑T,低着头在看手机。阳光从树叶缝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一晃一晃的——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这人怎么连低头看手机都好看啊。”
宋阮汀听着,没接话,只是垂眼看着脚下的路。晨光把两个女孩的影子拉得细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对了。”姜宇忽然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我还听到一个事。”
“什么。”
“有人说他高中两年都没谈恋爱。”姜宇啧啧两声,“长成那样居然空窗,你说是不是不正常。”
宋阮汀没应声,步子却慢了半拍。姜宇没察觉,继续往下说:“不过想想也正常,那种人眼光肯定高,一般人入不了他的眼——”她顿了一下,偏头看宋阮汀,“汀汀,你说他喜欢什么样的啊?”
“不知道。”宋阮汀答得很快,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回答一道跟她没什么关系的题。
姜宇撇撇嘴,又去扯她袖子:“你就猜一下嘛。”
“……猜不出来。”
扶七中的校门在街道尽头渐渐清晰起来。铁门敞开着,门口已经陆陆续续有学生往里走,背书包的、拎早餐的、三两成群说笑的。空气里有豆浆和煎饼的味道,混着九月清晨特有的那种干净气息。
姜宇拉着她往里走,步子快得很,宋阮汀被拽得踉跄了一下,裙摆扬起来又落下去。她还没来得及站稳,姜宇忽然停住了,手指在她胳膊上收紧。
“汀汀。”姜宇的声音压得极低,“你看那边。”
宋阮汀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银杏树底下站着一个人。黑T,运动裤,很普通的打扮,可偏偏穿在他身上就不普通了。他正侧对着她们的方向,在和旁边一个男生说话,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嘴角勾起来的时候,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弧度。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落在他肩上、发梢上。他微微偏过头,似乎在听旁边的人说什么,然后点了点头。
宋阮汀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远了,那些说笑声、脚步声、远处的铃声,都像隔了一层水,朦朦胧胧的,只剩银杏树下那个人影是清晰的。
七年。她想,原来七年可以让一个人长大这么多。那个蹲下来给她递糖的男孩,已经长得这样高了。
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树下的那个人忽然转了一下视线。
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他的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来,在某个点停了一瞬。
宋阮汀没有躲。她只是站在那里,白色的上衣被风吹得贴了一下身子,紫色裙摆安静地垂着。她看着那个方向,表情淡淡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有一块地方正跳得又急又乱。
然后那人收回目光,又侧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说话了。好像刚才只是随意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发生。
姜宇在旁边小声念叨:“他是不是往这边看了?他是不是看到你了?”
宋阮汀收回视线,垂下眼帘,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什么别的。
“走吧。”她说,“要迟到了。”
她抬脚往前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晨风从背后吹过来,撩起她耳边的碎发,又轻轻落下。裙摆一下一下扫过她的小腿,柔软的,像某种欲言又止的心事。
身后的银杏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她没有回头。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姜宇忽然拽住她,往旁边努了努嘴:“诶你看,那个女生是不是在看他。”
宋阮汀顺着看过去,确实有个女生站在银杏树不远处,扎着高马尾,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似乎是想上前又没上前。
付言惊还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对那道犹豫的视线浑然不觉。
宋阮汀收回目光,推了推姜宇的胳膊:“走了,教室在几楼来着。”
“三楼。”姜宇被她拉着往前走,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诶你说那女生是不是要去给他送东西——”
“不知道。”
宋阮汀踩着楼梯往上走。三楼走廊的光线比楼下亮堂一些,她眯了眯眼,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正好能看见那棵银杏树。树影婆娑,阳光碎碎的,树底下已经没人了。
她看了两秒,收回视线,从书包里摸出课本放在桌上。封面有点卷边了,她用手指压了压,指腹来回蹭过那处卷翘的纸角。
预备铃响了。
后来宋阮汀才知道,付言惊在扶七中是出了名的。不是那种好名声。姜宇的消息一条一条往她手机里蹦,像吐泡泡一样停不下来,说他高一刚来那会儿就把年级主任的儿子打了,处分记了一回,后来虽然没再惹过大事,但整个人散漫得很,上课睡觉是常态,考试随缘,不翘课已经算给老师面子了。
“但是他帅啊。”姜宇说,“你知道吧,就那种人,干什么都有人替他找理由,你看他打瞌睡的样子多好看,你看他交白卷的样子都跟别人不一样。这叫什么,这就叫脸即正义。”
宋阮汀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锁了,没回。
她以前不认识这样的付言惊。记忆里那个小男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会蹲下来把糖放在她手心,还会在她跑摔了的时候把她拉起来,拍拍她膝盖上的灰,说不疼不疼。她记得他手心的温度,干燥的,暖的,隔着裙子布料按在她膝盖上。
后来她家搬走了,付言惊比她大一岁,她上小学的时候他已经在念二年级了,两家隔了好几条街,慢慢就不怎么见了。再后来听说他家里出了些事,具体的她也不清楚,只记得有一回妈妈提起隔壁那家人,叹了口气,说他爸爸做生意赔了钱,一家人都搬走了。那时候她正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写。
她想不通一个人怎么可以长成完全不一样的样子。可是后来又觉得,七年那么长,长到足够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她也变了,只是变的方向不一样。
宋阮汀是年级第一。
这件事在扶七中不是什么秘密。入学考她就考了第一,后面几次月考期中考也都是第一,稳稳当当坐在那个位置上,第二名跟她差了二十多分。老师们喜欢她,说这姑娘踏实、沉得住气,上课从来不开小差,作业工工整整,是那种一看就知道以后能考上好大学的苗子。
姜宇有时候趴在她桌上看她做题,看着看着就叹气:“你脑袋是怎么长的,我连题目都看不懂,你已经在写第二面了。”
宋阮汀头也不抬,笔尖沙沙地划着纸:“多做题就好了。”
“做不动。”姜宇趴下去,脸枕着胳膊,“你这人怎么什么都能做好,连睡觉都比我睡得少。”
宋阮汀笑了一下,笔没停。
她确实睡得少。每天晚自习结束回家还要再学一个小时,十二点睡觉,早上六点起来。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平淡、规律、没什么波澜。她习惯了,甚至觉得这样挺好,有事情做就不会想太多有的没的。
可是这几天她发现自己总是走神。比如现在,晚自习的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她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右手边的题目做到一半,她的笔忽然不动了。目光落在窗外,天已经黑了,窗玻璃映着教室里白炽灯的光,还有她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她余光看见两个人影从门口晃过去,一前一后,步子散漫得很,有人还吹了一声口哨,被走廊里的回声吞掉了,模模糊糊的。教室里又安静下来。
宋阮汀低下头,把笔重新握好,在那道做到一半的物理题旁边写了一个“解”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写完以后顿了顿,又把那个字圈掉了。
旁边的姜宇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付言惊又被人叫出去了,他是不是交了一帮狐朋狗友啊。”
“不知道。”宋阮汀翻了一页练习册,下巴微微绷着。
姜宇瘪瘪嘴,缩回去了。
高一和高二不在同一层。高一的教室在三楼,高二的在四楼,平时除了大课间和体育课,两个年级的人几乎碰不上面。宋阮汀以前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甚至觉得四楼的人吵吵闹闹的,离远一点还清静。可是这几天她上楼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上看一眼,走到三楼半的拐角,视线刚好能瞥见四楼走廊的一小截。
大多时候什么也没有,空的,只有风吹过时走廊尽头的窗子轻轻晃一下。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宋阮汀收拾好东西往外走,走廊上零零散散还有几个人,她背着书包下了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下来。
楼梯口靠墙站着一个人,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里面是一件灰色卫衣,帽子松松垮垮地扣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五官照得清清楚楚。他旁边还站了一个男生,两个人似乎在等什么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听见脚步声,他抬了一下眼睛。
宋阮汀的步子顿了一瞬。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他靠着墙站着,她站在楼梯上比他高两级台阶,目光刚好平齐。他的眼睛在屏幕光里显出一点很浅的颜色,睫毛垂着又抬起,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看手机,像是只是扫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旁边的男生也顺着看了一眼,然后凑过来跟他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宋阮汀没听清。付言惊没抬头,嗯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兜里。
宋阮汀攥了攥书包带子,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有一点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带一点点冷。她走过去了,步子不急不缓。走到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她没回头,可她知道他一定还站在那里,和旁边的人说话也好,低头看手机也好,总之对刚才那几秒钟的交集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这让她心里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不疼,就是闷。
第二天早自习的时候,姜宇又凑过来。这次她带来了一个新的消息,语气神秘兮兮的,说她听说付言惊上学期期末考数学只考了四十分。
宋阮汀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四十分啊。”姜宇竖起四根手指在她眼前晃,“满分一百五,他考了四十。你说他是不是压根没看书,还是说根本就是不想考。”
宋阮汀把书翻了一页:“可能吧。”
“不过他英语好像还行,听说有一百一。”
宋阮汀这回没接话。她低头看了一会儿书本上的字,那些字她认识,但组在一起就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她眨了眨眼睛,把书凑近了一些。
那天中午她去办公室交作业,路过四楼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走廊上没什么人,她抱着作业本往前走,经过高二(三)班门口的时候,余光瞥见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趴着一个人。胳膊叠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一个后脑勺。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发顶上,黑黑的,带着一点暖融融的光。
她脚步没停,走过去了。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站了一个人。付言惊靠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两根手指捻着烟杆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看见是她,目光顿了一下。
宋阮汀也停住了。两个人隔着半条走廊对视,谁都没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手里的纸张边角微微翻动,也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晃了晃。
付言惊先开了口:“你是高一的?妹妹。”
宋阮汀愣了一秒,点了点头。
他嗯了一声,把烟收进裤兜里,站直了身体:“走吧,下次我们叙旧。”他侧了侧头,示意她过去。
宋阮汀走过去的时候,他刚好从她身边经过,肩膀擦了一下她的肩膀,隔着两层校服布料,轻得像风蹭过去。
宋阮汀站在原地没有动,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了,她才重新抬脚往楼梯口走。走了一段,她发现自己呼吸有些不稳,像刚刚跑完步。她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作业本换到另一只胳膊上,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问她是不是高一的。
宋阮汀靠着墙,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又很快压下去。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往楼下走去。楼梯拐角的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还绿着,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经过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步子轻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