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淋雨晴》炽栀呀

23、第 23 章 天色彻

　　天色彻底褪去落日余温，晚风渐渐褪去白日的燥热，添上几分夜晚独有的凉意。城市灯火铺展在眼底，连绵成片，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街道上车流驶过的微弱声响，巷子里几声细碎的虫鸣轻轻飘上天台。
　　付言惊十指收紧，牢牢裹住宋阮汀的手，掌心持续传来安稳的温度。
　　他微微侧身，视线落向女孩柔和的侧脸，城市微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一小片阴影。
　　“月考成绩今天老师私下通知我了。”他放缓语速，打破安静。
　　宋阮汀猛地转头看向他，眼里带着紧张：“真及格了？”
　　“超了十多分。”少年唇角漾开淡淡的笑意，夜色柔和了他锋利的线条，“之前熬夜刷的题总算没有白费。”
　　宋阮汀心头一阵轻快，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掌：“我就知道你可以做到。这段时间每天放学埋头做题，辛苦啦。”
　　晚风拂过墙头的三角梅，几片花瓣顺着风，慢悠悠飘落到围栏边上。付言惊望向整片亮起灯火的老城，声音放得低沉温柔：“以前晚上我偶尔上来，看着整片城市，只觉得安静得空落落的。”
　　他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眼底情绪清晰直白：“现在再来这里，感觉完全不一样。”
　　宋阮汀靠着栏杆，肩膀轻轻贴上他的胳膊，抬眼望向漫天慢慢浮现的细碎星光。周围没有旁人，只有晚风陪着他们，少年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萦绕在她身旁，让人心安。
　　“姜宇和李聿最近也总是一起放学。”她轻声说起白天的小事，语气松弛，“姜宇身体好了之后，两个人相处越来越自然。”
　　付言惊听见这话，轻笑一声：“李聿早就惦记她很久了，总算敢主动靠近。”
　　夜色越加深沉，楼下老居民区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灯光。
　　远处街道的喧闹慢慢沉寂，天台安静得只剩下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宋阮汀靠在他肩头，不想太早离开这片晚风。
　　“我们什么时候下去？”她小声问，其实心底一点都不想走。
　　付言惊抬眼望了望夜空，没有松开她的手：“再待一会儿，等夜色再深一点，我送你回家。”
　　他另一只手抬起，伸手拂开被风吹得贴在她脸颊的碎发，指尖擦过她脸颊时，两人同时一顿。
　　少年的动作僵住，眼眸安静地凝着她。宋阮汀心跳骤然加快，睫毛不安地颤了颤，视线慌乱地避开他的目光。
　　短暂停顿过后，付言惊收回手，依旧牢牢牵着她：“以后只要你有空，我们可以经常来这里吹风。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女孩抬眼望向他，眼底盛满夜色柔和的光，轻轻应了一声：“嗯。”
　　等到巷子里住户的灯火大半亮起，楼下传来零星关门的声响，两人才不舍得转身，牵着彼此的手，沿着生锈狭窄的楼梯，一步一步走下天台，融进老巷温柔的夜色里。
　　……
　　宋阮汀还停在高一的春夏，付言惊的高二却飞快走到尽头，过完这个下学期，他就要踏入紧张压抑的高三，离高考、离奔赴远方的大学越来越近。
　　一层年级之差，隔开整整一年时光，这件事长久压在宋阮汀心底。
　　很久以前他们分开整整七年，那些空荡荡的年岁她好不容易慢慢翻篇，快要彻底放下遗憾的时候，付言惊再次闯进她的生活，稳稳地住进她的世界里。
　　她实在不敢再经历一次长久别离，只要一想到等他高中毕业去往外地读大学，两人隔着城市遥遥相望，一颗心就沉甸甸地往下坠。
　　日子依旧按着原本的节奏缓缓流淌，少年少女的羁绊没有被升学压力冲淡，反倒愈发牢固。
　　放学之后的傍晚几乎成了固定画面，三对人总是凑在一起。宋阮汀黏着付言惊，姜宇习惯挨着细心的李聿，陆旻和沈允意相处得越来越亲密，放学顺路散步，周末结伴逛老街，六个人整日凑在一处，青春的甜意漫在日常细碎小事里。
　　只是升入高三之后，付言惊身上的疲惫肉眼可见地堆积起来。
　　高三繁重的课业铺天盖地压过来，堆积如山的试卷，接连不断的周测，墙上一天天减少的高考倒计时，无数个深夜台灯下漫长的刷题时刻，好几次他都被紧绷的情绪困住，心底生出疲惫泄气的念头，干脆抛下书本就此松懈。
　　可只要看见放学等候自己的宋阮汀，那点放弃的想法便瞬间消散干净。
　　旁人偶尔闲谈，说起两人年级不同，未来前路不定，话语轻飘飘的，却狠狠扎进少年心里。他心里藏着一份执拗，他不愿意别人私下议论，说他配不上宋阮汀，不愿意将来两个人眼界差距越来越大，最后只能无奈分开。
　　为了稳稳地追上她，他逼着自己沉下心埋头苦读。
　　晚自习结束的夜晚，晚风带着夜晚独有的凉意，宋阮汀总会拎着温热的牛奶，走到高三楼层的走廊等他下课。
　　她趴在栏杆上，望着教室里伏案刷题的少年。付言惊垂着眼，笔尖不停演算习题，眼底覆着一层疲惫，可每当他抬头，看见栏杆边小小的身影，紧绷的肩线便不自觉放松几分。
　　等人群散开，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接过温热牛奶，指尖碰到女孩柔软的指尖。
　　“最近会不会太累？”宋阮汀仰头看他，语气里满是心疼。
　　付言惊低头，指尖轻轻揉一揉她的头发，眼底褪去刷题时的紧绷，只剩下温和：“一想到以后要站在和你对等的高度，就不敢偷懒。”
　　他不想因为前途不定，被迫松开她的手，从前分开七年的遗憾，他再也不想重来一次。

　　不远处，李聿正帮姜宇整理散落的笔记，陆旻牵着沈允意慢慢往前走，巷口路灯落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少年垂眸看着她，夜色把两人影子叠在一起，他收紧掌心，牢牢扣住她的手，低声应下：“嗯，我们一起等那天。”
　　……
　　距离高考只剩下三十天，教室墙上鲜红的倒计时数字，压得空气都变得沉闷。付言惊几乎绷紧了全部神经，连片刻松懈都不敢给自己留。他心里清楚，冲刺京大实在太过冒险，以当下的成绩很难够上分数线，但城外几所重点大学，他拼尽全力完全可以稳稳拿下。
　　堆积成摞的试卷铺满课桌，台灯每晚亮至深夜。旁人只看见他为高考咬牙坚持，却很少知道他心底藏着两份执念。
　　付路俞东山再起之后，向来宽裕，从来不会亏待他，隔一段时间就往他卡里转一笔生活费，足够他日常开销，可付言惊一直很抵触一直依靠长辈接济。他迫切想要早点独立，凭自己的本事赚钱，不再伸手收下付路俞给的钱。
　　更深一层的心思，全是为了宋阮汀。
　　他想拥有自己的收入，往后逛街买零食，挑小礼物，带她去吃想吃的甜品，全部由他买单，不用靠着别人的接济去喜欢一个人。
　　择校这件事，他早就悄悄盘算许久。所有备选院校，全都挑在离京城最近的城市。
　　就算没法留在京内读书，车程缩短，周末抽空来回一趟并不算难。只要距离足够近，他就可以常常回来见宋阮汀，不必隔着漫长路途，忍受长久不见面的煎熬。
　　傍晚放学，宋阮汀照旧拎着温热饮品，来到高三楼层等他。走廊晚风安静吹拂，她看着眼下已经生出浅淡青痕的少年，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疲惫的眼角。
　　“别逼自己太紧了。”她小声劝慰。
　　付言惊顺势握住她垂落的手腕，疲惫在看向她这一刻消散大半，声音压得很低。
　　“我选的学校都挨着京城。”他坦诚自己的打算，目光认真，“我不想一直靠着长辈生活，等我上大学兼职，以后你的东西，全都我来买。”
　　宋阮汀的心轻轻一颤。高一的她还有漫长一年才参加高考，一想到之后两人隔着一座城市，原本悬着的心又安定下来。
　　她往他身边凑近，肩膀靠着他的胳膊：“就算你在隔壁城市，我放假也会跑过去找你的。”
　　夕阳最后一点余光落在走廊栏杆上，远处老居民区灯火缓缓亮起。不远处李聿陪着姜宇整理错题本，陆旻陪着沈允意慢慢散步，喧闹落在身后。
　　付言惊望着女孩，指尖收紧：“再坚持三十天，之后我们见面就简单多了。”
　　他所有埋头苦读的动力，一半奔赴前途，一半奔赴她。
　　燥热的晚风贴着玻璃窗缓缓流动，街上考完试的学生成群结队嬉闹着走过，喧闹隔着一层玻璃变得朦胧柔和。付言惊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指尖慢悠悠摩挲着她手背，长久紧绷之后，整个人神态松弛下来，眼底褪去高三时期压着的疲惫。
　　“择校的事情，我大致定下来了。”他轻声开口，打破这份安静。
　　宋阮汀心头轻轻一紧，抬眸望向他。落日余晖落进他眼底，少年目光格外认真：“全部选在离京城车程一小时以内的城市，就算没法进京大，我也不会离你太远。”
　　她指尖微微蜷缩，想起从前分开的七年，那段漫长空白的岁月一直压在心底。
　　高一的自己还要再熬过一整个学年才会高考，一想到不用隔上千里距离，鼻尖微微一软。
　　“那上大学之后，你还要抽空过来？”她小声问。
　　“周末没有课我就坐车回来。”付言惊微微倾身，两人之间距离更近，“我打算趁着暑假找两份兼职，不再拿付路俞给的生活费。
　　往后你的零食，生日礼物，全部由我来安排。”
　　隔壁桌传来几句说笑，远处街边路灯陆续亮起，橘色落日慢慢下沉，天色一点点过渡成浅灰。
　　门外风铃再次叮咚响起，陆旻和沈允意恰好路过这家奶茶店，推门走进来，一眼就看见紧握着手的两个人。沈允意抿唇笑着朝他们挥手，陆旻打趣地扬声：“高考总算结束，你们两个终于不用匆匆碰面了。”
　　没过几分钟，姜宇和刚考完试的李聿也寻了过来。六个人凑在靠窗的一大张桌子旁，卸下升学压力之后，气氛一下子轻快起来。李聿伸手帮姜宇拨开贴在脸颊的碎发，陆旻顺手给沈允意拆开一根棒棒糖，三对少年少女，把积攒许久的心事慢慢闲谈出来。
　　天色彻底暗下来，街道灯火尽数铺开。一行人离开奶茶店，沿着老巷散步。老旧居民楼墙头的三角梅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影子在地面交错重叠。
　　人群往前走的时候，付言惊悄悄放慢脚步，落在后面，拉住宋阮汀走到侧边。周围没有旁人，晚风安静吹拂。
　　他垂眸看向女孩，语气带着长久期盼：“等录取结果出来，我们再上天台一趟好不好，就我们两个人。”
　　宋阮汀望着他明亮的眼眸，心里所有不安尽数消散，用力点头：“当然好。”
　　少年握紧她的手掌，望向远处成片灯火。熬过煎熬压抑的高三，往后不用再靠着短短十几分钟的傍晚匆忙相见，漫长夏天刚刚开始，他们终于拥有大把可以相伴的时光。
　　“累不累啊你？”宋阮汀伸手轻轻抚过他额前的碎发，指尖碰过他发烫的额头。
　　“嗯，有点。”付言应垂着眼，整个人卸下长久紧绷的神经，倦怠全部写在眼底。
　　“现在解放了？”
　　“嗯。”他简短应声，指尖依旧牢牢扣住她的手不肯松开。
　　宋阮汀的心往下沉沉一落，声音轻得几乎被店内冰块碰撞的声响盖过去：“你要是上大学之后，我们就只能微信联系了。”
　　付言惊抬眸看向她，看见她神色低落，连忙往前靠近，语气放得格外温柔：“寒暑假我就回来，不要不开心。”
　　这句话落下，积攒许久的不安一下子崩开，宋阮汀眼眶倏地泛起一层红，鼻尖发酸，说话带上一层细细的哽咽，眼眶里的泪水在眼底打转。
　　“我们自从重逢之后分别的时间就没有那么长过。”
　　年少分开整整七年的记忆又翻涌上来，那段空落落的岁月她好不容易慢慢放下，如今又要面对相隔一城的距离，委屈堵在喉咙里。
　　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不停颤动，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付言惊看见她泛红的眼眶，心头一紧，伸手俯身，将她揽进怀里，手掌轻轻顺着她后背，动作格外耐心。落日余光斜斜落下来，将两人裹进一片暖橘色里。
　　“只是车程六小时而已，周末没有课，我一有空就坐车回来见你。”他贴着她的耳边低声安抚，语速缓慢而郑重，“我已经挑好了附近的大学，再熬一年，等你考完高考，我们就再也不用分开。”
　　他捧起她的脸，拇指擦去她眼角溢出的一点湿意，眼神无比坚定。
　　“我暑假就去兼职赚钱，每个月都抽空回来。不会让我们隔着屏幕过日子的。”
　　宋阮汀靠在他掌心，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泪眼朦胧地望着他：“你不许说话不算数。”
　　“绝不。”付言惊弯了弯唇角，收紧怀抱，“我所有计划，全部都算上了你。”
　　奶茶店里来往客人的动静变得遥远，窗外黄昏慢慢褪去色彩，街边路灯次第亮起。短暂的别离，被少年笃定的承诺轻轻接住。
　　晚风缓缓扫过街边的行道树，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响起，盛夏正式拉开序幕。
　　一行人结伴走完这条老巷之后，陆旻带着沈允意先走一步，李聿护送身体偏弱的姜宇回家，整条巷子只剩下付言惊和宋阮汀两个人。
　　他松开环抱她的手臂，依旧牵着她的手，脚步放慢，沿着昏暗的小路慢慢散步。街边路灯投下朦胧光斑，两人影子紧紧贴在地面，随脚步轻轻晃动。
　　“暑假兼职的地方我已经看好了。”付言惊打破安静，语气笃定，“在商圈里面，傍晚上班，白天我可以陪着你复习功课。”
　　宋阮汀情绪已经平复下来，指尖轻轻勾住他的手指：“会不会太辛苦？白天陪我，晚上还要工作。”
　　“比起高三刷题的时候轻松很多。”他低头看向她泛红还未褪去的眼角，心底一阵心疼，“我趁着这段时间攒一笔钱，以后来回车票，还有你的日常开销，全部由我承担。”
　　漫长的暑假就这么慢悠悠流淌过去。白天的时候，付言惊准时来到宋阮汀家里，陪着她刷高一升高二的习题，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翻看填报大学的资料。
　　午后燥热难耐，两人就搬两把小椅子坐在阳台，吃冰镇西瓜，听外面此起彼伏的蝉鸣。傍晚他匆匆赶去上班，结束之后又绕很长一段路，送晚自习补课结束的宋阮汀回家。
　　半个多月之后高考成绩公布，付言惊的分数稳稳考上距离京城一小时车程的重点大学，和他之前规划的一模一样。拿到录取通知的傍晚，他如约带着宋阮汀爬上那处顶楼天台。
　　晚风依旧温柔，老城万家灯火铺开在视野前面。墙头的三角梅开得繁盛，花瓣被风吹得四处飘落。
　　宋阮汀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城市轮廓，心底那层长久萦绕的不安依旧隐隐存在。
　　“再过一个多月，你就要去学校报到了。”她声音很轻。
　　付言惊侧身将她拢到身前，手掌覆住她的手背：“周末高铁一个小时就能回来，节假日我绝对不会留在学校。你好好过完高二高三，坚持一年，等你高考结束，我们就不用再隔着一座城市。”
　　没过多久，姜宇、李聿还有陆旻和沈允意，抽出一个周末一起聚餐。三个少年各自规划未来，陆沈允意打算之后和陆旻报考同一个城市，李聿选择留在本地大学，陪着一直体弱的姜宇，只有付言惊，为了缩短距离，退掉几所更好的外地院校，守在京城周边。
　　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近，盛夏末尾，空气里多了几分萧瑟。
　　开学前一天傍晚，他们再次来到天台。天色暗沉，天边飘着薄薄晚霞。
　　宋阮汀抬起头望向少年，眼眶微微发酸：“一年时间，感觉还是很久。”
　　付言惊弯腰平视她，指尖擦过她脸颊，目光郑重无比：“我每个周末回来打卡，每天晚上准时跟你打电话，所有空闲时间，全部分给你。从前分开七年我熬过来了，这短短一年，我们一定可以。”
　　分别那天清晨，天色刚亮，宋阮汀去高铁站送别。进站之前，付言惊用力抱了抱她。
　　“好好读书，等着我。”
　　高铁缓缓驶离站台。宋阮汀站在原地，望着列车消失的方向。往后的日子，白天她埋进书本里埋头学习，夜晚准时等候少年打来的电话。隔着屏幕分享日常，数着周末到来的日子，静静等候一年之后的重逢。
　　老城天台的晚风，依旧记得少年许下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