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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他额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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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额头抵着微凉的墙面,肩膀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全部压在深处,只有肩膀极轻微地起伏,泄露他难以平复的难过。穿堂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卷起地面细碎灰尘,挂钟依旧滴答作响,一下下敲在沉闷的空气里。
宋阮汀没有开口安慰,只是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覆在他绷紧的小臂上,掌心贴着他冰凉的布料。过了很久,付言惊才缓缓抬起头,眼尾泛红,睫毛潮湿,刚刚憋回去的泪水全都藏在垂下的眼睑阴影里。
“以前这屋子总是很吵。”他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有些不稳,“爷爷每天清晨开窗通风,收音机一整天开着,播放老旧戏曲,邻里时常过来串门,屋里从来不会这么安静。”
他抬手揉了揉眼角,动作仓促,像是不愿露出脆弱模样。
门外传来脚步声,付路俞推门进来,看着僵持的两人,神色带着愧疚。
他迟疑许久,轻声开口:“言惊,之前是我考虑不周。葬礼流程已经安排好了,下午亲戚们还要过来守灵。”
付言惊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静,听不出情绪:“我知道。”
简短三个字,隔开了父子二人长久以来积攒的隔阂。付路俞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叹一口气,转身出去接待来客。
午后天色愈发阴沉,寒风刮在玻璃窗上,发出呜呜的声响。陆续赶来的亲戚走进院子,低声交谈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客厅,白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宋阮汀帮着整理桌上的白布,手脚放得很轻,尽量不去打扰一旁沉默的少年。
付言惊搬来一张木凳坐在门口,望着楼下空荡荡的小巷。
这条巷子他小时候走了无数遍,爷爷蹒跚的脚步声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他将手肘抵在膝盖上,十指交叉,长久看向巷口,指尖深深嵌进指缝。
“要不要喝口热水?”宋阮汀端着水杯走到他身侧。
他接过杯子,指尖触碰到温热杯壁,紧绷的身体稍稍松弛。
小口抿了几口,玻璃杯壁凝出水珠,沾在他指腹上,他也没有察觉。
“明天下葬,走完流程,我就回城。”他轻声说道。
“我陪着你。”
他侧过头看向她,暮色落在他眼底,褪去平日少年气,只剩疲惫。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力道安稳,不再是先前压抑的收紧,多了一份依靠。
傍晚天色彻底昏暗,屋内点起白烛,微弱火光轻轻晃动,投下凌乱摇晃的影子。前来守灵的人围在里屋门外,低声说着往事。
付言惊跪在软垫上,脊背挺得笔直,安静守在老人灵前,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宋阮汀跪在他旁边,烛火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
周围所有人都在低声唏嘘,只有他始终沉默,偶尔伸手整理一下供桌上散乱的纸钱,动作缓慢又认真。
等到夜色更深,大部分长辈困倦休息,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空旷房间只剩跳动的烛火。付言惊这时才微微偏过头,靠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晚风:“我还是很后悔,以前没有好好陪他。”
这句话憋了整整一天,没有大哭,没有崩溃,只有长久堆积的遗憾,轻飘飘一句,却沉甸甸压在空气里。
宋阮汀往他身边靠近一点,手臂贴着他的手臂:“爷爷全都知道,他从来没有怪过你。”
他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垂落,一滴隐忍许久的眼泪终于滑落,砸在深色裤面上,转瞬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很快就被布料吸干,不留明显痕迹。他很快擦去,不愿被旁人看见。
后日清晨天色灰蒙蒙一片,大雾笼罩整条老街。葬礼如期举行,一路哀乐低沉,白花瓣落在微凉地面。
走完所有流程,尘土掩埋新坟的时候,付言惊站在墓碑前面,一动不动地看着石碑上新刻的名字。
风掀起他黑色外套衣角,宋阮汀安静站在他身旁,全程陪着他。离开墓园时,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青山,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一块巨石,心底空缺却依旧无法填补。
返程的车上,窗外风景飞快向后倒退。付言惊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休憩,一只手牢牢牵着宋阮汀的手。城市的喧嚣渐渐靠近小镇,那些压抑悲伤被他妥帖收好,藏进无人看见的心底深处。
他睁开眼看向身侧女孩,眼底褪去空洞,多了几分柔软:“幸好你来了。”
宋阮汀回握他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返程大巴一路轻微颠簸。
窗外景色慢慢褪去山间灰蒙蒙的轮廓,换成成片田野与零落平房。车厢空间空旷,隔几排座位,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年幼的孩子,孩童偶尔发出几声细碎咿呀,很快又归于安静。发动机持续嗡鸣,沉闷的声响铺满整个车厢,像一层模糊白噪音,裹住车厢里所有人。
宋阮汀侧头看向身侧的付言惊。
他后背靠着座椅,眼皮轻轻阖上,睫毛垂落,落下一小片浅影。只是呼吸节奏忽快忽慢,看得出来根本没有入睡。
他的手松松搭在她手背上,指尖无意识摩挲她的指节,一下又一下,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她没有挪开手,安静陪着,等着他睁开眼睛。
一两分钟之后,他掀开眼皮,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电线杆上。
“刚刚睡着了?”
“没有。”宋阮汀应声,“你呢?”
“一样。”付言惊转头望她,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像是确认她依旧在身旁,“会不会犯困?”
“还好。”
“困就靠着我睡,到站我喊你。”
宋阮汀唇角轻轻扬起一点弧度:“你倒是精神起来了,昨天一整天,你几乎不说一句话。”
他安静两秒,语气平淡:“昨天和今天不一样。”
“那今天释怀些了?”
付言惊垂眸看向两人交叠的手,指腹顺着她指缝缓缓划过:“心情松快一点了。”话音放低,带着积压许久的疲惫,“昨天我心里堵得厉害,很多话,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她往他身边凑近,肩膀贴上他的胳膊:“现在愿意说了?”
他回想旧事,语速放得很慢。
“我爷爷习惯每天清晨六点烧一壶开水,泡一杯浓茶,坐在窗台慢慢喝。我以前住他家,每天都是被水壶沸腾的声响吵醒,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声音格外让人安心。”
他望着窗外荒芜干涸的河床,几块灰白色石头平铺在地面,浸在冬末冷淡天光之下,安静得过分。
“那时候我总觉得他日复一日重复一件事太过乏味,如今,连那样的声响都听不到了。”
宋阮汀收紧指尖,握住他的手:“爷爷知道你一直记得这些小事吗。”
“我从来没跟他提过。”
“以后有空,”她停顿片刻,换了温和的措辞,“你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找一处安静的河边念出来就好。”
付言惊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意外,柔软情绪悄悄漫开:“你年纪不大,想法倒是很通透。”
“之前读你送我的那本书看到的。”
“哪一段?”
“书里的女孩写下心事,跑到河边念给逝去的奶奶听。”
他浅浅弯唇:“看来这本书你看得很认真。”
“你送的东西,我都会好好看。”
他没有再接话,唇边的笑意却没有消散。沉寂片刻,他率先开口道谢。
“这次的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要是我独自回去,我大概很难熬过去。”他视线依旧朝向窗外,宋阮汀清晰看见他手指骤然绷紧。
“往后再遇到难熬的事,你可以随时叫我。”
付言惊终于转头看向她,两人对视数秒,他先移开视线,笑意更深:“好。”
“现在心里舒服些了?”
“嗯。”他重新靠向椅背,整个人松弛下来,“爷爷生前总讲,离开的人安心离去,活着的人要好好过日子,他大概不愿看见我一直消沉。”
宋阮汀抬手,十指与他紧紧相扣,他顺从地扣住她的手指。
车厢安静了一阵,她想起时间,轻声发问。
“周一你还要补课吗?”
“周一休息,补课安排在周日。”
“回家之后好好补一觉。”
“你也是。”他看向她,“凌晨一点你才回消息,昨晚你同样没休息好。”
宋阮汀耳尖泛起薄热:“你怎么清楚时间?”
“消息记录我看见了。”
“那你又为什么熬夜。”
“我同样睡不着。”
她轻笑:“那我们两个,谁也不必调侃谁。”
付言惊鼻腔里溢出一声轻笑,不同于往日转瞬即逝的浅笑,他眉眼弯起,连日笼罩眼底的灰暗,被这一抹笑意吹散大半。
天色渐渐暗沉,大巴驶入城区。路灯接连亮起,穿过老街区,道路两旁梧桐树叶早已落尽,光秃枝桠投下交错细碎阴影,一帧帧掠过车窗。
“春天快要来了。”宋阮汀望着街景。
“再过一周,气温就能回升。”他接话。
“天气暖和之后,你有没有想做的事?”
“约上朋友,去河边烧烤。”
“你会烤吗?”
“不太擅长,李聿之前提过这件事,他比较熟练。”
“那姜宇肯定也会跟着凑热闹。”
“那正好叫上陆旻和沈允意,一点也不冷清。”
宋阮汀抬手轻拍他手臂,他没有躲闪,含笑看向她。两人十指紧扣,一路再没有多余交谈。
大巴停稳时夜色彻底笼罩城市。她拎起背包起身,付言惊跟着站起来。车站晚风扑面而来,城市喧嚣涌入,打破车厢里独属于二人的安静氛围。
“到家记得吃东西再休息。”她说。
“知道。”
“明天早上我可以给你发消息吗?”
“可以,你要是不发,我主动找你。”
她弯唇道别:“我先走了。”
“我送你一段路。”
“十分钟路程而已,你早点回去休息。”
付言惊不再坚持,双手插进外套口袋,站在路灯之下目送她离开。宋阮汀走出几步,又回头叮嘱:“心里有事别憋在心里,说出来会轻松很多。”
“我记住了。”
她转身往前走,走出去十多步,身后传来他喊她名字的声音。她回头,少年站在暖黄灯光里,目光落向她:“明天见。”
她朝他挥手:“明天见。”
返程的路她走得慢悠悠,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凉意,她把手缩进衣袖。
方才他那句带着沙哑的感谢在脑海反复回荡,她忍不住弯起嘴角,想起那句明天见,笑意又加深几分。
回到家里,蒋艳坐在客厅剥橘子,抬眼打量她一圈:“累不累,晚饭吃过没有?”
“还好,在路上吃过了。”
“付言惊那边,情绪好些没?”
“比之前放松很多了。”
蒋艳把剥干净的橘子递给她:“尝尝,很甜。”
果肉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她拎着背包回到卧室,拿出手机,发送消息:我到家了。
隔了一两分钟,消息弹出:我也到家了。
她继续打字:吃点东西早点睡觉。
很快收到回复:听你的。
宋阮汀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心底一片温热,再次点开屏幕发出晚安。
他回复得极快:晚安,梦里见。末尾附上一只趴着的小猫表情包,还是之前她存下的那张图片。
她盯着图片看了许久,把手机放在床头柜,关上台灯躺下。
一缕路灯微光透过窗户落在天花板,细长的金线轻轻晃动。她望着那道光影,耳边反复回想他低沉沙哑的语气。
第二天清晨,光线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是干净透亮的白。
不再是前几日灰蒙蒙的沉郁,清清淡淡,洒满整个房间。
宋阮汀翻身摸过手机,八点四十。
消息栏静静躺着一条消息,七点二十三,付言惊发来:醒了就回我。
她趴在枕头上,轻轻打字:刚醒。
半分钟不到,回复弹出:今日天好,要不要出门走走。
她指尖顿了顿:去哪。
楼下见,还没定。
好。
她起身洗漱换衣,米白薄毛衣,外搭浅蓝外套,随手扎起头发。抬眼望向窗外,晴空淡蓝,几缕薄云缓缓游走,阳光穿破云层,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寒意散尽,处处都是初春温柔的气息。
下楼时,他已经站在梧桐树下。
黑色薄外套松敞着,露出内里白T,手里提着纸袋,见她走来,伸手递过来。
“没吃早饭。”
她接过,温热的包子与豆浆,暖意顺着杯壁漫到指尖,驱散残留凉意。
“你怎么知道。”
“刚醒就出门,来不及。”
包子松软多汁,她慢慢吃着,抬眼看向他:“你气色好多了。”
“睡了整觉,十点到早上七点,一夜没醒。”
两人沿着街道缓步慢行。
风不再刺骨,带着湿润温柔,枝头冒出细碎褐绿芽苞,星星点点缀在枯枝上,悄悄宣告春天将至。
“昨晚几点睡的。”他轻声问。
“十一点多,看了会儿书。”
“什么书。”
“还是你送我的那本,重读一遍。”
他侧头看她,浅浅笑了笑,没有多言。
走到河堤,河面风微凉,带着水汽。
柳树枝桠泛着浅绿,细小绒毛嫩芽藏在枝条间,朦胧又柔软。两人坐在长椅上,安静望着河面,无话,却不尴尬。河水涨了些,缓缓流动,日光落在水面,碎金粼粼。
飞鸟掠过水面,留下浅浅波纹,转瞬便被流水抚平。
“周日还要补课吗。”
“嗯。”他应声,“再上两节,老师会给专项卷在家练习。”
“有进步吗。”
“有。”他点头,“以前看见卷子就烦躁,现在总算知道从哪里下手。”
她轻笑:“知道切入点,就是很大的进步。”
“你说话跟老师一模一样。”
“我是年级第一,当然懂。”
他被逗笑,眉眼舒展,连日郁结的灰暗彻底散去。
阳光愈发温暖,晒得周身暖洋洋。
她轻轻拉开外套拉链,任由春风拂过。
“天气稳定的话,下周就让李聿安排河边烧烤。”
“你跟他说了?”
“没有,他比我更想去。”
“他会叫上姜宇吧。”
“自然。”他淡淡开口,“姜宇一定会找你。”
“那我带上沈允意和陆旻。”
“刚好,凑齐一桌。”
她向后靠着椅背,仰头看澄澈蓝天,流云漫无目的地飘荡。看久了眼酸,便闭上眼,阳光落在眼睑,晕出一片温柔橘红。
“你以后想做什么。”她闭着眼轻声问。
身旁沉默几秒。
“没想太远。”
“那想到多远。”
“先考上大学。”
“然后呢。”
他停顿片刻,语气平淡,却认真至极:“然后,跟你一起。”
她猛地睁眼,转头看向他。
他依旧望着河面,神色自然,仿佛只是说着寻常小事。
阳光底下,他耳根泛着浅浅绯色,温柔又青涩。
她没有说话,缓缓收回目光,唇角不自觉弯起。
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背,他反手握住,十指紧扣。
两人并肩坐着,沐浴初春暖阳,安静无言。
许久,他起身:“走吧,去吃午饭。”
她跟着站起身,并肩往回走。
阳光把两人影子拉得修长,一高一矮,交叠落在红砖路上。
她握着他温热的手,忽然发觉。
漫长寒冬已然落幕,那些沉重难过的过往,正随着冬日一同远去。
春日温柔,岁岁安好,身边一直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