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淋雨晴》炽栀呀

19、第 19 章 那

　　那天下午没有急着走。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付言惊去厨房切了一盘水果端出来放在茶几上，自己也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放着一部老电影，她看了一会儿没怎么看进去，目光时不时往他那边飘一下，又收回来。
　　他坐姿很随意，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翻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和侧脸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她看了好一会儿，他像是感觉到了，偏过头来，“你看什么。”
　　“看电影。”
　　“你明明在看我。”
　　她耳朵热了一下，把目光收回去落在电视屏幕上，电视里男女主角正在下雨的街头吵架，她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他们在吵什么。
　　付言惊在旁边笑了一声，很短的，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也看向电视。
　　“你刚才说补课的事，”她开口，“是认真的吗。”
　　“嗯。”
　　“那你打算找谁补。”
　　他想了想，“李聿说他认识一个老师，数学教得挺好的，之前带过几个高三的学生，提分很快。我想先试两节课看看。”
　　“那其他科呢。”
　　“英语我自己可以背单词刷题，语文平时多看看就行，”他说，“主要是数学和理综，这两门差太多了。”
　　她听着，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他现在离京大的分数线还差多少，算完之后心里沉了一沉。
　　差距不小，不是一两百天能追得上的。但她没有把脸上的表情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加油。”
　　他偏过头看她，“你也要加油。”
　　“我有什么好加油的。”
　　“你不是想考京大吗，”他说，“京大分数线不低，你虽然现在成绩好，但也不能松懈。”
　　她看着他，“你这是在管我学习？”
　　“不算管，”他说，“就是提醒你一下。”
　　她弯了一下嘴角，从果盘里拿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甜中带一点酸，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她嚼完了才开口，“那你以后周末都用来补课吗。”
　　“应该会，”他说，“周一到周五上晚自习，周末补两节课，剩下的时间写作业。”
　　“那周末没时间陪我了。”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想我陪你？”
　　“没有，”她低头又拿了一瓣橘子，“就是问一下。”
　　他看了她几秒钟，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她手里的橘子拿过来，剥了一瓣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周六下午空出来，陪你。”
　　“不用刻意空出来，你补课要紧。”
　　“补课是补课的事，”他说，“陪你是陪你的事，不冲突。”
　　她没再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橘子。
　　那个下午他们把那部老电影看完了，结局是男女主角在火车站重逢，拥抱的时候镜头拉远，火车冒着白烟开走了。
　　她看到结尾的时候靠在沙发扶手上，不知不觉打了个哈欠，眼皮有点沉。付言惊看了她一眼，“困了？”
　　“有点。”
　　“躺一会儿。”
　　她犹豫了一下，在沙发上侧着躺下来，头枕在扶手上，整个人蜷着。
　　付言惊从房间里拿了一条毯子出来盖在她身上，毯子很轻，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气味，跟他身上的一样。
　　她闭着眼，听见他走回去重新坐下来，电视声音被他调小了一点，模模糊糊的背景音，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
　　她本来只是打算眯一小会儿，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变了，从明亮的白色变成偏橘的颜色，大概到了下午四五点钟。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翻了个身，脸朝着沙发的方向，身上盖着那条毯子，暖洋洋的。
　　她动了一下，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付言惊的声音，低低的，好像在打电话。她听了一会儿，听清了几句。
　　“……嗯，周六下午不行，周六下午我有事……周日可以……好，那周日。”
　　电话挂断了，她听见他放下手机的声音。她动了动准备坐起来，他注意到了，偏过头来看她，“醒了？”
　　“嗯，”她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几点了。”
　　“快五点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毯子，“你刚才在打电话吗。”
　　“嗯，跟李聿说的那个老师确认时间，”他说，“周日早上。”
　　“那周六下午真的空出来了？”
　　他看了她一眼，“说了空出来就空出来。”
　　她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话，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客厅里的光线柔和了很多，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暖金色的光带。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是浅橘色的，几缕薄薄的云浮在上面，被风吹得很慢很慢。
　　“我该回去了，”她说，“我妈还等着我吃饭。”
　　“我送你。”
　　两个人换了鞋下楼，夕阳把楼道口的台阶照得亮堂堂的。她走在他旁边，踩着地上自己被拉长的影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停住，转身面对他。他还穿着那件灰色毛衣，袖子被他撸下来拉到手腕，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刚才没注意他什么时候拎的，里面装着剩下那几个橘子和一盒切好的水果。
　　“你什么时候装进去的。”
　　“你睡着的时候，”他把袋子递给她，“带回去吃。”
　　她接过来，袋子有点沉，她攥着提手看着他。
　　“明天周日，”她说，“你要去找老师补课了。”
　　“嗯。”
　　“那今天晚上呢。”
　　他看着她，像是知道她话里藏着什么意思，嘴角弯了一下，“晚上你想做什么。”
　　“想散散步，”她说，“不用很久，就一圈。”
　　“那就走一圈。”
　　于是两个人没有上楼，又沿着街道慢慢走起来。夕阳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天边的橘色从浅变深，又从深变成紫红色，最后慢慢地暗下去。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大半圈，快回到她家楼下了。
　　她忽然开口，“你说你寒假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学会了做饭。”
　　“嗯。”
　　“那以后还有周末的时候，你有空也可以来我家吃，”她低着头，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我妈厨艺挺好的。”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妈妈让我去吗。”
　　“让的，”她说，“她上次还说让你上楼坐坐。”
　　他沉默了两秒，“那改天我去。”
　　“嗯。”
　　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又停下来，这一次她主动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又收回来。“那我上去了。”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课的事，不要有压力。”
　　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我知道。”
　　“慢慢来就行。”
　　“我知道。”
　　她看着他，站了两秒，然后弯了一下嘴角，转身进了楼道。
　　这一回她没有从楼道的窗户回头看他，因为她知道他会站在那里，等到她家的灯亮起来才会走。
　　她上到二楼的时候从窗口往外看了一眼——路灯底下，那个身影还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望着她家的方向。
　　她弯着嘴角继续往上走。
　　进屋的时候蒋艳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嗡嗡声从里面传出来。她换好鞋走到厨房门口，“妈，我回来了。”
　　“嗯，洗手准备吃饭，”蒋艳头也没回，“你姥姥今天打电话来了，说想你了，下周回去看看她？”
　　宋阮汀顿了一下，“好。”
　　她回到房间把水果放在桌上，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付言惊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嗯”，紧跟着又来一句：“你姥姥身体还好吗。”
　　她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他应该是刚才听见了她和蒋艳的对话。她打字回过去：“不太好，摔了一跤之后就不太行。”
　　隔了几秒他回：“下周我陪你一起回去看她。”
　　她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两遍。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她打了一个“好”字发过去，然后把手机放在床上，起身去洗手吃饭了。
　　……
　　周日这天，付言惊一早出门补课。
　　宋阮汀留在家里伏案写作业，笔尖落在习题纸上，手机忽然轻轻震了一下。屏幕弹出他发来的消息：“到了。”
　　她指尖顿了顿，简短回复一个“好”字，重新埋首刷题。大约一小时过后，消息再次传来：“老师讲课内容很好，我都听得明白。”
　　宋阮汀盯着屏幕，唇角不自觉轻轻弯起，回了句：“那就好。”
　　正午吃完饭，她瘫在客厅沙发看电视。蒋艳在阳台拍打晾晒的被子，砰砰的声响隔着玻璃窗，闷闷地落进屋子里。
　　她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手指下意识切到和付言惊的对话框，页面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搁到一旁，视线落在电视屏幕上，没过几秒，又忍不住拿起查看，界面依旧毫无动静。
　　她在心底宽慰自己，他还在上课，别总惦记。随即把手机倒扣在沙发面，强迫自己专心看电视。
　　下午两点多，消息提示音再次响起。
　　“下课了，准备回家。”
　　这次她回复得格外迅速：“听课感受怎么样？”
　　半分钟之后消息跳出来：“脑袋发胀，知识点太多，得慢慢消化。”
　　她忍不住轻笑，打字回复：“那你好好梳理知识点。”
　　对面只发来一个“嗯”，后缀附带一张小猫趴着、懒洋洋的表情包。宋阮汀多看了两眼，悄悄保存下这张图片。
　　夜色慢慢降临，宋阮汀洗完澡，坐在床上擦拭湿发，一通电话忽然打了进来。
　　毛巾还盖在头顶，温热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她按下接听键，声音带着刚洗完澡的慵懒：“喂？”
　　“在干什么？”付言惊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音色比平日更低沉一点，隔着电子音效，添了几分模糊。
　　“刚洗完澡，正在擦头发。”她取下毛巾搭在椅背上，后背靠着床头。“你呢，今天补课学到的东西理顺了吗？”
　　“弄懂一部分，剩下的内容打算明天再慢慢琢磨。”
　　电话陷入短暂安静，只有听筒里细碎的电流杂音，夹杂两人均匀的呼吸声。听着他平缓的气息，宋阮汀心底莫名生出安稳的感觉。
　　隔了片刻，他再度开口：“你姥姥那件事，你跟她讲过我们要过去的事了？”
　　“说了，姥姥特别开心，还叫我们周六回去吃饭。”
　　“那定在周六什么时候？”
　　“周六下午过去，吃完晚饭再回来。”
　　“可以。”
　　宋阮汀握住手机，翻身趴在床上，下巴抵在柔软枕头上，轻声问道：“今天补课一整天，累不累？”
　　“还好。”
　　“晚上早点休息。”
　　“你也是，早点睡觉。”
　　“嗯。”
　　挂断通话，她盯着刚刚的通话记录停顿几秒，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侧身关灯躺下。窗外路灯穿透窗帘缝隙，漏进一缕细长金光，浅浅映在天花板上。
　　她望着那道微光，眼皮渐渐沉重，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隔天返校上学，宋阮汀心里一直萦绕着一层微妙情绪。
　　第三节课下课，她趴在窗边看向楼下操场，想起付言惊下定决心补课的模样，悬着的心总算踏实不少。
　　姜宇从前排转过身子，询问她午饭想吃些什么，她摇着头说没想好，便跟着姜宇去往食堂。
　　排队打饭时，她撞见了沈允意。女孩排在前面两三个人的位置，端着餐盘转头，看见她便弯起眉眼打招呼。
　　宋阮汀轻轻点头，视线不经意一瞥，看见沈允意身后站着陆旻，有些意外。
　　陆旻神色平淡，只是往前挪了一小步，离她更近一些。
　　宋阮汀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打饭，走到食堂角落落座。
　　沈允意把书包放在旁边椅子占位置，陆旻坐在她对面，拆开一双筷子递给她。
　　女孩低声说着什么，陆旻紧绷的嘴角极浅地扬起，那抹笑意虽然短暂，却真实存在。
　　她收回目光低头扒饭，心里又想起付言惊。高二食堂设在二楼，她几乎不会上去。犹豫片刻，她编辑消息发过去：“你在哪吃饭？”
　　一分钟后收到回复：“二楼，我和李聿一起，怎么了？”
　　“没什么，随口问问。”她收好手机，继续吃饭。
　　坐在对面的姜宇揶揄她：“又跟付言惊发消息啊？”
　　“没有，他也在食堂用餐。”
　　“那你怎么不上二楼去找他？”
　　宋阮汀垂眸：“二楼太远了，来回折腾麻烦。”
　　姜宇深深看了她几秒，笑一声不再打趣。
　　最后一节课结束，走出教室时，她看见了付言惊。
　　他斜靠着走廊墙壁，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指尖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目光自始至终落在教室门口，路过女生频频侧目，他却毫不在意。
　　见到她出来，他立刻站直身子，伸手接过她的书包。“走吧。”
　　“你怎么特意跑到一楼来了？”
　　“今天放学提早，顺路下来。”
　　两人并肩下楼，走到一楼，宋阮汀忽然开口：“你今晚有安排吗？”
　　“写作业，复习今天补课的内容。”
　　“那陪我走到校门口好不好。”
　　他侧头看向她：“我本来就打算送你到校门口。”
　　少女弯唇，不再说话。
　　冬末白昼很短，天色还未彻底暗沉，街边路灯已经悉数亮起，天边残留一条浅蓝色薄光，镶在灰紫色云层边缘。
　　两人并肩慢行，宋阮汀校服袖口冒出一根线头，她自己浑然不觉，付言惊伸手轻轻捻掉线头，低声提醒：“线头又跑出来了。”
　　“回家再剪掉。”
　　一路安静行走，她忽然发问：“第一次见我姥姥，你会不会紧张？”
　　“没什么紧张的。”
　　“毕竟算是见长辈，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沉默片刻：“有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大概和考前的紧张程度差不多。”
　　她忍不住笑出声：“你考试之前从来不会紧张。”
　　付言停顿了顿，坦然改口：“那就是完全不紧张。”
　　宋阮汀笑意更深，没有戳破他嘴硬的心思。走到校门口，两人停下脚步，她接过自己的书包背上：“我先回家了。”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上学。”
　　“不用，我自己走过去就可以。”
　　“我来接你。”他语气平淡，却没有商量余地。
　　望着他执拗的神情，宋阮汀无奈应下：“好吧。”
　　少年眼底泛起浅淡笑意，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张望，付言惊站在路灯光晕之下，一如既往目送她离开。她朝他挥挥手，转身走向回家的路。
　　推开家门，蒋艳正在客厅通电话，听语气是在和姥姥闲谈。
　　宋阮汀换好鞋子，坐在玄关小板凳等候，直到通话结束才起身。“姥姥刚刚说了什么？”
　　“让你周六早点过去，她包饺子给你吃。”蒋艳答道。
　　“我打算带付言惊一起过去。”
　　蒋艳抬眼看向她，眉眼柔和：“小付也过来？”
　　“嗯，我之前和姥姥提过。”
　　“行，那我多买些肉馅。”
　　宋阮汀应声回到房间，放下书包摊开作业本。笔尖落下两三个字，她忽然想起书页里的纸鹤，那只她用糖纸折的小东西，依旧安安稳稳夹在书页之间。
　　她拿在手心端详片刻，又小心翼翼放回原处，拿起手机给付言惊发消息：“周六我们早点动身，姥姥包饺子招待我们。”
　　很快收到回复，一个简短的“好”字，紧跟着补上一句：“包饺子我会，可以过去帮忙。”
　　宋阮汀看着消息笑意满溢，放下手机专心写作业。窗外晚风拂动梧桐枝桠，树影在路灯下轻轻摇晃，寒冬快要彻底退场，晚风里裹挟一丝浅浅暖意，春天正在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