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淋雨晴》炽栀呀

13、第 13 章 大年初

　　大年初一那天，宋阮汀一大早就被蒋艳叫起来了。她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乱糟糟地披着，眯着眼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才清醒。
　　蒋艳催她快换衣服，说大年初一不能迟到，舅舅那边等着呢。宋阮汀应了一声，从衣柜里翻了件红色的毛衣套上，对着镜子随便梳了两下头发就出门了。
　　路上蒋艳跟她说这个姑姑那个叔叔的，她听着应着，脑子里其实还在想别的事。
　　另一边，付言惊早上是被手机消息吵醒的。李聿在群里发了一句“今天我不出来了啊你们玩”，然后就没影了。
　　付言惊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又翻了回去。过了会儿陆旻的消息弹出来：“中午出来吃个饭？”付言惊想了想，回了一个“行”。
　　两个人约在以前吃过的那家烧烤店，年初一店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坐了两三桌。
　　付言惊到的时候陆旻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了一壶茶，杯子里的水冒着热气。他坐下来也没多说什么，翻着菜单随便点了几样。
　　“李聿呢。”陆旻问。
　　“陪姜宇去了。”付言惊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陆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烧烤端上来的时候炭火的热气扑了满脸。
　　付言惊拿了一串肉慢慢地吃着，偶尔拿起手机看一眼，又放回去。
　　宋阮汀今天一直没有给他发消息，他知道她大概在走亲戚，人多的地方她一般不太看手机。
　　“你那边怎么样。”陆旻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他问得含糊，可付言惊知道他在问什么。“还行。”他说。
　　炭火在他们中间滋滋地响着，白烟往上飘散在冬天的空气里。陆旻没有再追问，又拿了一串烤肉。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和平时一样漫不经心的。
　　店里偶尔有人推门进来，带进来一阵凉风又合上了。付言惊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街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和门楣上挂着的新春对联，又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干干净净的，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低下头继续吃那串快凉了的肉。
　　心里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见一个人而已。等今晚，或者明天，总会见到的。
　　晚上的时候宋阮汀终于到家了。一进门她就把鞋蹬了，外套都没脱就整个人趴到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闷哼。
　　蒋艳在后面喊她起来洗澡，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可身体一动都不想动。
　　今天走了太多路了，先是去舅舅家坐了俩小时，又被拉着去表姑家吃了顿午饭，下午还跑了两家远房亲戚。
　　每家都是热茶瓜子点心轮番上，她坐在沙发上乖巧地笑、乖巧地喊人、乖巧地接过红包，到最后脸都笑僵了。
　　一摸口袋，厚厚一沓红包，数了数竟然有八千块。
　　换作平时她大概会高兴得拍张照发给姜宇炫耀一下，可现在她连举手机的力气都没有了。
　　趴在床上的时候她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姥姥后来进来把红包收走了，说帮她放好，又把她外套脱下来挂好，她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回应还是在睡。
　　灯被关了，门也合上了，房间暗下来之后她很快就睡过去了，连手机都没看一眼。
　　另一边，付言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翻了几遍和宋阮汀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早上他发的“出门了”，她回了一个“嗯”。之后一整天都没再有了。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着沙发背看天花板。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楼下的电视声隔了一层地板变得模糊不清。
　　他等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消息，又放下了。又过了半小时他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回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安安静静的对话框，想发点什么又觉得好像不该催她，想了想还是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了。
　　第二天早上宋阮汀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亮堂堂的了。她翻了个身，觉得浑身都酸，像被人拆了又重新组装了一遍。
　　她趴在枕头上缓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通知栏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未读消息。她愣了一下，点开微信看了看，付言惊的对话框还停在昨天早上那条“出门了”，下面她的“嗯”，再往下什么都没有了。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她往上翻了翻他们之前的聊天记录，翻着翻着就停住了。
　　他昨天一整天没有找她，她昨天一整天也没有找他。她一开始觉得没什么，可能他也在忙，也可能他就是想让她好好陪家人。
　　可她又想，如果他真的想找她的话，总会发一条消息的，哪怕就是一个表情也好。可他没有。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盯着墙面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昨天太累了，回来就睡着了。”发完之后她等了一会儿，那边没有马上回。她又补了一句：“压岁钱拿了八千块，发了。”
　　然后她放下手机去洗漱了，洗脸刷牙换好衣服回到房间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付言惊回了一句：“这么多，那请我吃饭。”隔了几秒又弹出一条：“昨天等了你一天。”
　　宋阮汀看着后面那句话，靠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字：“那你怎么不给我发消息。”那边停了一下，回：“怕你在忙，吵到你。”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又打字：“那你今天可以发了，我忙完了。”
　　付言惊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又说：“下午出来？”宋阮汀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好。”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推开房门走出去。院子里阳光正好，姥姥在给枇杷树浇水，水珠在叶子上亮晶晶的。
　　她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觉得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好了很多。
　　发完那条消息之后宋阮汀才想起来，他们不在一个地方。她在姥姥家，付言惊在A市，隔着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好”字，忽然觉得有点傻。
　　付言惊那边大概也反应过来了，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忘了你在老家。”后面跟了一个句号，像是在那里顿了一下才接下去，“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宋阮汀看着那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昨天他也问过，前天也问过，好像每天都在问。她靠在门框上打字：“姥姥说初八。”付言惊回了一个“嗯”。隔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还有五天。”
　　宋阮汀看着那四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往屋里走。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下午的时候她坐在房间的书桌前，翻开一本从家里带来的小说看了两页，又放下了。窗外的枇杷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她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付言惊发了一条：“你在干嘛。”那边回得很快：“刚睡醒。”她笑了一下，打字：“你昨天干嘛了。”
　　付言惊回：“和陆旻吃了烧烤，然后就回来了。”宋阮汀问：“没出去玩？”他说：“没有，没什么好玩的。”她看着那句话，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那你今天干嘛。”过了一会儿付言惊回：“等你消息。”
　　她看着那三个字，手机屏幕的光把她整张脸照得亮亮的。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放了两秒，又拿起来，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她发了一句：“我在看枇杷树，姥姥家院子里有一棵。”
　　发完之后她举起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照片里是灰白的天空和枇杷树墨绿色的叶子，枝丫伸向天空，安安静静的。付言惊回了一张照片，是他房间的窗户，窗外是A市冬天灰蒙蒙的天际线，楼房的轮廓被暮色揉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两个人隔着屏幕看着彼此窗外的天空，像在同一个灰白色的冬天里，隔着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可又好像没有隔那么远。她握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趴在桌上看着窗外那棵枇杷树，等着五天过去。
　　……
　　正月初八，天刚蒙蒙亮，宋阮汀就醒了。
　　院里还静悄悄的，厨房里已经传来细微的水声和锅铲轻碰的响动。姥姥起得比谁都早，炉火烘得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白粥熬得绵密软糯，冒着腾腾的热气，金黄的荷包蛋煎得外酥里嫩。老人手脚不停，又蹲下身，往她的行李箱里塞提前晒好的腊肉，一罐罐腌菜码得整整齐齐，都是她爱吃的味道。
　　宋阮汀坐在木桌前慢慢喝粥。
　　姥姥就站在旁边来回踱步，目光时时刻刻落在她身上，闲不住的手，一会儿往她背包里塞一盒酥软的点心，一会儿低声絮叨。
　　“路上别贪玩，盯紧时间，千万别坐过站。”
　　“在车上多穿点，开春的风也冷。”
　　细碎的叮嘱绕在耳边，温温软软的，却堵得宋阮汀喉咙微微发涩。
　　她快速喝完碗里的粥，安静收拾好碗筷洗干净，擦干水渍后，转身轻轻抱了抱姥姥。老人粗糙温暖的手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语气轻柔又催她动身：“去吧去吧，别误了车程。”
　　辞别老家的晨光，乡间的大巴缓缓启动。
　　车身晃晃悠悠往前开，两个多小时的路程，窗外的景致一点点更迭。绿油油的田野向后褪去，错落的砖瓦小院变成林立的高楼，最后熟悉的城市街道铺展开来。
　　宋阮汀靠着车窗坐了一路，指尖始终轻轻攥着手机，心里藏着一份没说出口的期许。
　　车子稳稳停稳，她拖着行李到家楼下时，蒋艳已经站在原地等候，上前顺手帮她拎过沉重的行李箱。进门、换鞋、洗手，一套动作下来，宋阮汀回到了阔别数日的房间。
　　她将背包随手丢在柔软的床上，静静坐了两秒，指尖解锁屏幕，犹豫片刻，敲出一行字，发给了付言惊。
　　【我回来了。】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对话框几乎是秒回。
　　【到了？在哪。】
　　她指尖轻点屏幕，回复得简单干净：【在家。】
　　那头停顿不过一秒，依旧干脆利落：【等我。】
　　宋阮汀垂眸看着屏幕上的两个字，心口轻轻颤了一下。
　　冬日的阳光很淡，透过窗帘细碎的缝隙，漏进薄薄一层暖光，温柔铺在她的膝盖上。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蒋艳在拆开她从老家带回的腊肉，包装袋的轻响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她靠着床头，没有再碰手机，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耐心等人来。
　　半个多小时的时光，慢得温柔。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打破一室静谧。
　　宋阮汀低头看去，付言惊只发了简短两个字：【下楼。】
　　她立刻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撩开一点窗帘。
　　楼下光秃秃的梧桐树下，少年身形挺拔，静静立在冷风里。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外套，深色围巾拉高，裹住大半张下巴，双手揣在口袋里，抬着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她的窗口位置，一眼未错。
　　四目相对的瞬间，风好像都停了。
　　付言惊抬起手，朝她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
　　动作简单又熟悉，和从前无数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干净又温柔，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奔赴而来。
　　宋阮汀放下窗帘，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情绪，穿上外套换好鞋，快步出了门。
　　推开单元门的那一刻，冷风迎面扑来。
　　远处的少年看见她，立刻抬步往前走了两步，稳稳停在她面前。
　　穿堂的冷风从两人缝隙掠过，又轻轻绕回身边。
　　他微微低头看她，眼底是藏不住的熟稔与温柔。宋阮汀也抬眸望着他。
　　明明只是分开短短数日，却像是隔了漫长的时光，积攒了数不清的想念。
　　“你回来了。”付言惊的声音低沉温和，落在风里格外清晰。
　　宋阮汀轻轻点头，声音软软的：“嗯，回来了。”
　　他顺势开口，语气自然又宠溺：“走吧，带你去吃饭。”
　　冬日午后的阳光温柔和煦，整条街道安安静静。两人并肩慢慢往前走，脚步闲适，节奏相合。
　　下一秒，少年温热的掌心主动覆上来，稳稳握住她微凉的手，自然又熟练地揣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暖意顺着指尖蔓延，悄悄铺满了整个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