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清漪到 ...

  •   清漪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玄关换了拖鞋,脱大衣时瞥见左袖口沾着块深褐的印子,比硬币大不了多少。她站在洗手台前,就着冷水搓那块痕迹。水渗进羊毛里,颜色一层层褪,从深红转成浅棕,再淡成模糊的黄,最后只剩一圈极淡的印子,不凑近便瞧不出来。关了水龙头,把大衣翻过来检查下摆,沾了点浮灰,抬手拍了拍,尘粒在灯光里扬起来,又落回去。她把大衣挂回衣钩,挨着清辉的白羽绒服,两件衣裳安安静静垂着。

      美工刀还在茶几下层。她弯腰拾起来,进了卫生间,拧下刀片放在水流下冲。金属片上的附着物被水卷着,旋进地漏里。擦干了重新装回刀柄,推钮推上去又拉下来,咔嗒两声,很顺滑。放回茶几下层,和原先的位置分毫不差。

      手洗了两遍。第一遍用洗手液,搓到手腕,指缝指甲都用刷子刷净。冲干净了再挤一泵,重洗一遍。洗完凑到鼻尖闻,只剩薰衣草的香。

      冰箱里剩半只昨天炖过汤的鸡。她拿出来搁在灶上,又配了块姜、两根葱、几朵干香菇。鸡斩块放进砂锅,加冷水开大火。水沸了转小火,撇掉浮沫,投姜片葱结,香菇切四瓣丢进去。盖了锅盖,让它慢慢炖。

      钥匙转动的声响从门口传来。

      清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塑料袋。搁在鞋柜上,弯腰换鞋,解围巾时顿了顿——围巾打了死结,她低着头扯了好几下才扯开。换好拖鞋拎着袋子进厨房,清漪正站在灶边搅汤,鸡汤混着姜香漫开来,瓷砖上蒙了层细水雾。

      袋子里是两盒小草莓,红得匀净,还有一袋散称的砂糖橘。清辉拈起个橘子剥开,橘汁溅在指节上,空气里添了股清冽的酸甜。她掰成两半,递一半给清漪。

      “小区门口大爷卖的,说最后一车,再放该冻坏了。”她把橘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还挺甜。”

      清漪接过来吃了一瓣。

      “汤要炖多久?”清辉探着脑袋往砂锅上凑,蒸汽扑在脸上,她眯起眼。

      “一个钟头。”

      “那来得及。”她吃完剩下的橘子,抽了张纸巾擦手,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清漪舀了点汤尝过,放下汤勺,转过身面向她。厨房的灯从身后照过来,脸浸在阴影里,只剩眼睛亮着一点。

      “清辉,我有件事跟你说。”

      清辉刚拿起第二颗橘子,指甲已经掐进橘皮里。听见声音,手停住了,抬起头。清漪的语气和平日不同,没有惯常的软,平得像反复念过许多遍的底稿,每个字都落在同一个高度上。

      “我今天下午去见程悯了。”

      指尖松了劲。砂糖橘从手里滚出去,在灶台上滚了一小段,撞在砂锅耳上,停住了。

      “约她去了中山公园,就是以前她带你去的那个地方。我要她亲口说,那些年她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说完了,就去自首。”清漪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她认了。从你十二岁那年开始。头一回是趁你发烧的时候。她说这些的时候在笑,说反正你也怀不上。”

      清辉没出声。手指按在灶台边缘,指节一点点泛白。嘴唇张了条缝,没发出声音。

      “我问她,有没有想过你会疼。她说你疼的样子很好看。”清漪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现场我都处理好了。”

      清辉晃了一下。后腰撞在橱柜把手上,硬邦邦地硌着,她没躲。手从台沿滑下去,垂在身侧。

      “清漪……”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发着抖,“你做了什么?”

      “该做的事。”

      “你在说什么……”她往后退了一步,背抵死在橱柜上,“你在说什么——”

      “清辉。”清漪往前迈了一步,没伸手碰她,只是望着她,“后面的事,我想过两条路。要么我现在去自首,要么我们把今天过完,明天早上我再去。”

      血色从清辉脸上褪下去。从鼻翼两侧开始,很快漫了整张脸。眼眶没红,眼泪先掉了下来,不是一颗一颗落,是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毛衣领口,洇出小小的湿痕。

      “你骗我。你在骗我。”声音碎成了气音,“你不准死……你答应过我的!在海边你跪在水里,说不会离开我!你骗我——你骗我——”

      腿弯一软,整个人顺着橱柜往下滑。清漪伸手扶她的胳膊,被她狠狠甩开了。清辉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手指揪着自己的头发,指节绷得惨白。后背剧烈地起伏,呼吸又浅又急,吸气时像喉咙里堵着什么。

      清漪没再伸手。她也蹲下来,面对着清辉。白色地砖有两道砖缝积了点灰,她看着清辉揪着头发的手指,看着那些指节因用力而颤抖,看着眼泪砸在地砖上,砸出小小的湿圈。

      “清辉,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清辉抬起脸。满脸都是泪,睫毛粘成一绺一绺的,鼻尖通红。松开揪头发的手,猛地攥住清漪的毛衣领口。指节攥得太紧,织线都发出细微的绷断声。她把人拉近,又推开,再拉近。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为什么是你。”她哭着,声音哑得发涩,“为什么每次都是你……上次在海里是你跪,这次还是你。程悯找的是我,你为什么不让我去——”

      清漪没答。她跪在冰凉的地砖上,任由清辉攥着自己的衣领。拳头抵在锁骨上,硌得发疼,她没退。终于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清辉的后脑勺上。头发散了,发绳不知掉在了哪里,发丝缠在她指缝里。

      “因为海水太冷了。”她说。声音终于裂了,裂缝里浸着湿意。

      清辉松了手。往前一扑,额头重重撞在她肩膀上。双臂从她腋下穿过去,死死抱住她的后背。指甲隔着毛衣掐进皮肉里,抓得那么紧。

      “我不准你去自首。”声音闷在毛衣里,每个字都浸着泪,“是你说不会离开我的。别人都可以说话不算数,你不可以。”

      “清辉。”

      “你不可以!”

      她抬起脸,双手捧住清漪的脸。掌心全是泪,沾在清漪脸颊上。拇指按在颧骨上,用力到指节发白。眼睛红得厉害,眼泪还在涌,却不眨眼,直直地望进清漪眼里。

      “你听清楚。我只说一遍。你要是去自首,要是因为这件事没了——我就去找你。不用药,什么都不用。就拿你衣柜里那件灰大衣,找个没人的地方,就那棵歪脖子树,你见过的。”

      清漪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找不到我,谁都找不到。”清辉的眼泪落在她嘴唇上,咸的,混着一点橘子残留的甜。拇指滑下来,按在她唇上,“所以你不准去。说好的,你去哪我去哪。你想做什么我都知道,可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声音碎在啜泣里,尾音都吞了进去,“你说喜欢我笑的样子。我笑,我每天都笑。我吃三碗饭,我不怕出门,不怕桂花香。我什么都可以做——只要你别走。”

      膝盖早就麻了。清漪跪在地上,望着眼前的人——头发散了一肩,鼻下带着泪痕,下唇被咬破了,渗着细小的血珠。她伸出拇指,轻轻擦掉那点血。红色在指腹晕开,淡淡的一道印。

      “清辉。”

      “别叫我。”清辉挥开她的手,下一秒又抓回来攥紧,“你一叫我名字,就是有话要说。我不听。”

      “清辉。”

      “我不听——”

      “清辉,我在。”清漪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毛衣底下,心跳一下一下撞上来,“你摸。”

      清辉的手指贴在那片跳动上。贴了许久,重新把脸埋回她肩窝。不再哭喊了,只无声地掉眼泪,泪浸湿了肩缝的毛线,潮意慢慢渗开,从温变凉。手指还按在那处,数着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灶上的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泡,蒸汽顶着锅盖轻轻颤,发出细微的咔嗒声。鸡汤的香气塞满了整个厨房。窗外,中庭的银杏枯枝在风里晃,枝影投在墙上,像没画完的墨痕。

      清漪的下巴抵在清辉发顶。睁着眼看墙上的影子,晃一下,又晃一下。天完全黑透了,厨房只开着抽油烟机的小灯,光冷冷的,落在白地砖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成一团,投在地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