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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那夜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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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清辉没合眼。
躺在床的右半边,眼闭着,呼吸匀得像刻意压出来的,每三秒钟便翻一次身,床单蹭出细弱的声响。清漪躺在她左边,也闭着眼。窗帘没拉严,路灯光从缝里钻进来,在床尾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把薄刃。
清辉翻到第五次时,清漪睁开了眼。侧过头,见她蹬开大半被子,两只手露在外头,右手攥着左手腕,拇指正按在那道最深的旧疤上。没有揉,就只是按着,像按着一道不能碰的开关。
清漪没动。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吸顶灯底座一直延到墙角,细得几乎要融进墙里。楼下传来垃圾车翻桶的声响,哐当一声,跟着是液压杆收缩的嘶嘶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楚。
约莫凌晨三点,清辉终于静了。手指从腕上松开,滑到枕畔,掌心朝上,五指微微蜷着。清漪等她呼吸沉下去,才坐起身,赤足踩上地板。凉意顺着趾尖往上爬,脚趾不自觉蜷了蜷。
摸黑走到茶几前,拿起手机。解锁,备忘录里的文件夹还躺着。点开排班表截图,放大,看了许久,才按灭屏幕放回去。在沙发上坐了片刻,窗外有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扫过一道弧光,从左到右,转瞬没了踪影。她起身回卧室,清辉已经缩成了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像要把自己折进身体里。
清晨清辉醒时,清漪已经起了。厨房里飘来煎蛋的香,混着豆浆机的嗡鸣。清辉靠在门框上,乱发遮了半张脸。清漪正打鸡蛋,蛋壳磕在碗沿,蛋清蛋黄滑进去,筷子搅得匀匀的。阳光从小窗落进来,铺在灶台上,铺在切好的葱花上,也铺在清漪的手背上。
清辉揉了揉眼,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脸贴在她后背上蹭了蹭。毛衣上沾着油烟气,又裹着点豆浆的甜香。
“豆浆还没好。”
“嗯。”她没松手。
这天和往常没什么两样。清辉给拼好的银杏图刷了两遍胶水,白胶干透了会变透明。她刷得仔细,塑料刮板在画面上来回刮,要把胶抹匀,不留一个气泡。清漪坐在沙发上看论文,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偶尔敲几个字。
下午清辉看了部老电影,讲岛上的邮差。看到一半按了暂停去倒水,回来时清漪已经按了继续。她把水杯搁在茶几上,重新坐下,歪头靠上清漪的肩。清漪微微调整了姿势,让她靠得更稳些。
片尾字幕在黑屏上慢慢滚,清辉的头还靠着,没动。直到底部跳出蓝色的片尾logo,她才慢慢坐直。
傍晚时清辉说想吃饺子。清漪翻了冰箱,肉馅和白菜都有,独缺饺子皮。
“我去买。”清辉说着已经走到玄关,弯腰穿鞋。是她那双白帆布鞋,上次在海边湿了,清漪洗得干净,鞋头发白,鞋带换了新的。套上羽绒服,绕了圈围巾。“楼下便利店就有,五分钟就回。”
门咔嗒合上。清漪关了水龙头,洗好的白菜搁在沥水篮里,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她擦干净手走到客厅,才看见清辉的手机落在茶几上——忘带了。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未知号码。锁屏预览跳出来一行字:辉辉,昨天商场里你跑什么呀。姐姐只是想跟你说说话。末尾缀着个笑脸。
清漪盯着屏幕。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号:你穿白色羽绒服很好看。就是你旁边那个朋友,表情有点凶哦。
她拿起手机。密码她知道,是自己的生日。解锁进去,短信栏里躺着五条。最早是昨夜十一点:辉辉,姐姐想你了。凌晨一点:睡不着,想起以前的事。今早六点:你今天出门吗。再就是刚到的这两条。
她慢慢往下滑,像要把每个字都拆碎了看。看完退出去,翻通讯录黑名单——上次拉黑的号在里面,和今天的不一样。程悯换了新号。
清漪点开拨号盘,输了一串数字。自己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清辉的名字。她挂断,删掉通话记录,把新号拖进黑名单,五条短信逐条删干净。手机放回茶几,屏幕朝下,和方才的位置分毫不差。
门开了。清辉拎着塑料袋进来,装着饺子皮。“楼下便利店只有方的,我跑到街口才买到圆的。”鼻尖冻得发红,走过来把手凑在暖气片上烤。
“你手机刚才响了。”清漪说。
“谁啊?”
“垃圾短信。”
清辉拿起手机划了划,删掉几条,又扔回去。
“包饺子吧,我剁馅。”
两人在厨房忙活。清辉剁馅的力道重,菜刀落在案板上,密而急。白菜碎混进肉馅,加酱油、盐、姜末,打个鸡蛋,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一半停了,把筷子递过去:“我手酸了。”
清漪接过来接着搅。包的时候清辉慢,每只饺子的褶子都要捏得齐整,摆到盖帘上,还要用指尖再压一遍边。清漪包得快,皮摊在掌心,舀馅,对折,一捏,三秒就成,个个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清辉看了眼,把最歪的那只拿起来重捏。
“你包的馅太少。”
“你包的太满,煮了会破。”
“不会,我捏得紧。”
水开了三回,加了三次凉水。饺子在锅里浮浮沉沉,清辉举着漏勺守在灶边。热气扑在脸上,额前的碎发沾了水汽,湿乎乎的。
捞出来数,一共三十六只。清漪包的破了三个,馅散在汤里,浮着一层油花和碎肉。清辉把破的都捞进自己碗里,完整的夹给清漪。清漪没说话,夹了一只完整的放回她碗里。清辉又夹回去。来回三次,清辉终于收下了。低头咬一口,姜末有点辣,她喝了口汤。
饭后清漪洗碗。热水开着,热水器轰地点火,水流从凉转温,再烫得指尖发麻。挤了柠檬味洗洁精,泡沫在热水里胀开来,堆满了整个水池。
出来时,见清辉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客厅只开了落地灯,暖黄的光落下来,她的脸被屏幕映得发白。指尖划得很慢,一下是一下,不似平日漫不经心的滑动。
“清漪。”声音很轻。
清漪走过去。清辉把屏幕转过来,还是那个未知号码,新的短信只有一行:辉辉,你是不是把我拉黑了呀。姐姐换了个号。末尾没有笑脸,只有一个句号。
清漪拿过手机,没说话,再次拉黑号码,删掉短信。递回去时,清辉没接。她的两只手搁在膝头,十指交握着。
“她换了几个号了。”
“两个。”
“你怎么知道。”清辉抬眼看她,落地灯的阴影落在清漪眼里,瞳仁沉得发黑。她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再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空气,“今天下午的短信,不是垃圾短信。”
清漪把手机放在她膝上。
“是。”
清辉拿起手机,点开黑名单。两串数字并排躺着,干干净净。她看了很久,按灭屏幕,塞进沙发垫底下。拍了拍垫子,把布料捋平。
“饺子皮剩多少?”
“半袋。”
“够明天早上做煎饺。”
她站起来,把没吃完的饺子端进厨房。冰箱门开了又合。她在厨房站了会儿,望着窗外的夜景。中庭的银杏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下投出纵横的影子。她把手贴在玻璃上,凉意透过来,掌心晕出一片椭圆的白雾。又用袖子擦掉,转身走了出来。
路过清漪面前时,她弯下腰,在清漪发顶亲了一下。发间有洗发水的淡香,混着点白日的油烟气。
“晚安。”她直起身。
“才九点。”
“困了。”
卧室门留了道缝。清漪坐在沙发上没动,落地灯在脚边投下一圈暖光。她听见里面掀被子的声响,枕头拍松的闷响,床垫下陷的轻吱声。然后静了。
等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她把散落的论文资料理齐,摞成一叠;把遥控器摆到茶几右上角,和纸巾盒对齐;把落地灯拧到最暗。才站起身,推开卧室门。
床头灯还亮着,清辉侧躺着朝里,被子盖到肩头,呼吸匀净,嘴微微张着。枕边搁着那条手链,月亮坠子朝上,映着细碎的银光。
清漪站了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头的锁骨。关了床头灯,带上门退出去。
回到客厅,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她点开拨号盘。指尖悬在数字上方,一个一个按下去。十一位数,不用看,像是刻在指腹上。
按了拨打。听筒里传来拨号音,嘟。嘟。嘟。三声过后,通了。
对面没说话。能听见背景里的电视声,综艺的罐头笑声,然后被按了静音。呼吸声传过来,不紧不慢。
“喂。”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哑。
清漪靠在阳台玻璃门上。凉意透过毛衣浸到后背。指尖按着听筒,指节泛着白。
“你今天发了几条短信。”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的菜价,和超市里那句“就这些”没什么两样。
那头静了两秒,跟着是一声轻笑,气息喷在话筒上,沙沙的。
“是辉辉那个朋友啊。脸挺凶的那个。”
“明天下午三点,中山公园北门。”清漪换了只手拿手机,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有点潮,“进去左拐,人工湖边上的长椅。我等你。”
那头笑得更久了,笑声从高到低落下来,尾音拖着个轻佻的“嗯”。能听见点烟的声响,打火机咔嗒一声,吸气,烟纸烧得嘶嘶响。
“你约我?”程悯的声音裹着烟气,含糊了些,“辉辉知道吗?”
清漪没接话。望向墙上裱好的银杏拼图,玻璃框映着落地灯的光,模糊了画面。
“让我猜猜,”程悯吐了口烟,“你想让我离她远点。对吧?以前也有好多人这么说。她妈,她姑姑,还有社区的心理老师。个个都叫我离远点。可辉辉是我妹妹啊。”
“三点。”清漪重复了一遍。
那头沉默了会儿。电视声又响起来,压得很低,嗡嗡的。程悯又吸了口烟。
“行。三点。”说完便挂了。
听筒里只剩忙音。清漪拿开手机,删掉通话记录,指尖划了下屏幕,确认删干净了。手机搁回茶几。
她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清辉还是那个姿势,被子没动,手链还在枕头上,月亮坠子在暗里发着淡光。她又带上门,退回到客厅。
坐在沙发上,没开灯。落地灯早关了,只剩窗帘缝漏进来的一线光。她盘着腿,两手交叠放在膝头,指甲修得齐整,指节因用力泛着白。
想起很多年前的下午。还在上小学,放学清辉拉着她跑到学校后头的小树林,说发现了鸟窝,要带她去看。歪脖子槐树的枝桠间,三颗淡蓝色的鸟蛋,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清辉仰着头说,等小鸟孵出来我们再来。清漪说好。
后来没再去过。小树林砍了,修成了停车场。再后来,清辉搬去了三条街外的新家,遇见了程悯。
清漪抬起手,按在自己眼皮上。眼前是深深浅浅的红影,是血管在视网膜上投的印子。按了很久,直到那些红影转起来,绕成一圈圈的螺旋,才松开手。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路灯光还是那样落在地板上。
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凉水。一口气喝了半杯,剩下半杯搁在灶边。靠在灶台边望了望窗外光秃秃的银杏,枝桠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轻轻晃。
端着水杯走回客厅,从茶几下层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把美工刀。黄色塑料柄,印着五金店的logo。刀片缩在柄里,只露顶端一点银边,在暗光里泛着冷。拇指抵在推钮上,轻轻往前推了一格。刀片滑出来,咔一声轻响。她望着那截亮闪闪的金属,又把推钮拉了回去。咔一声,藏得严严实实。
把美工刀搁在茶几上,挨着杯垫。刀柄朝下,刀片收着,看起来和普通文具没两样。
拿起水杯,喝完剩下的半杯。杯底碰在玻璃茶几上,轻响一声。她站起身,走进卧室。脱了鞋,掀开被子,在清辉身边躺下来。
清辉在梦里咕哝了一声,翻个身,手臂搭在她腰上。指尖微微蜷着,贴着她的毛衣,睡意的温度透过毛线渗过来。清漪把手覆上去,清辉的手背比她掌心暖。
她闭上眼。
窗外的风停了,银杏枝不再晃。小区里最后一声狗吠也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