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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那夜她 ...

  •   那夜她们谁也没动筷子。

      砂锅里的鸡汤熬干了,锅底结了层焦黑的硬壳。清漪关火时,锅柄烫到虎口,她没作声,把烫红的皮肤凑到冷水龙头下,任细流慢慢漫过。

      清辉靠着橱柜坐在地上,膝盖曲着抵在胸口,两手交叠搭在膝头。眼睁着,落在对面墙的一块瓷砖上——砖面有道细裂纹,从左上斜斜划到右下,嵌在釉里,细得像一道旧疤。她不哭了。

      清漪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她面前蹲下来。没碰她,只轻声说:“地上凉。”

      清辉没动。

      她又放低了声音:“起来吧,去沙发上坐。”

      眼珠动了动,目光从裂纹移到清漪脸上。很慢,扫过眉,扫过眼,扫过鼻梁,最后停在唇上。像头一回认真看她。然后伸出食指,指腹轻轻碰了碰她下巴上那道指甲划出来的细痕。

      “破了。”清辉说。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纸,是沉默近一个钟头后开口的第一句话。

      清漪握住她的指尖:“没事。”

      她抽回手,扶着橱柜慢慢起身。腿麻了,膝盖打弯时晃了晃,清漪伸手扶她,这次她没躲开。

      挪到沙发上,她把脚也收上来,蜷成小小的一团。清漪在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个灰靠枕,上面印着白猫,眼睛是两颗蓝纽扣。清辉用指甲抠其中一颗的边缝,线松了,快掉下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她没抬头,指尖还在抠。

      清漪看着她的手指,那点蓝在指腹下晃。

      “明天下午。”

      手指顿住。她把靠枕翻了个面,猫脸朝下,压在腿底下。转过身看向清漪,眼周还红着,是纸巾蹭出来的淡红,皮肤泛着薄亮的水光。

      “那今晚,”她说,“你听我的。”

      那些碎的、尖的、翻涌的东西都沉下去了,剩下一层平的、静的,像雨停了的湖面,连波纹都没有。

      “好。”清漪说。

      清辉起身进了卧室,从衣柜最上层抱下那床白地蓝碎花的羽绒被——去年冬天两人一起挑的。铺在沙发前的地板上,又回去拿了枕头和靠垫,齐齐摆好。转身去摘墙上裱好的银杏拼图,玻璃框落了层薄灰,她用袖子擦了擦,靠在沙发扶手上,正对着地铺。

      做完这些,她看向沙发上的清漪:“洗澡了吗?”

      “还没。”

      “去洗。”她把清漪拉起来,推着后背往浴室走,手按得比平时重,五指张开,像怕人从指缝里漏出去,“洗久点,头发也洗了。用上次买的那瓶沐浴露,薰衣草的。”

      清漪在浴室待了近半小时。水烧了两回,中间关了花洒,站在瓷砖上等水重新热起来。蒸汽蒙了整面镜子,她用指尖画了个圈,圈里映出自己的脸。下巴上的细痕结了薄痂,暗红的,边儿翘着。她抬手撕了,血珠渗出来,拿纸巾按了按,纸上落了个小小的红点。揉成团丢进垃圾桶,捧冷水洗了把脸。水热了,洗头发时泡沫进了眼,辣得她闭着一只眼,摸了半天才摸到毛巾。

      出来时她裹着干发巾,客厅暖气开得足,暖融融的。地铺铺得齐整,被子掀开一角。清辉坐在上面,膝头摊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旧相册,边角都磨白了。

      从幼儿园翻起,两张小脸凑在一起,胭脂涂得红红的;小学时的运动会,清辉跑接力,龇牙咧嘴的,清漪在边上喊得嗓子哑;初中毕业照,两个人隔了好几排,那时候清辉已经开始躲她了;大学重逢在宿舍楼下拍的,清辉比着生涩的剪刀手。再往后,生日抹了蛋糕的脸,海边沾了沙的小腿,毕业典礼扶着学士帽的手,第一次煎糊的蛋。一页页翻过去,两个小姑娘长着长着,就成了大人。

      “你记不记得这张。”清辉指着一页。

      十四五岁的年纪,在清漪家楼下,清漪穿校服笑着,清辉低着头看鞋带,两人隔了一臂远。是她搬去继父家后,清漪唯一一次把她叫出来。那天清漪在家属院门口站了三个钟头,她才推门出来,外套洗得发白,袖子长了半截,盖过手背。清漪说去吃麻辣烫,她摇头;说去吃冰淇淋,还是摇头。就那样站了很久,风大,她一直盯着鞋尖,像鞋上有永远看不完的东西。邻居阿姨路过拍了这张,辗转到了清漪手里。

      “记得。”清漪挨着她坐下,把腿伸进被子里,被窝里还带着凉,“我站了好久,你都不肯跟我走。最后你跟我说了句话。”

      “‘清漪,你以后别来找我了。’”清辉抚平照片上的塑封,“那时候我总说为你好,其实是我不敢。你一靠近,我就觉得自己身上带着洗不掉的味道。”

      清漪没说话。把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铅笔写的字淡得快要看不清了——那时我觉得自己很脏,配不上你。是清辉的字,一笔一划都怯生生的。她用拇指轻轻蹭了蹭,碳粉沾了一点在指腹,灰的。

      最后一页是最近的合照,上个月在客厅拍的,清漪抱着水仙,清辉靠在她肩上,脸贴着脸,笑的时候露出虎牙。下面是清辉用黑笔写的:清辉与清漪,在一起。字很稳,很用力。

      她合了相册,搁在枕头边。

      “困了。”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拍了拍身边的枕头,“你也躺。”

      两人并排躺着,望天花板。吸顶灯罩是乳白的,里面卡着只干了的飞虫,小小的黑点。清辉侧过身,清漪也转过来。枕头挨得近,呼吸拂在对方唇上,是薄荷牙膏的味道。清辉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从眉骨滑到太阳穴,滑过颧骨,滑过下颌线,在下巴那道刚揭了痂的细痕上停了停。

      “疼吗?”

      “不疼。”

      手指收回去,并排放在枕头上。两根食指隔着一厘米,影子落在枕面上,细细的两条。

      “清漪,你记不记得头回亲我。在你宿舍阳台,晚霞烧得满天红。你站在晾衣架边上,手里还攥着只湿袜子。亲完就跑了,砰一声关了门。我举着那只袜子,站了好久。”

      清漪睫毛颤了颤:“我后来开门了。”

      “开了。开了条缝,先露只眼睛看我。然后门拉开,你说袜子还我。我还给你,你又扔回盆里,拉住我的手。那时候你手在抖,可没往后退。就那样看着我。”清辉把指尖搭在她手背上,“那时候我想,这个人是可以碰我的。她手不凉。她看我的时候,不是在看一样坏了的东西。她在看我。”

      清漪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食指在上面写字,一笔一划,很慢。清辉盯着她的指尖,在心里跟着念。写完了,清漪拢起她的手指,让她攥住那个字。

      “你写的是‘家’。”清辉把拳头贴在胸口,掌心对着心口。

      “你就是。”清漪说。

      清辉埋进她颈窝,不说话了,只是攥紧她的手,指甲在手背掐出浅浅的月牙印,清漪没抽手。路灯光透过窗帘渗进来,在地铺上投下软乎乎的光斑,落在被子上,落在她发梢。暖气片咔嗒响了一声,又静了。

      很久之后,清辉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清漪。”

      “嗯?”

      “我想吃你做的鸡汤面。”

      “现在?”

      “嗯,现在。”

      清漪坐起来,掀开被子,冷气钻进领口,她缩了缩肩。进了厨房,砂锅的鸡汤早熬干了,焦黑的底还在。翻冰箱,找到块昨天剔的鸡胸肉,本来要炒青椒的。切成薄片,用料酒淀粉抓过。锅里倒油,油热了滑鸡片,肉色瞬间变白,拨散,加姜丝葱花。倒热水,水沸了下细挂面,用筷子搅了搅,怕粘底。点了两次凉水,面熟了。尝了尝汤,又添了小半勺盐。盛进碗里,撒上葱花。

      端面出来时,清辉已经坐起来了,裹着被子盘腿坐着,像个小小的团子,只露着脸和手。清漪把碗递过去,筷子搁在碗沿。

      清辉接过,先低头闻了闻,热气扑在睫毛上,凝了层细水珠。夹起一筷子面,吹凉了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喝了口汤。

      “淡了。”她说着,又喝了一口,抬眼看她,“你换了汤底,没有用砂锅的鸡汤。”

      “家里没鸡汤了。”

      “鸡胸肉的也挺好。”她又吃了几口,把碗递过来,“你也吃一口。”

      清漪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面煮得有点软,汤鲜,姜味重,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把碗递回去,清辉接着吃,吃得很认真,夹起面总要先在碗沿沥沥汤,再送进嘴里。汤也喝光了,碗壁上只剩几片葱花。把空碗搁在茶几上,抽纸擦了擦嘴。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她把纸团捏在手里。

      “煎饺。”清漪说,“上次剩的饺子皮和馅还在冰箱里。”

      “那我给你做。”她把被子重新铺平,拍了拍枕头,“现在先睡。明天我做煎饺,你去——”

      话卡在这里。说不出口。嘴唇动了动,没声音。她猛地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去,被子底下的身影在轻轻抖。

      清漪躺下去,连被子带人一起抱住。把蒙在她头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脸。清辉的鼻尖蹭着被角,手攥着她的睡衣前襟,攥紧,松开,又攥紧。没再说话,把脸靠在她锁骨上,闭了眼。睫毛扫过皮肤,有点痒。

      清漪的手指慢慢插进她的发间,从发根梳到发尾,指腹轻轻按着头皮。清辉皱着的眉心一点点舒展开,呼吸慢慢沉下去。

      很久都没人说话。窗外的夜往下沉,房间里只剩彼此的呼吸,还有暖气片偶尔的轻响。银杏拼图的玻璃框映着路灯光,在地铺上方投下一块淡淡的长方形影子,安安静静的,像谁遗落的一页旧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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