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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清辉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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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辉醒来时,窗帘缝里只渗着一层灰蓝的天光。
侧过头,清漪的脸离得很近,鼻梁上几点淡雀斑,在昏里软乎乎的。睡着时唇微微张着,呼吸漫出来,带着薄荷的余味,温温地拂在她手背上。睫毛垂着,尾端轻轻翘,没有平日绷紧的模样。清辉伸了食指,指腹蹭过睫毛尖,清漪眼睫颤了颤,没醒。
她收回手,平躺了望天花板。吸顶灯罩里那只干了的飞虫还在,翅膀的角度和昨日别无二致。盯了两分钟,她掀开被子,轻悄悄坐起来。清漪原本搭在她腰上的手,被她小心捧起来搁在枕头上。手指动了动,在枕面上抓了一下,像在找什么,没找到,又静了。
赤足踩进厨房,从冰箱取出剩的馅和半袋饺子皮。皮用保鲜膜裹着,边缘干硬了一圈。她撕掉干边,碎皮落在案板上,薄薄的几片。舀一勺馅搁在皮中央,猪肉白菜混着姜末的香气,冰了一夜,沉得很。对折,拇指食指捏褶,捏得慢,每一道都对齐,捏完在掌心转一圈,查有没有破口。一共包了十二个。
平底锅倒了油,热了,饺子一个个码进去,底贴着热油,滋滋地响。煎了片刻,往里倒水,水遇着热油炸开,她往后缩了缩肩,水珠溅在灶台上。盖上锅盖,蒸汽从边缘冒出来,透过玻璃,能看见饺子皮慢慢润成半透明。
清漪出现在厨房门口,头发乱蓬蓬的。穿一件洗松了领口的灰旧T恤,往右边歪着。她看着清辉的背影——浅蓝色睡衣是她的,袖子卷到手肘,露着细细一截手腕。腕上的月亮坠子垂着,随锅铲的动作轻轻晃。
“看什么。”清辉没回头,锅铲轻轻推了推饺子。
“你会做饭了。以前煎蛋都要糊。”清漪的声音还裹着睡意,哑哑的。
“你教的。”
关了火,煎饺一个个夹进盘里。醋瓶快空了,她倒过来晃了好几下,酸香才慢慢淌出来。
两人对坐在餐桌前。清辉夹起一个滚了醋,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搁了筷子。
“清漪。”
“嗯。”清漪正夹第三个。
“我有三个条件。”
清漪的筷子停在半空,把饺子放回盘里,手收了回去。
“第一,今天不提她,不提昨天的事,也不提往后的事。今天就只是平常的一天,你和我,把这天过完。”
窗外垃圾车哐当一声,闷响滚过楼群。清漪静了几秒:“第二呢?”
“第二,今晚不睡,陪我说话,到天亮。”
“好。”清漪望着她。清辉脸上没了昨夜的溃乱,神色沉得很,像落过雨的湖面,看着软,底下全是定了的主意。
“第三,把你手机里那个文件夹删了,现在。”
清漪没说话,从口袋摸出手机,解锁,点开备忘录。那个文件夹还躺着,三张截图:超市地址、排班表、公交路线。已经用不着了。她选中文件夹,点了删除,把屏幕转过去给清辉看。
“没了。”
清辉扫了眼空白的页面,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快吃,凉了就不脆了。”
上午清辉在沙发上拆新拼图。不是那幅银杏——那幅早已裱好挂在卧室墙对面。是上个月买的灯塔,白塔身,红塔顶,立在一片深蓝的海边。撕了塑封,碎片哗啦倒出来,铺了半张茶几。
清漪坐在旁边,膝头摊着本书,目光总越过书页,落在她侧脸上。清辉低着头,在碎片里翻找,捏起一块带红边的,对着光看了看,放下;又拣起一块,比对半晌,咔一声嵌合了。
“你拿看书的样子看我,书都拿反了。”清辉头也没抬。
清漪低头瞧了瞧,果然反了,正过来翻了一页,一个字也没读进去。目光又飘回去——清辉咬着根皮筋,两手拢脑后的头发。扎起来,皮筋绕了三圈,碎发从耳后跑出来,贴在颈侧。
“扎歪了。”清漪说。
“哪里歪?”
清漪放下书,绕到沙发后面,解了她的皮筋,手指插进发丝里。头发软而细,滑过指腹,轻得抓不住。她把头发拢高些,重新扎稳。拇指在她后颈那颗小痣上按了一下。
“好了。”
清辉伸手摸了摸后脑勺,马尾比平日高,位置正了。
“幼儿园你就爱摆弄我头发。”
“那时候你头发更短,扎不起来,只能揪两个小揪揪。”
“还往我头上别塑料花,粉的,说我是新娘子。”清辉弯腰接着拼,红色的塔顶慢慢成型,在深蓝底上亮得很。
中午点了外卖,清辉要吃披萨,清漪嫌油,最后加了份沙拉,配两杯可乐。外卖小哥敲门,清辉去接,道了谢。纸盒掀开,芝士香涌出来,她撕下一块,丝拉得很长。第一块递去清漪手里,自己拿第二块,盘腿坐地板上,边吃边拼。
“灯塔旁边该有棵树。”她对着盒上的参考图,图里灯塔左侧立着棵矮松。
“拼完灯塔再拼树。”
“灯塔快好了。”
午后阳光漫进来,在地板上铺了宽宽一道光带,拼图碎片泛着细亮的光。清辉拼完灯塔,拼完松树,开始拼天空。和银杏那幅一样,全是相近的蓝,她排了好几排,一块块比对色差。
清漪去厨房烧了水,泡两杯茶,搁在她手边,杯底垫了纸巾。清辉端起来吹了吹,喝一口:“烫。”
“刚开的水,当然烫。”
“你帮我吹。”
清漪接过杯子,对着茶面吹了几下,水面漾开细碎的圈,茶叶沉在杯底。吹了五六口,自己抿了一点,觉着温度刚好,递回去。
清辉喝了一口,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放下杯子,伸手把她从沙发上拉下来。
“坐这儿,坐我旁边。”
清漪滑下来,和她并排坐地板上。清辉歪过身子,头靠在她肩上,发梢蹭着颈侧,是昨天新换的洗发水味。
“拼到一半就靠过来,回头又该喊脖子酸。”
“酸了你帮我揉。”清辉没动。
傍晚时清辉搁了拼图,天空还差一小半,空着块不规则的缺口。她站起身活动脖子,走到窗前,把窗帘全拉开。外头天色正沉下去,天边最后一点橘色,正被深蓝慢慢吞掉。对面楼的窗次第亮起来,一盏,两盏,五盏。清辉站着看了一会儿。
“清漪,今晚不睡,你不许先睡着。”
“我不会。”
“大学宿舍里你每次都说不会,回回都是你先睡。说再聊五分钟,下一分钟就打起呼。”
“我不打呼。”清漪耳尖微微热。
“你打。声音很轻,像小猫。”清辉转过身,清漪坐在沙发上也望着她,光落在脸上,眼瞳比平日浅些,像琥珀。
夜里洗了澡,清辉先出来,裹着毛巾穿她的睡衣。坐在沙发上,清漪站在身后给她擦头发,先从发根往发尾攥,攥到发尾时,毛巾已经湿了一半。翻个面接着擦,清辉闭着眼,身子随她的力道轻轻晃。
擦完拿吹风机,开了中档,手指在发丝间穿梭。热风拂在头皮上,清辉缩了缩脖子:“烫。”
“我调小些。”清漪拧到最低档,用手指隔在风筒和她头皮之间。拇指顺着后脑勺的弧度慢慢滑,清辉陷进沙发里,整个人的重量都卸在软垫上。吹了十分钟,吹到她自己的发梢也干了。
关了灯,两人并排躺在床上。客厅的地铺没收,今夜她们睡卧室的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床沿,勾出清辉侧脸的轮廓——额头,鼻梁,唇,下巴。清辉侧过身,面向她。
“清漪,我问你个事。”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十一岁。”
“这么准?”
“你十一岁生日,在你姑姑家。穿条白新裙子,领口一圈小花。切蛋糕第一块给了我,奶油上有朵巧克力玫瑰,你说特意留给我的。”清漪的声音在暗里很轻,像怕惊着月光,“那天回家,我在日记本上写,想和清辉过一辈子。那时候觉得是傻话,小孩子哪懂一辈子,我不过是爱吃巧克力。”
清辉没笑。她把清漪的手从被里拉出来,贴在自己脸上。掌心贴着脸颊,指尖微凉。
“你呢?”清漪问。
“也是十一岁,比你晚一个月。”清辉一根根数她的手指,从拇指数到小指,又数回来,“你过生日,你妈妈在院子里搭棚子,请了好多小孩。你穿蓝背带裙,头发上别个黄鸭子发卡。端着果冻挨个给,到我跟前说,这个荔枝味的最好吃,我给你留的。”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拿回去放床头舍不得吃,第二天化了,我哭了好久。”
清漪的指尖在她脸颊轻轻蹭了一下,擦掉一点湿意。
“后来你搬家了。”清漪说。话出口静了几秒,怕戳着她,可清辉攥紧了她的手。
“不说那些。”清辉靠过来,脸埋进她颈窝。
都不说话了。月光慢慢移,从床上挪到墙上,落在那幅银杏拼图的玻璃框上。叶子泛着淡金,像还停在秋天。
清辉趴在她身上,指尖在她锁骨上画圈。
“那天我看见你手机里的文件夹了。”
清漪身子僵了一下。
“我没说,装作不知道。”指尖没停,一圈圈绕着,“那天在超市,你看她的眼神,和我头回在海边往下走时一模一样。空落落的,什么都不想要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装作不知道。我自私,我想,或许你做了,她就真的没了,我们就能好好过日子。”
“可是昨夜你说处理好了,我头一个念头不是怕她死了,是怕你要走。清漪,我怕的从来不是你杀了人,是你要丢下我。”
清漪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没作声。手指在她后背慢慢划,像在写字。
“我也自私。”她终于开口,“我故意告诉她我们在一起,我想过,她说不定会来找你。”
清辉的指尖顿了一下,只一下,又接着画,方向反了,从顺时针换成逆时针。
“那我们扯平了。都是自私的人,天生一对。”
后半夜,她们不说这些了。说幼儿园的小揪揪和塑料花,说上课传纸条掉进鱼缸被罚站,说运动会接力掉了棒,两个人躲器材室吃一整包辣条,辣得直掉眼泪。说初中转学后,清漪每周走三条街,站在她家楼下不敢敲门。
“你每次都站第三盏路灯底下。”清辉说。
“你知道?”
“我房间窗户正对着那盏灯。”
“所以你每次都看见了。”
“每次都看见了。”
天快亮时,窗帘缝里的光从灰转成灰白。窗外麻雀叫起来,起先零星几声,渐渐密了。
清辉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足站在地板上。
“天亮了。”
“还没,只是鸟叫。”清漪伸手想拉她回来。
清辉没躺回去。低头看了她的脸许久,弯下腰,在她眉心印了个吻。唇停在那里,好几秒才抬起来。
“我去做早饭,还是煎饺,剩了几张皮。”
她走进厨房。清漪在床上躺了会儿,也坐起来,靠在床头,听着油锅滋滋的声响。几分钟后掀开被子,走到厨房门口。清辉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马尾又歪了,碎发贴在颈侧。窗外天已发白,厨房灯还没关,白炽的光和天光混在一起。
清辉把煎饺盛进盘里,关了火。
“清漪。”她端着盘子转过身。
“嗯。”
“今天我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