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月》鸢尾吻过海平线

12、第 12 章 清漪说

　　清漪说，你在楼下等我。

　　清辉立在玄关，鞋早换好了。是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带系了两道，死结，扯不开。她从衣钩上取下清漪的大衣，抖开，举着等。清漪望着她，没动。那双手举在半空停了几秒，又往前递了递。

　　“穿上。”

　　清漪伸手套进去。清辉绕到她跟前，一颗一颗系扣子。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扣到最上面那粒时，指尖蹭过清漪的下巴，凉的。系完，又用掌心在她肩头轻轻扫了扫，拂掉一根落发。

　　“走吧。”

　　门合上，锁舌咔嗒一声，落得沉。

　　电梯里只有她们俩。灯管嗡嗡地嗡鸣，白光铺下来，照得两张脸都没什么血色。清辉按了一楼。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六，五，四。清漪垂着手，右手扣着左手腕，拇指正按在脉搏上。三，二，一。叮的一声，门开了。

　　冷风撞过来。清辉解下自己的围巾，踮脚绕上清漪的颈子。围巾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温地贴在皮肤上。清漪抬手想挡。

　　“你围着。”

　　清辉没停，绕了两圈，系妥帖。指尖在结上按了按，才垂下去。

　　出了小区，水果店刚开门，老板娘正往塑料筐里倒橙子，果子滚进去，闷闷地响。抬头看见她们，嘴张了张，没喊出那句惯常的“草莓新鲜”，多打量了清漪两眼，又低头接着搬。

　　公交站空着。顶棚积了层霜，正慢慢化，水滴一下一下砸在候车椅上。清辉盯着站牌上的路线图，指尖划过玻璃罩，找到那趟车的站名，停了停，收回来插进衣兜。

　　“以前你每周都走这条路。”

　　“什么？”

　　“我转学以后。你每周坐这趟车，走三条街，站在我家楼下第三盏路灯底下。我趴在窗台上看你，站好久，有时候一个钟头。冬天也站，不围围巾，不戴手套，手冻得通红，搓完左手搓右手，搓完接着站。我想下楼，不敢。怕你看见我，也怕程悯看见你。”

　　清漪站在她身侧，没作声。

　　公交车从街角转过来，车顶的红字在灰蒙的晨光里慢慢晃。清辉往前迈了一步，站到站台边缘。手从兜里拿出来，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着。

　　车停了，门正对着她。她踏上去，车门在身后嘶地一声合上。站在投币箱旁，她回头望了一眼。清漪还站在原地，仰着脸，围巾的一角被风吹得飘起来。窗玻璃蒙着薄雾，她用指尖画了个小圈，从圈里看着那道身影，直到车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车厢里人少，她坐最后一排靠窗。玻璃凉得冰人，她把额头贴上去，看街景往后退。水果店，五金铺，理发店转着的三色灯箱。包子铺的蒸笼摞得老高，白汽丝丝往外冒。

　　这条路她坐过很多回。十二岁坐它去新学校，十七岁坐它去大学报到，二十岁坐它和清漪去火车站，换绿皮车看海。沿路每一棵树，每一块路牌，每一盏红绿灯，她都认得。

　　闭上眼睛，车厢的震动顺着座椅传上来，麻酥酥地蹭过后脑勺。广播里报站的女声混着杂音，模糊不清。她睁开眼。

　　车到站了。

　　清辉下车，站在派出所门口。

　　三层灰楼，外墙贴着白与深蓝的瓷砖，门口悬两块白底黑字的牌子。院里停着几辆警车，其中一辆后保险杠贴了张褪色的“实习”标。台阶上蹲着只橘猫，正用爪子洗脸，见她过来，放下爪子望了一眼，慢悠悠走开了。

　　她走上台阶，自动门向两侧滑开，暖气裹着打印纸和消毒水的味道扑过来。大厅日光灯亮得晃眼，墙上贴着宣传海报，一张反诈骗，一张印着蓝底白字的标语。

　　接待台后坐着位年轻女警，制服笔挺，头发梳得很紧，露出光洁的额头。正往保温杯里倒热水，见她进来，拧上杯盖搁在一边。

　　“您好，请问办什么业务？”

　　清辉在塑料椅上坐下。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她先望了望墙上那行标语，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我们来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