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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清漪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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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漪到的时候,距清辉说那句“我们来自首”,刚过五分钟。
玻璃门推开时卷进来一阵冷风,清辉从塑料椅上站起身。清漪颈上还围着她那条驼色围巾,被风吹得歪了一边。清辉走过去,踮脚把围巾理正,指尖松了松结扣,让流苏平平垂在胸前。
“说好你在楼下等的。”清漪说。
“等了会儿,想进来坐着等,外面冷。”清辉轻轻推了推她的肩,朝向接待台,“去吧。”
清漪回头看她。清辉已经坐回椅子上,背挺得直,手搁在膝头,冲她轻轻地点了下头,下巴只往下沉了半分。
清漪转过去,走向大理石台面。女警正接电话,见她过来,捂了话筒说“稍等”。清漪把手放在台面上,石头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
“我来投案。”
女警抬眼打量她,慢慢放下了听筒。
后面的事成了碎的。清辉坐在原处,见穿制服的中年男人从走廊出来,腰上钥匙串叮铃轻响。他同清漪说了几句,清漪点头,便领着人往走廊深处走。经过清辉面前时,清漪脚步慢了半拍。
她站定,伸手覆在清辉头顶,指尖插进发丝里,从发根慢慢梳到发尾,又把额前碎发别到她耳后。清辉抬手攥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脉搏上,停了两秒。
男警察在走廊口等着,没催。门在清漪身后合上,咔嗒一声,像落了锁。
清辉仍旧坐着。旁边来了位老太太,攥着身份证,跟警察说钱包在菜市场丢了,红的,里头有两百三十块钱,还有孙子的照片。听到“孙子的照片”,清辉侧头看了一眼。老太太眼尾红着,声音却稳,一句一句答警察的话。
她收回目光,读对面墙上的宣传栏。户籍办理三步流程:提交申请,审核材料,领取证件。读完了便闭眼靠向椅背,塑料椅背硬,硌在肩胛骨缝里。
四十分钟后门开了,男警察走过来:“你姐姐想见你。”
清辉跟着他穿过走廊,饮水机咕嘟冒泡泡,打印机吱呀吐着纸。进了间小屋,桌椅旧,电脑黑着屏,墙边铁皮柜半敞着,露着牛皮纸档案袋的角。清漪坐在桌后,面前一杯水没动过,杯壁凝满水珠。见她进来,身子微微坐直。脸色比平日淡,眼睛还亮着。
“清辉。”
“嗯。”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椅腿蹭过水泥地,划出尖细的一声。
“跟警察说好了,你能在这儿陪我会儿。”清漪十指交叠放在桌上,指节泛白。
清辉伸手把她的手指掰开,十指扣住。清漪手心凉,带着薄汗。
“都说完了?”
“完了。”
“从头到尾?”
“从头到尾。”
“那我也去说。”清辉松了手要起身。
清漪攥住她的手腕:“清辉——”
“不说你的事。说她的。程悯对我做过的每一件事。”清辉把她的手按回桌上,掌心覆着,“从十二岁开始。那时候不敢报警,怕。她说我敢说出去,就把我赶出家门。我信了,那时候太小。”
清漪望着她。她脸上平得很,眉不皱,嘴不撇,只有眼底的光硬着,像沉在水底的石。清漪见过这眼神——在齐腰深的海水里,她跪在对面,额头抵着额头说“我答应你”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
“清辉,你不必——”
“你用我的名字约她出来,让她以为是我要见她。你从头到尾,都是在替我做这件事。”清辉俯身,把她垂下来的一缕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后脉搏上停了停,“你做了我的事。但话,我要自己说。”
她直起身走出去,在走廊拦住男警察。男人比她高一个头,她微微仰着脸。
“我叫清辉,是受害人。我有证据。”她从口袋摸出手机,划开一个文件夹,“四十七条短信,十二岁到十六岁的。最近新号码发的也在,拉黑了,记录没删。当年的头发、指甲样本我封着,留到现在。还有——我姑姑家储物柜最底层有个铁盒,里面有条手帕,她最后一次留在我房间的,沾着她的香水味,还有我的血。鲁米诺能测出来。”
男警察沉默两秒,转身推开身后的门:“老周,拿个笔录本过来。”
问话的几个小时是重复的。她坐在另一间屋里,对面两个警察,一个问,一个记。同样的话她说了一遍,又一遍,再一遍。第三遍时嗓子哑了,记录的警察给她倒了水。她喝一口,接着说。日期、地点、她穿的衣服、香水的牌子、指甲油的颜色,每一样都记得清楚。语气平得像念说明书。最后停下来,望着手里捏变形的纸杯,拇指印凹进去一块。
“这些事,清漪不全知道。她只晓得一部分。剩下的,是我自己不敢说。”
问话结束,她在走廊站了很久。日光灯嗡嗡地响,光白得刺眼。没多久门开了,清漪走出来,两个女警一左一右陪着。
她走到清辉面前,低头看她。清辉抬眼。
“警察说案子要重新整理。”
“嗯。”
“可能要些日子。”
“嗯。”
清漪伸手,拇指擦过她的眼角。清辉才发觉脸上湿了。没抬手擦,任由那根手指从眼角滑到脸颊,滑到下巴。清漪收了手,冲她笑了笑,嘴角弯得浅,眼尾细纹聚着,是真的笑。
“回家等我。”
清辉点头。清漪跟着女警往走廊尽头的电梯走。门开了,金属嗡鸣漫出来。她迈步进去,门合上之前,回过头,目光越过女警的肩,落在清辉身上。数字往上跳,一,二,三,停住了。
清辉走出派出所。阳光扎眼,她在台阶上站了会儿,低头看白帆布鞋——鞋头蹭脏了一小块,沾了大厅的灰。弯腰拍干净,才走下台阶。
那只橘猫还蹲在院门口,尾巴圈着前爪。她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后颈。猫眯起眼,喉咙里咕噜噜响。
“你天天在这儿。”她说。猫往她掌心蹭了蹭,没答。
她没直接回家,绕去超市买了瓶薰衣草洗衣液,和从前一起用的那瓶一模一样。收银小票吐出来,她在背面写下今天的日期,折好揣进口袋,提着洗衣液往回走。
家里静得很。换了鞋,把洗衣液搁在洗手台底下,挨着空了的旧瓶子。直起身看镜子,眼皮肿着,嘴唇干得起了白皮。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走进卧室,床头柜上放着清漪的黑发绳,缠着几根碎发。她把发绳套在手腕上,和月亮手链挨在一起。坠子碰着发绳,没声响。
她躺下来,侧过脸埋进清漪的枕头。发间的味道漫上来,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日子成了重复的节拍。每天六点半醒,烧一壶水,泡半罐剩下的龙井。茶叶陈了,泡出来汤色发黄,她照旧每天喝。喝完去阳台站会儿,看楼下的银杏树。叶子早落光了,枝桠光秃秃伸向灰天,像铅笔描的线。
每周去一次派出所,问进展。每次都在那张塑料椅上坐会儿,看墙上新换的宣传画。有回换成了反诈的,印着个大红感叹号。她盯着那感叹号看了很久。
隔段时间去拘留所送东西。衣服,书,日用品。书是她在书店一本本翻着挑的,讲植物的,讲星星的,还有本小说。每本扉页都用铅笔轻轻写四个字:等你回家。
她从不在派出所哭,也不在拘留所哭。总是在回程的公交上,坐最后一排靠窗,看街景往后退,眼泪慢慢蓄满眼眶,推开门的瞬间落下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捂着嘴,肩膀无声地抖。哭完洗把脸,翻冰箱找菜,做晚饭。
她学会了好几个菜。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菜谱写在便利贴上,一张张贴在厨房瓷砖上。煎蛋时油溅在手背,烫出小泡,对着冷水冲会儿,贴个创可贴接着翻。饭只吃半碗,剩下的封上保鲜膜放冰箱。
晚上开着电视,不是想看,是要屋里有声音。调到新闻台,主持人说北方下了大雪。屏幕上雪花飘着,她想起清漪说,头回牵手是圣诞节,江边没下雪,只冷。江风吹得清漪刘海乱飞,她解了自己的围巾,踮脚绕在她颈上。那是她头回主动碰她,指尖蹭到她脖子,两个人都僵住,僵了十秒,清漪握住她的手说,你手好凉。
她拿遥控器关了电视。
走进卧室,从衣柜最里面翻出清漪那件灰大衣。穿上身,宽宽大大,袖子盖过指尖,衣摆垂到小腿肚。她立起领子,把鼻子埋进去。樟脑味底下,还藏着一点淡得几乎闻不见的、属于清漪的味道。衣架放回去,关了柜门。她就穿着大衣躺上床,蜷起膝盖,把袖子拉到嘴边,闭上眼。衣摆铺在床上,裹着小小的一团她。
判决下来那天是阴天。云压得低,灰沉沉透不进光。法庭静,清辉坐在旁听席第二排最左边。法官念判决书时,她十指交叠搁在膝头,指甲掐着手背。听到“自首”“积极赔偿”“取得谅解”,听到最后那个数字时,手背上掐出四个月牙印,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把那个数字在心里念了一遍,记牢了。
休庭后准许短暂见面。清漪站在铁栏后面,穿统一的囚服,头发剪短了,露出耳朵和后颈。瘦了些,下巴更尖,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清辉把手从栏杆缝里伸进去,摸了摸她的短发。发茬扎在掌心,硬硬的。
“头发短了。”
“洗着方便。”
“带的书都看完了?”
“看完了。讲星星的那本看了两遍。”清漪把她的手拉过来,隔着铁栏攥着,“你手还是这么凉。”
“外面冷。”
“戴手套了吗?”
“忘了。”
清漪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暖着。颧骨的弧度刚好嵌进她掌心。
“清辉,有句话你听好。”清漪望着她的眼睛,“从前你跳海,我跪着求你,你说答应我。你反悔过一次,欠我一次。现在我说——我不准你跟进来。不准你做傻事。你在外面活着,替我活着。去看海,去拼拼图,去做饭,做什么都好,只要你活着。我在里面,每天都要知道你好好的。你活一天,我就活一天。你活一年,我就活一年。你活一辈子,我就活一辈子。你要是敢反悔——”
“我不会。”清辉反握住她的手,十指扣紧,“欠你的,我记着。别人的能赖,你的不能。”
女警轻声提醒时间到了。清漪松了手,往后退一步,隔着铁栏看她。
“下次来,给我带张你画的画吧。”
“画什么?”
“画你在外面看见的东西。”
清辉点头。清漪转身往里走,背影被栏杆切成一截一截。到门口时回了头,清辉站在原地,冲她抬了抬手。腕上的月亮坠子轻轻晃了一下。
后来每次探视,她都带一张画。没学过,笔触笨笨的。
头一张画楼下银杏的新芽,嫩绿一点,不仔细看就错过。铅笔描了枝桠,绿水彩点了个小圆。清漪拿在手里看半天,说像颗绿豆。
画小区流浪猫生的三只小猫,橘的、黑的、三花的,耳朵画得一只大一只小。清漪举起来对着光看,指着歪耳朵那只说,这只像你。
画菜市场阿姨多给的小葱,种在阳台花盆里,长出了新叶。最长的那根上面画了个扎马尾的小人,是她自己。
秋天画银杏叶,金黄金黄一片,叶脉用铅笔描得深。她捡了片真叶子,夹在画纸里一起寄过去。
初雪那天她在外面站了很久,雪花落睫毛上,眨眨眼化成水。回家画了条空街,路灯亮着鹅黄的光,地上薄薄一层白,一串脚印从左到右,又折回来。她说那是她的脚印,走到路口,又走回来。
清漪把画按日期排好,夹在那本讲星星的书里。扉页的“等你回家”已经磨得发虚,铅笔碳粉晕开一圈淡灰的边。
有回狱警看见,问她夹什么呢。清漪说,相册。狱警说有照片怎么不用照片。清漪没答。把画夹回去,合上书,塞在枕头底下。
她没法说,照片拍的是已经过去的事,这些画里,是清辉在等她。每一笔都在说,今天我也在等你,春天在等,下雪天也在等。答应替她看的风景,一桩桩一件件,都在画里。这辈子答应过她太多事,答应不走,答应好好活,答应陪她看银杏发芽。这一次,她不会反悔。
可身体先反悔了。
入冬开始咳。起先只是晨起几声,干咳,没痰。她没当回事,买了止咳糖浆,喝两天没见好,反倒重了。夜里躺下咳得最凶,怕吵到邻居,蒙在被子里咳。后来有了痰,白的,带着泡沫。去社区医院,医生听了听后背,说支气管炎,开了阿莫西林和沐舒坦。按时吃三天,轻了些,没断根。
人开始容易累。从前六点半起得干脆,如今闹钟要按两遍才爬得起来。煮粥时站在灶边,腿发软,靠着橱柜等水开。只当是没睡好,等天暖就好了。
天暖了,咳嗽还没走。痰从白转黄,偶尔带点血丝。去市医院拍胸片,医生说肺上有阴影,建议做CT。她坐在走廊等叫号,消毒水的味道和派出所大厅的一模一样。
CT结果出来,医生把片子夹在观片灯上,指着右肺上叶那块不规则的白。语速慢,每个字都清楚。她听明白了。
“要通知家属吗?”医生问。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她把片子取下来,装进牛皮纸袋。
出医院时正下雨。没带伞,站在雨棚下伸手接雨,雨水砸在掌心,凉的。望着对面包子铺的白汽在雨里散得淡,她忽然想,从前清漪每周坐三站公交来看她,怎么总忘了带伞。把纸袋夹在胳膊下,脱下大衣裹住,冲进了雨里。
没告诉清漪。下次探视,她穿了高领毛衣,遮住锁骨凹陷的地方。化了淡妆,打了腮红,对着镜子练了三遍微笑,确定看着气色不差才出门。
“你化妆了。”清漪隔着铁栏看她,凑近了些。眼神暗了一瞬,没多问。只伸手摸了摸她的颧骨,说,画得好看。
“新学的,跟着网上教程。”
“网上什么都有。”
“你会化妆吗?”
“不会,眼线都画不直。”
“等你回来,我教你。”
清漪就那样望着她,望了很久。清辉没移开眼,嘴角一直弯着。她们隔着一道铁栏,几尺冷空气,对望着,谁也没说话。
春天再来时,窗外银杏又冒了新芽,和去年的没两样,嫩绿的苞在风里晃。清辉坐在窗边,画本摊在膝头,画今年的第一幅新芽。手比从前抖得厉害,铅笔总打滑,画歪了擦,擦了又画,直到纸擦破了,撕掉重画。
“会画完的。”她对着空屋子轻声说,像说给风听。
最后一次探视,她带了全年的画。春夏秋冬,银杏从发芽到落尽,小猫长大了一圈,小葱开了朵小白花,雪地里的脚印多了一串——她说那是给她留的,等她回来一起走。
一张一张从铁栏底下递过去,清漪接一张,在桌板上摆一张,摆成整整齐齐的一排。两个人都没说话。递完最后一张,清辉收回手。她们望着彼此,铁栏的影子落在中间。
清辉把手贴在铁栏上,清漪也贴上来,掌心对着掌心,隔着冰凉坚硬的铁。手指穿不过去,就那样贴着。
半晌,清辉收回手,褪下腕上的黑发绳。是清漪的,她戴了三年,橡皮筋松了,还缠着几根碎发。她从栏杆缝里递过去。
“这个还给你。”
清漪接过来,攥在手心。发绳上还带着她手腕的温度。
“你的那半,我留着。”清辉晃了晃手腕,月亮坠子闪了一下银光。
她站起身,拢了拢围巾。还是清漪送的那条,洗得太多次,起了一层毛球,从深灰褪成了灰白。
“清辉。”清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尾音终于裂了一道细缝。
清辉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左边虎牙露出来,笑了笑。转回身往门口走,到门口时停了步,没回头,伸手按了下走廊的灯开关。灯闪了一下,仍旧亮着。她放下手,推开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回到家,客厅墙上挂着那幅银杏拼图,厨房窗台上的小葱又长了新叶。冰箱里半盒草莓,上周买的,已经软了,拿出来放在桌上。茶几上摊着今天没画完的银杏叶,水彩笔扔在旁边,笔帽没盖。
换鞋时看见鞋柜里清漪的帆布鞋,左鞋底有个小洞,是高二跑步磨的,一直没扔。她拿出来,摆在鞋柜最上层,鞋头朝外。
走进卧室,阳光正落在床上,被子晒得暖烘烘的。拍松枕头,把清漪的灰大衣从衣柜拿出来,叠好放在枕边,指尖抚平袖口的褶皱。躺下去,被子拉到胸口,双手交叠放在腹上。腕上的月亮坠子贴着皮肤,已经捂暖了。
窗外银杏叶簌簌地响,是嫩叶碰在一起的声音,轻而密,像谁在耳边低声说话。
窗帘没拉。阳光落在脸上,她闭着眼,嘴角还留着笑。
她看见一条很长的走廊,尽头有扇门,门缝里漏着金色的光。她推开门。
白光照亮整间卧室,窗帘被风鼓起来,像张饱满的帆,又慢慢落回去。床头柜上那幅半画完的银杏叶,被风吹得翻了面。纸的背面,是她昨晚用铅笔写的一行字,笔痕很轻,在阳光里几乎看不见——
我回家了。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