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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那夜落 ...

  •   那夜落了雨。雨点敲在窗玻璃上,轻一下重一下。清漪躺在监室铺位上睁着眼,看上铺床板那块深色水渍,轮廓像一片银杏叶。她数着铁窗沿上的雨声,数到天蒙蒙亮。

      上午九点,狱警叫她的编号。她起身理了理衣领,跟在后面穿过走廊。日光灯把墙照得发灰,帆布鞋鞋底磨薄了,每一步都能觉出水泥地的凉意。她本以为是例行问话,再不济是探视——清辉上周刚来过,按理不会这么勤。走进会见室时她还在想,回去该把枕头下那本讲星星的书拿出来晒晒,房间朝北,书页总带着潮气。

      会见室里坐的不是清辉。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鬓角白了,穿藏青棉袄,攥着个黑布包。是清辉的姑姑。清漪之前见过两回,一回是清辉高中转学,一回是几年前清辉出事之后。姑姑站在玻璃那头,眼皮肿着,眼白爬满血丝。见她过来,嘴张了又合,只挤出个沙哑的气音。

      清漪脚步顿了顿,只有一步。随即走到玻璃前,拿起听筒。

      “阿姨。”声音稳得听不出波澜。

      姑姑没拿听筒,低着头攥布包,指节泛白,肩膀开始抖。旁边狱警帮她把听筒递到耳边。她喘了好几口气,每一声都发颤,像从胸腔底挤出来的。

      “清漪……清辉走了。”

      清漪没动。日光灯落在她额前,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她举着听筒,指节没发白,呼吸没加急,连眼睫都没颤一下。就那样坐着,静静看着玻璃对面哭的人。

      “什么时候。”声音比平日低了半度。

      “昨夜里。今早我去送菜,敲不开门,拿备用钥匙开的。她躺在床上,穿你那件灰大衣,叫不醒。”姑姑抹了把眼泪,新的又涌上来,“大衣口袋里有封信,给你的。还有她那条手链,我带来了。走的时候很安生,床头柜上摆着水彩笔,还有半幅没画完的画。”

      清漪放下听筒,轻轻搁在台面上。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攥住左手腕,用了力,指甲掐进皮肉,掐出四个月牙印。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会见室的日光灯嗡嗡响,走廊里有脚步声、铁门开合的闷响,那些声音涌过来又退回去,像隔了一层水。

      她再抬起头时,重新拿起了听筒。

      “阿姨,我想看看那封信。”

      姑姑从布包里摸出个白信封,没写收件人,封口贴了截纸胶带,贴得有些歪。她把信纸抽出来,清了清嗓子,逐字读。清辉的声音不在这封信里,字是她的,读的人是姑姑,沙哑,断断续续,读到一半要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可清漪每个字都听见了。

      信里写:

      清漪,写这些的时候是夜里,你不在家,我在客厅茶几上写。屋里静,只有暖气片响。你从前说,神把一颗心打碎,放去人间学爱与怕,再慢慢拼回去,这就是活着。那时候我觉得你说大话,后来觉得你哄我,直到在海里你跪下来求我的那晚,我信了。我的心碎过,是你一片片捡起来拼好的。你跪在海水里把我求回来两次,我欠你一条命。可这次要说对不起了。你拼好的这颗心,我还给你,不带走。你替我好好收着,等我回来,你再帮我装回去。

      我没说胡话。你记不记得十八岁重逢那天,我说,清漪,你怎么还在等我。你说,因为我知道你会回来。这次也一样。

      我回天上去啦。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正站在云上面低头看你呢。

      往下看,能看见咱们小区,那棵银杏树,还有你堆的雪人。能看见你仰着头朝我挥手,头发长回来了,扎着和那年夏天一样的马尾。隔这么远,我还是能看见你在笑。

      不许哭。我知道你会哭的。你坐在玻璃后面,攥着听筒低着头,从来不让我看见你哭,可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在哭。

      不许哭。我给你留了东西,摸摸你口袋。

      清漪伸手进囚服口袋。指尖触到一张纸片。慢慢拿出来——是那张海边的照片。清辉蹲在沙滩上捡贝壳,裤腿卷到膝盖,对着镜头笑,露出虎牙。照片背面是清辉的铅笔字,笔痕很轻,像怕戳破纸:

      清漪,家里钥匙在你枕头下面,放了好久了。你回家的时候,直接开门进来就好。我在的。你在里面也好,在外面也好,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读完信,抬头看看窗外吧,天该亮了。

      清漪抬起头。

      会见室的窗外,天真的亮了。东边是淡蓝的天,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只给云层下缘镀了层薄金。一架飞机从云下掠过,尾迹拖得长长的,像根细银线。

      姑姑把信折回放回信封,拿起手链贴在玻璃上。银链子坠着小月亮,在日光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她从玻璃底下的缝隙递过来时手在抖,链子晃了晃,月亮吊坠撞在玻璃上,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清漪接过手链,绕在自己腕上,扣好搭扣。月亮坠子贴着腕内侧的皮肤,起先凉,慢慢被体温焐暖。

      她没哭。把左手贴在玻璃上。姑姑愣了愣,也把手贴上来,隔着玻璃对着她掌心的位置。两人隔着一道透明冰凉的屏障,掌心相抵。

      狱警轻声提醒时间到了。清漪站起身往外走,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轻得没声。到门口时停了停,回头望了眼窗外。天更亮了,东边的金光从云缝里漫出来,铺在远处的楼顶上。

      清辉走后的第三年,清漪出狱。

      她站在监狱门口,穿那件驼色大衣,拎着灰行李袋。袋里只有几件衣服、几本书、一叠画。瘦了些,头发长回来了,随便扎个马尾,碎发垂在颊边,被风吹得轻轻晃。没人来接。她抬头看天,是和三年前会见室窗外一样的淡蓝色,几朵软云从西边慢慢飘过来。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干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还是那趟公交,还是那条路线。水果店还在,换了新招牌。五金店关了,卷帘门上贴着转让的红纸。菜市场还在,卖鱼的换成了年轻小伙子,正用木棒敲鲤鱼头。清漪在市场门口下车,往里走了段。炸丸子的摊子还在,还是那个胖阿姨。

      “要五块钱的。”

      “好久没见你了啊。”

      “嗯,去了趟外地。”

      付了钱,捧着纸袋站在路边吃。还是老味道,萝卜丝混着面,外焦里嫩。她站在市场门口把丸子吃完,把纸袋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走到小区门口,门禁换成了刷卡的,她没有卡。正好有住户出来,门开着,她侧身跟了进去。花坛里的月季还枯着,枝桠剪得只剩短短一截。长椅上坐个老太太织红毛衣,线团滚在腿边。

      上了楼,楼道里还是那股味道——灰尘、旧报纸、邻居家炖排骨的酱香。她站在家门口,从口袋摸出钥匙。是清辉留的那把,出狱前从储物柜取出来,一直贴身放着。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是熟悉的阻力。门开了。

      屋里是久未住人的灰尘味。窗帘拉着,光线暗,浮尘在空气里飘。家具都还是三年前的样子——沙发上的灰靠枕褪了点色,白猫图案还在,两颗纽扣眼睛都完好;茶几上搁着空水杯,杯底一圈白印子;遥控器在茶几右上角,和她走时的位置分毫不差。

      进了卧室,床铺得齐整,两个枕头并排着。她那件灰大衣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枕头边,和信里写的一模一样。打开衣柜,清辉的衣服都在,白羽绒服、灰毛衣、那件领口松垮的旧T恤。她把脸埋进羽绒服领口,深吸一口气。没什么味道了,樟脑丸的气息盖过了一切。

      走回客厅,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灰尘在光里打着转。那幅银杏拼图还挂在墙上,三年没人动,玻璃框蒙了层灰。她用袖子擦干净玻璃,金黄的树冠重新亮起来,和那晚在地铺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她在拼图前的地板上坐下,盘腿,像从前那样抬着头看。窗外的银杏树正发芽,嫩绿的苞从枯枝里冒出来,风一吹轻轻晃。阳光落在她背上,影子投在墙上,和拼图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她抬起左手,腕上的月亮坠子轻轻晃,在阳光里闪了下银光。把嘴唇贴在那枚小月亮上,闭着眼,在心里说了句话。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茶几上那张没收拾的画纸翻了个面。背面的铅笔字还在,笔痕淡,三年过去,有些笔画已经模糊——我回家了。等你。

      清漪睁开眼,把手链按在胸口。起身走进厨房,灶台上还放着半瓶没开封的薰衣草洗衣液,是她走那天清辉新买的。拧开瓶盖闻了闻,味道没变,淡淡的,像无数个她洗衣服的傍晚,清辉在沙发上拼拼图,洗衣机在角落低低地响。

      洗衣液搁回洗手台底下,旁边是那盆水仙。早枯透了,叶子成了棕褐色的干丝,盆里的水早蒸干了,只剩盆底一层灰白的水垢。她重新添了水,擦干净盆沿,摆在窗台上。阳光落在水面上,晃出细碎的光斑,一波波荡在天花板上。她站在窗前看了会儿,转身进卧室,从衣柜拿出那件灰大衣穿上。这回是合身的,不再像清辉穿时那样袖子盖过指尖。

      手插进口袋,左口袋里摸到张小纸片。掏出来——是张超市购物小票,日期是那天上午。背面是清辉的字:买了新洗衣液,薰衣草味的,等你回来用。

      翻到正面,商品清单磨得只剩大半,最后一行还能看清:薰衣草洗衣液1瓶 29.90元。她把小票折好,放回口袋。

      又一年春天,清漪背着帆布包去海边。还是那趟绿皮火车,四个钟头,她坐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风景和三年前没差——田野、丘陵、落了叶的树林,灰黑色的枝桠伸向天空。这回是一个人来。

      民宿还是那个老太太管,抬眼从眼镜上方打量她,哑着嗓子说“你又来了”,给她开了同一间房——二楼朝东,能看见日出。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醒了。穿好衣服下楼,走过石板路,踩上沙滩。海滩空无一人,只有浪一遍遍涌上来,退下去。海平线泛起窄窄的橘色光带,天从深蓝转成灰蓝,再晕成淡紫、浅橘。海鸟叫着从头顶掠过,翅膀扇得很轻。

      她脱了鞋放在沙上。沙子和那年冬天一样凉,踩下去能触到沙层下冻硬的土。往海里走了几步,浪拍过来,漫过脚踝,刺骨的冷。她站在水边,看太阳一点点从海平线钻出来——先是金线,再是弧顶,半个圆,最后整颗太阳跃出海面,铺出一条长长的金光带,从天边一直延伸到脚边。

      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画。是从那叠画里挑的,清辉画的银杏叶,金黄的叶冠从纸角垂下来,叶脉描得很深。她在边缘添了几笔树干,让叶子有了枝桠可依。

      把画轻轻放在海面上,推了一下。海水托着纸漂出去不远,又被浪送回来。她弯腰捞起,解下腕上的月亮手链,在画纸角穿了个小孔,挂在沙滩边那棵歪脖子松的枝条上。风一吹,画纸轻轻转,银杏叶对着海的方向,被日出镀了层金边。

      她站在松树下,看画纸在风里转。海风拂在脸上,带着细沙的微痒。再抬手腕,那里空着,只留一圈比周围肤色浅一点的印子。

      她把空手腕按在胸口。海水漫过脚背,凉得发麻。她把两双帆布鞋——自己的,还有清辉那双鞋底磨破洞的——并排摆在沙上,鞋头朝着海。对着海面说了句话。声音很轻,被浪声吞了大半,可她知道海听见了。海把那句话卷进浪花里,沉到最深的海底。

      然后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浪从后面追上来,把刚踩出的脚印一个个抹平。前方,漫无边际的金光从海平线铺过来,落在她脚边,落在她怀里。

      她蹲下身,把鞋子捧起来。就在这时,看见前方海面上有光在闪。

      起了层薄雾,雾里浮着蜃景。两个穿白裙子的身影牵着手,都很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一个扎马尾,一个梳着小揪揪。扎马尾的那个回过头,露出左边那颗小小的虎牙。

      浪声忽然柔了下来,不是汹涌的响,是温温的、匀匀的哗哗声,像很多人在耳边低声说话,又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哼着没词的歌。穿白裙子的身影转过来,朝她挥了挥手。

      她在说——我知道你会来。

      清漪站在浪里,裤腿湿透了,鞋子拎在手里。她把两双帆布鞋贴在胸口,低下头,额头抵着沾了沙的鞋面。身子抖了一下,很快就稳了。

      因为她知道,自己有个家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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