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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周四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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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上午九点四十三分,清漪出了门。
她和清辉说去学校交论文。清辉坐在沙发上喝豆浆,嘴角沾了圈白的豆皮,点点头应了。清漪走到玄关换鞋,指尖触到钥匙串上的银月亮吊坠。她把钥匙塞进口袋,回头看了一眼。清辉正低着头,用筷子一根根夹碗里的榨菜丝。
带上门往楼道走,身后传来清辉的声音:“早点回来。”隔着门板,闷闷的。
她没去学校。
出小区右转,路过常去的水果店。老板娘正搬一箱赣南脐橙,看见她便喊:“今天草莓新鲜!”
清漪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公交站台上站着三个人:戴耳机的中学生,嘴唇无声地动着;提菜篮的老太太,篮口露出一截带鱼尾;穿灰工装的男人蹲在站台边抽烟,烟灰弹进排水沟。清漪站在站牌下,指尖从路线图左端划到右端,停在标着那间超市的站名上。三秒后,手插回口袋。
车来了。她从前门上去刷了卡,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厢里散坐着七八个人,都恹恹的。她把窗推开一条缝,冷风扑在右脸上。解了围巾重新系紧,只露眼睛和鼻梁。掏出手机翻备忘录,文件夹里躺着排班表截图:周四中班,十点到十八点半。
屏幕左上角跳着十点十一分。她把手机塞回去,望着窗外。车在红灯前停下,路边包子铺的蒸笼摞得老高,白汽从缝隙里涌出来,被风刮到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雾。清漪用指尖在雾上画了道横线。
十点三十二分,车到站。
超市在马路对面,灰扑扑的方楼,外墙贴着蓝白铝塑板。入口挂着透明塑料门帘,被风吹得啪嗒啪嗒撞门框。停车场里推车磕碰限位杆的声响、关车门的闷响混在一起。穿荧光马甲的员工推着一长串购物车,轮轴擦着沥青地面,发出尖细的摩擦声。
清漪穿过马路,在大衣口袋里摸出只一次性口罩,叠痕还整整齐齐的。戴上,金属条按在鼻梁上,呼出的热气往上涌,模糊了视野边缘。
超市比预想的大。入口促销区堆着成箱的牛奶饼干,黄底红字的爆炸贴刺着眼。穿红马甲的促销员举着扩音器,用方言报特价。清漪绕过去,走过蔬果区——番茄堆成小塔,每颗都贴了价签;黄瓜浸在水雾里,每隔十秒嗤地喷出一片白汽,水珠顺着深绿的表皮滑下来。
她从蔬果区走到调味品区,再转到零食区。没推购物车,手里只攥着一瓶薰衣草洗衣液,和上次一起买的同款。步速不快不慢,和所有工作日逛超市的人没两样。只是目光不在货架上,一直落向前方。
收银区在最里头,六个台位亮了四个。每个收银员都穿红马甲,腰间系着黑腰包,露着零钱和扫码枪的线。清漪从最右端慢慢走。
一号台是短头发的女孩,边扫码边嚼口香糖,节奏和滴滴声贴得很紧。二号台是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发顶稀疏,举扫码枪扫矿泉水时,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三号台空着,传送带上搁着“暂停服务”的塑料牌。
四号台。
清漪的脚步顿了顿,不足一秒,便继续走到五号台旁的货架前,低头看电池。包装盒的反光里,映出四号台的身影。
深棕小卷发,发根新长的黑发把发顶分成两截。松松扎着,一绺碎发贴在耳后。粉色羽绒服,拉链拉到胸口,露着里面的黑高领。左手腕往下三指的位置,有块深一点的油渍。
她正扫码。右手握枪,左手把商品从传送带上拎过来,扫过,丢进购物袋。动作熟得很,扫码声稳而匀。传送带上排着十来件东西——酱油、挂面、几包零食、一袋橙子。她一件接一件地扫,滴滴声几乎没断过,手腕一翻就把枪对准下一件,中间不用抬头看屏幕。扫完那袋橙子,她抬了头。
就是那张脸。颧骨更凸些,眼角细纹深些,豆沙色口红涂得不算匀。眼珠沉得发暗,在荧光灯下泛着冷光。对着顾客问“有会员卡吗”,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清漪离开电池货架,拿着洗衣液走到四号台。前面排着个年轻男人,买了两瓶水和一袋面包。程悯扫完,把瓶底沾泥的矿泉水在柜台上磕了磕,泥掉下来,用抹布随手擦了。
男人付完钱走了。清漪上前一步,把洗衣液放在传送带上。
程悯拿起来翻找条码,指甲剪得短,涂着透明甲油,食指边缘劈了一小块。扫到条码,嘀一声。把洗衣液放进袋子,抬眼。
目光扫过清漪的脸——口罩遮了下半张,只露眼睛和额头。停留不到一秒,便移开了。像扫过一面空白的墙。
“就这些?”
“就这些。”
清漪的声音闷在口罩里,和平日不太一样。掏手机扫码付款,成功提示音响过,她接过购物袋,指尖擦过程悯的手指。凉的,干燥,指腹皮肤有点糙,像是常年洗手洗出来的。
她转身就走。穿过零食区,调味品区,蔬果区。喷雾装置又嗤地响了一声,细水雾落在她肩头。
掀开门帘走出去,冷空气拍在脸上,口罩被风吹得贴住嘴唇。她走到停车场边的垃圾桶旁,摘下口罩丢进去,连那瓶洗衣液也一并扔了。塑料瓶砸在桶底,闷响一声。
她在原地站了会儿。一辆白车倒车入库,雷达的滴滴声越来越急,最后一声长鸣,停稳了。车主熄了火开门下来。清漪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刚碰过程悯的那根。她在裤腿上蹭了两下,留下两道浅灰印子。
走到站台等车。风刮得顶棚铁皮嘎吱响,她立起大衣领,手插回口袋。右手在兜里攥成拳,指甲掐着掌心。
还是来时的位置。窗外街景没什么变化,包子铺仍冒着白汽,老太太菜篮里的鱼尾还露在外头,车超过去时,她正弯腰把鱼往里塞了塞。
清漪把右手拿出来摊开。掌心掐出四个弯月印,最深的那个破了皮,渗着点血。她摸出张纸巾按上去——是清辉塞的,每次出门前都会悄悄放一张在她口袋里,什么也不说。
血洇开一小片,像颗细碎的红豆。
车到站。往回走,水果店老板娘又喊草莓新鲜,正把一筐红得发暗的草莓往冰柜里码。清漪走过去,买了两盒。老板娘装袋时多塞了一颗:“这颗有点磕,送你。”
她道了谢。
开门进屋时,清辉正趴在茶几上拼拼图。银杏叶全拼完了,金黄的树冠连成一片,剩下的天空最难拼,深浅不一的蓝,差得微乎其微。她把碎片排成好几排,逐块比对色差。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手里捏着块淡蓝的碎片。
“交完了?”
“嗯。”
“老师说什么了?”
清漪把草莓放茶几上,脱了大衣挂上衣钩。袖口沾了点公交车座椅的灰,她随手拍掉。
“还没看。”
清辉把碎片按进去,不对,拔出来换了块带云纹的。
“你身上好凉,出门没多穿件?”
“穿了。”清漪坐过来,把手凑在暖气片上方暖着。掌心的破口结了层薄血痂,她翻了个面,不让清辉看见。
清辉拿起颗草莓咬一口,汁水流到嘴角,用袖子蹭了蹭,留下道淡红印子。
“甜。”说着把剩下的半颗递到清漪嘴边。
清漪低头含了。甜里带着点凉,籽粒在齿间轻轻碎裂。
“拼图快完了。”清辉回头看了眼,天空只剩最后几块缺口,“拼完挂起来?”
“挂哪儿?”
“卧室床对面那面墙,空了好久了。”
清辉拿起最后一块碎片,对着光转了两圈,轻轻推进缺口里。咔一声,严丝合缝。
整片银杏树林都完整了。金黄树冠连成起伏的浪,底下铺着厚厚的落叶,天空是淡蓝的,角落浮着几朵软云。她用掌心在表面轻轻抚了抚,碎片摩擦的轻响,像翻书页。
“拼完了。”
清漪低头看。有一块云纹拼反了,纹路接得不对,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她没说。
晚上点了外卖,两份排骨饭。排骨炖得不够烂,嚼着偏硬,清辉费了半天劲才咽下去。汤喝光了,饭剩了小半碗。清漪把她剩的饭倒进自己碗里,就着汤汁拌了拌,吃完了。
洗漱完,清辉先上了床,侧躺着面朝里,被子拉到耳朵边。清漪擦着头发出来,动作很慢,从发根擦到发尾。床头灯的暖光落在清辉后脑勺上,发丝镶着圈绒绒的金边。
“今天交论文,顺利吗?”清辉没翻身,声音闷在枕头里。
“顺利。”
“那就好。”
清漪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关了灯。躺平了,面朝天花板。黑暗里摊开右手,指甲印消了大半,只剩那道破皮的细痕,摸上去微微发硬。
她把手盖在眼睛上。窗帘没拉严,路灯光漏进来,在天花板划了道歪歪的细线。
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四号台那双手。干燥,粗糙,食指指甲劈了一小块。扫码的动作快而准,十二件商品,滴滴声几乎没断过。
那双手,曾经碰过清辉的头发。
她睁开眼。瞳仁映着那点微光,沉得像浸在水里。把手拿下来,轻轻放在清辉的枕头上,隔着布料,挨着她的后脑勺。
清辉在她睡着前翻了个身,咕哝了句梦话,听不清,约莫是和拼图有关。清漪往上拉了拉被子,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