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从海滩 ...
-
从海滩走回民宿的石板路,清辉挪了十五分钟。
腿一直在抖,海水抽走了浑身的热气,膝盖以下僵得发木,每抬一步都觉出骨节摩擦的滞涩。清漪在左侧搀着她,手臂穿过腋下托住上半身。指尖隔着湿毛衣按在肋骨上,力道刚好撑住她所有重量。
右脚踩上石板缝的青苔,她脚下一滑,清漪的手臂骤然收紧,稳稳把人扣住。
“就几步了。”
清辉点头,低头看石板缝里的积水,映着民宿窗户漏出的暖黄灯光,一小格一小格的。她迈过积水,落地时脚底的沙粒硌得生疼,咬了咬牙,没出声。
推开民宿玻璃门,暖气裹着海鲜汤的咸香扑过来。前台空着,老太太该在后厨忙活。柜上老收音机播着冬令进补的节目,旁侧鱼缸水色发绿,一尾橘色金鱼贴着缸壁慢慢游,嘴一张一合。
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扶手被年月磨得发亮。清辉抬脚踏上第一级,腿一软几乎跪下去,清漪从身后托住她的腰。
“别动。”清漪绕到她身前,蹲下来,“上来,我背你。”
清辉趴上去,下巴抵着她的肩窝。清漪托住她膝弯站起身,步子稳得很,每一步都踩在梯级正中。湿毛衣渗过来的凉意里,后颈沾着她呼出的热气,一小片温温的潮。
二楼走廊没灯,清漪摸黑到房门口,侧过身让她掏大衣口袋的钥匙。清辉手还抖着,钥匙在锁孔外刮了好几下才插进去。咔嗒两声,锁开了。
房里暖气片开着,干燥的热气裹上来。清漪把她放在床上,床垫陷下去一块,发梢的沙粒落在白枕头上,细细碎碎的。
清漪蹲下来脱她的鞋。帆布鞋泡得发胀,鞋带结成死扣。她解了半晌,指尖冻得发僵,指甲抠了好几回才把绳结挑开。脱了鞋才见她的脚,脚趾泡得发白发皱,脚底沾着细沙,左脚小趾旁划了道细口子,血珠慢慢往外渗。该是踩到了碎贝壳。
清漪拇指按了按她的脚踝:“疼吗?”
“不疼。”
清漪起身进了浴室,热水器打火的嗡响过后,是水流冲在瓷砖上的哗哗声。她探出头:“水温调好了,你先洗,别太久。”
清辉光着脚走过去,经过她身边时停了停,指尖碰了碰她毛衣下摆。衣料往下滴水,在地板聚了一小摊。
“你衣服全湿了。”
“你先洗。”
花洒的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水温偏高,烫得头皮发紧。低头看水流裹着细沙滑进地漏,脚底伤口沾了热水,针扎似的疼。她抬起右脚单脚站着,看血珠被冲成淡粉,顺着脚背淌下去。
洗了近二十分钟,出来时裹着浴巾,皮肤烫得发红,膝盖以上泛着粉,膝盖以下还透着白。清漪已经换了件灰卫衣,袖子长,只露指尖。手里攥着干净毛巾,冲她招手:“过来,擦头发。”
清辉在床边坐下。清漪站在跟前,用毛巾裹住她的头发,从发根往发尾攥了两遍,湿意洇透毛巾。换了面擦发尾,力道很轻,指尖隔着毛巾按过后脑、太阳穴、耳后。清辉闭着眼,身子随着她的力道轻轻晃。
“你耳后沾了沙。”
“哪儿?”
“别动。”
清漪搁下毛巾,拇指蹭过她右耳后的皮肤。干沙粒粘在皮肤上,蹭两下就掉了。指腹多停了片刻,底下是颈动脉的搏动,一下一下,稳得很。
清辉睁开眼,抬头时两人的脸离得很近。清漪眼下有道细抓痕,结着薄血痂,不知什么时候弄的。清辉伸手碰了碰。
“这里破了。”
“没事。”
“在海里划的?”
“许是,没留意。”清漪把她的手拿下来,握在掌心里。刚泡过热水的手软乎乎的,关节不再僵着。翻过来瞧掌心,一道浅红的印子,是攥拳头时指甲掐的,已经淡了大半。
“刚才攥紧拳头了。”
“忘了。”
清漪把她的手搁在自己膝头,转身去拿药箱。翻了半天翻出个巴掌大的塑料盒,取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重新蹲回床边,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脚放上来。”
清辉把右脚搭上去。清漪先擦干净脚底的水,撕开棉签包装,碘伏顺着断口渗出来,染棕了棉头。扶着她的脚踝,棉签轻轻覆在伤口上。清辉的脚趾蜷了一下,没缩。
“楼下老太太,是不是看见我们了?”清辉忽然开口。
清漪的手顿了顿,接着均匀地涂着碘伏:“谁?”
“管民宿的阿姨。”
“该是看见了。”
“她会怎么想?”
清漪把用过的棉签搁在纸巾上,撕开创可贴比对好位置,贴上去按了按四边:“想两个小姑娘大冬天夜泳,脑子不清醒。”
清辉没笑,看着她合上药盒,把垃圾拢在一起丢进垃圾桶。
“清漪。”
“嗯?”
“你跪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清漪起身把药盒塞回行李箱,拉链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她回身靠在墙上,双臂环在胸前,发梢的水珠顺着颧骨滑下来。
“什么也没想。只认定一件事——你要是不回来,我今晚也不走了。”
房里只剩暖气片的嗡鸣,混着窗外浪拍岸的低响。
清辉悬空的脚慢慢落回地板,凉意从脚心漫上来。她望着清漪,对方也直直看回来,眼神里没有退避,亮得像沉了一汪水,又像把自己全摊开了给她看。
她踩上拖鞋走过去,伸手捧住清漪的脸。皮肤还凉着,沾着点海水的咸涩。清辉微微往下拉了拉她的脸,踮脚,嘴唇印在她眉心。
呼吸拂过睫毛,轻轻颤。
“我不走了。”她退开一步,踩歪了鞋边又站稳,“你膝盖疼不疼?”
清漪愣了愣,低头看自己的腿。湿袜子浸成深灰,左脚大脚趾处破了个洞。卷起裤腿,两个膝盖都蹭破了皮,是跪沙地里磨的,渗着密密的血点。
“就蹭破点皮。”
清辉蹲下去,把裤腿卷得更高些,免得蹭到伤口。转身去拿碘伏和创可贴,撕包装时手不利索,棉签棒掰歪了,碘伏染黄了指尖。她把清漪的脚搁在自己膝头,一点一点涂擦伤的地方。
清漪靠着墙低头看她。半干的发梢卷着,垂在肩前,随着动作轻轻晃。贴创可贴时贴歪了,撕下来重贴,还是不齐,又撕。胶沾在手指上,她往裤腿上蹭了蹭,撕第三张才贴正。
清漪伸手,掌心覆在她头顶,指尖慢慢滑进发丝里。
清辉放下裤腿,盖住那块贴得不算齐整的创可贴,指尖在她脚踝停了停才松开。
“明天几点的火车?”她起身把药盒放回去。
清漪摸出手机看购票软件,屏幕上躺着两个订单:九点半和两点半。
“九点半的,早点回,下午到家。”
“好。”
清漪把手机放床头柜,拿了睡衣进浴室。洗得很快,六七分钟就出来,头发随便擦了擦。清辉已经躺好了,侧身朝里,被子拉到肩头。关了灯,清漪在另一张床上躺下。
浪声隔着窗传进来,闷闷的,像谁在近处呼吸。
“清辉。”
“嗯?”
“脚还流血吗?”
“早不流了。”
静了几秒。
“你亲我额头的时候,”清漪说,“我头发还湿着。”
“知道,尝到了,咸的。”清辉翻了个身平躺,手伸出被子搭在被面上,指甲在月光里泛着淡光。“你膝盖明天就结痂,别用手抠。”
“嗯。”
“小时候你在操场摔破膝盖,卫生老师涂红药水,你哭了一整节课。”
“那时候小,怕疼。”
“现在不怕了?”
“也疼,能忍。”
清辉没接话,转头看向她那边。帘缝漏进来的月光,在两张床之间的地板上划了道银线。清漪的一只手搭在床边,指尖垂着,刚好悬在那道线上方。
清辉也把手垂下去。两人的指尖隔着寸许,碰不到。
“清漪。”
“嗯?”
“睡吧。”
“好。”
清漪先睡着,呼吸慢慢匀了,指尖垂得更低些。清辉没睡,睁着眼望天花板。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顶上投了块长方形的光斑。她数浪声,数到一百零七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第二天是被海鸥叫醒的,叫声尖亮,就在窗户外。清辉睁眼时,清漪已经收拾好了,穿米白高领毛衣和牛仔裤,正把湿衣服往塑料袋里装。
“八点了,九点半的车,该走了。”
退房时老太太在柜台后,老花镜滑在鼻尖,数了两遍押金递过来,纸币潮润,带着海的咸气。
“下次别大半夜往海里跑,冬天的水能冻得人骨头疼。”
清漪把钱折好揣进口袋:“知道了。”
老太太从眼镜上方瞥她们一眼,低头翻账本。收音机换了天气预报,说沿海有六七级大风,局部有雾。
出租车上,清辉靠着窗。玻璃结了薄霜,她指尖按上去,霜花化开一小片圆。凑眼望出去,道旁的松树被海风吹得往一边斜,枝桠都朝着陆地伸,像一群停在半路的人。
火车准点发,还是来时的下铺。清辉没再贴车窗,盘腿坐着翻出剩下的饼干,一片接一片吃。饼干仍发着潮,嚼起来软乎乎的。清漪坐对面看书,还是那本,还是那页。
过隧道时,窗外骤然一黑。清辉的手从饼干袋里拿出来,按在坐垫上,指节张开贴着布面。三秒后光亮起来,她又把手伸回袋子里。
清漪翻了一页书。
下午一点半到站,打车回家。车经过那间商场,就是几天前她撞见程悯的地方。红灯,车停在门口。清辉望着旋转门,门扇转了一圈又一圈,有人进去,有人出来。花坛边空着,垃圾桶旁也空着。
绿灯亮,车往前开,商场渐渐退在身后。
到家第一件事,清辉拉开客厅窗帘。午后的阳光涌进来,铺了满地暖光,散在地上的拼图还在原处。她蹲下去,拾起一片翻了翻面,准确地嵌进银杏叶的边缘。
“不换衣服?”清漪拎着行李站在玄关。
“等会儿,这片刚好对上。”她又拾起一片,咔嗒一声嵌进去。连拼了四片,才起身拍掉手上的碎屑,进卧室换衣服。
清漪进了厨房。冰箱里有鸡蛋、小青菜、半盒香菇。她拿了鸡蛋和青菜,洗干净,掐掉发黄的菜叶。开抽油烟机,倒油,打鸡蛋。蛋液在油里膨起来,边缘煎出金黄的焦边。
清辉换了睡衣靠在门框上:“蛋炒饭?”
“嗯,把剩米饭炒了。”
“多放葱。”
“知道。”
吃饭时两人坐在茶几前,一人端一碗。电视播着海底纪录片,银白的小鱼聚成球,被金枪鱼追着变换队形。清辉先把碗里的葱一颗颗挑完吃了,才动米饭。
“你吃葱不吃蛋?”清漪看她的碗。
“葱凉了就没味了。”
清漪从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葱过去。清辉抬眼看她,又一颗颗挑着吃了。
下午清辉拼拼图,清漪坐在旁边写期末论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混着创伤、疗愈之类的词。
“还差多少?”
“一半。”
清辉没再问,低头从碎片里挑出带锯齿边的一片,按在银杏树冠上。咔一声,严丝合缝。
拼到傍晚,树冠又成型了一小块。她直起腰揉脖子,转头看清漪。屏幕光映在脸上,指尖在键盘上飞快跳动,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念句子。清辉没出声,靠在她肩上,歪头看她打字。
靠了十分钟,呼吸慢慢沉下去。没睡着,就闭着眼,听键盘声、暖气声、楼上偶尔的脚步声。
天黑下来,清漪合上电脑。清辉还靠着没动。清漪偏过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就这么坐了会儿。窗外传来烟花声,砰砰的,不是节日,许是哪家办喜事。光透过窗帘一闪一闪。
“洗澡去?”
“你先。”
清漪轻轻推开她,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胳膊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清辉走到电脑前,屏幕暗着,休眠灯一闪一闪。她没碰电脑,只把散在沙发上的资料理整齐,摞在茶几角。
清漪的手机搁在茶几上,锁屏是她蹲在沙滩捡贝壳的照片。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通知,又暗下去。
清辉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清漪洗完出来,清辉已经躺好了,背对着门,被子盖得齐整。关了客厅的灯,清漪在她身边躺下,望着天花板。路灯光从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划一道银线。
静了很久,清漪以为她睡着了。
“清漪。”
“嗯?”
“你论文下周五交?来得及吗?”
“来得及。”
清辉翻了个身面向她,眼里映着微光。
“今天火车过隧道,我又想起些零碎的东西——味道、声音,灯一亮就散了。我在想,这辈子是不是都这样了——过隧道心跳快,闻见桂花手心出汗。这些反应,怕是消不掉了。”
清漪没说话,指尖在被下往她的方向挪了挪。
“可是你跪下去的时候,”清辉的声音很轻,“我回头了。以前往下沉的时候,我从来不会回头。”
清漪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没握,就轻轻挨着。
“我在车上想了一路,想你的膝盖,想你呛海水的样子。想我让你跪了两回,夏天一回,冬天一回。正想着,隧道就过了,窗外是大片的田,翻好了土,春天该会种东西。”
她握住清漪的手。
“田里什么都没有,可是土是松的。”
清漪侧过身,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贴在胸前。清辉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还有底下心跳的节奏。
“春天我们去植物园。”清漪说。
“好。”
清辉把脸埋进她肩窝,鼻尖贴着锁骨,呼吸渐渐匀了。
清漪没睡。等她呼吸沉了,手指松了,窗外烟花声彻底消了,才轻轻把她的手塞回被里,掖好被角。
赤足走出卧室,门虚掩着。客厅窗帘没拉,路灯光照得屋里半明半暗。她走到茶几前拿起手机,按亮屏幕,解锁后,页面仍停在搜索引擎上。
搜索栏里写着“程悯”。第三条是本地论坛的员工风采帖,她点进去翻到第三页,模糊的合照里,穿粉色羽绒服的女人站在第二排最右,举着“优秀员工”的牌子。
她放大照片,截屏。退出浏览器,点开备忘录。新建的文件夹里躺着三张截图:超市地址、排班表、公交路线。
她在下面敲了一行字:周三早班,7:30-15:30。
按灭屏幕,客厅沉入黑暗。
她坐了会儿,暖气片咔嗒响了一声,又静了。卧室传来床单摩擦的轻响,是清辉翻身。等声音消了,她起身往回走,路过茶几,望了眼那半盒拼图——银杏叶拼了一半,另一半还散在纸盒里。
进了卧室,清辉侧躺着,被子蹬掉一半,露在外面的手搭在她枕头上。清漪弯腰把被子拉上去盖住肩,在床边坐下,指尖抚上她的手腕。黑暗里,腕上的疤凸着,拇指顺着轮廓慢慢描。
清辉在梦里咕哝了一句,听不清,语气像在认错。
清漪吻了吻她的发顶,温柔地说:“别怕,我会处理好的。”
清辉没醒,往她掌心蹭了蹭。
坐了十分钟,清漪躺下来,把人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睁着眼望窗帘上那块长方形的路灯光斑。
起风了。楼下银杏树上最后几片枯叶被刮下来,擦过玻璃窗,沙沙的,很轻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