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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镜面上 ...

  •   镜面上浮着一块椭圆形水渍,边圈已经干得发翘,中心还润着,吸顶灯的光落上去,晕成一小片模糊的白。清辉盯着那片白,刷头在嘴里机械地来回,左,右,左。泡沫漫过嘴角,她没擦。

      她已经六天没踏出门槛。第一天拉开全部窗帘,对着星空拼图拼完左上角;第二天帘幕半掩,一天只凑出六片银杏叶;第三天全屋浸在暗里,她躺到午后两点,清漪端饭进来,她只咽了半碗。第四天洗了两回澡,凌晨一点的水声把清漪惊醒,披着浴袍在浴室门外坐到她出来。第五天对着空白的联系人界面发了四十分钟呆,拇指悬在添加键上,终究没落下去。第六天清早,她站在镜前刷牙,已经三分钟了。

      “清辉。”清漪的声音从门框边漫过来。

      她吐掉泡沫,白沫在池水里打了个旋,顺着水流走了。抬眼时,镜里映出清漪倚着门框,米白高领毛衣的袖口卷到手肘,腕骨凸着一点淡白。

      “刷了三分钟了。”

      清辉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浅蓝衣料上沾了一点白,格外显眼。她拧开水龙头,捧水漱口,再直起身,两手撑在池沿。

      “清漪。”

      “嗯。”

      “外面冷不冷。”

      清漪瞥了眼窗缝。帘幕拉着,漏出灰白的天,像浸了水的旧棉纸。

      “该比昨天暖些,预报说零下一度。”

      “零下一度。”清辉重复着,低头看水龙头。不锈钢龙头布满细划痕,出水圈积了一圈乳白的水垢。一滴水悬在出口,慢慢胀大,终于坠下去,砸在池底。

      “我想出去走走。”她说。

      清漪放下袖口,走过来挨她站着,手搭在池沿。两人的手隔了一拳远,她的小指挨着清漪的食指。镜里的人一高一矮,清辉头发乱着,左边翘了一撮。清漪伸手按了按,没按平,便随它去。

      “去哪?”

      “海边。”

      清漪没立刻答。她望着镜里清辉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浸在凉水里,蒙着一层雾。

      “开车去?”

      “坐绿皮车,上次坐的那种。”

      “要四个钟头。”

      “我知道。”

      清漪从挂钩上扯下毛巾,浸了热水拧干,递过去。清辉接过来捂在脸上,热气顺着毛孔往里钻,整张脸烫得发麻。拿开时,脸颊红了一片,鼻尖最红。

      “那我去收拾东西。”

      下午两点十七分的车,到候车室时还有四十分钟发车。厅里人不多,广播的女声混着喇叭杂音,一趟趟报着车次。清辉坐在蓝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杯热咖啡,杯身印着深绿的logo。她掀了杯盖,苦气裹着热气往上涌,没喝,只盯着墙上的电子屏。红字一格格跳,她们的K1084次,标着准点。

      清漪坐在旁边,腿上搁着黑双肩包,指尖把拉链拉开又拉上,确认过晕车药的保质期,便把拉链扣死了。

      检票了。她们穿过地下通道,灰水泥墙刷着白箭头。风从出口灌进来,吹得清辉的围巾飘起来。清漪伸手按在她胸口,把围巾按回去。清辉脚步顿了顿,接着往前走。

      是硬卧,上铺中铺都空着,两人占了两个下铺。清辉靠窗坐,脱了鞋盘腿靠着隔板。清漪把包搁在小桌上,拧开保温杯倒了杯热水,推到她手边,自己在对面坐下。

      列车开动了。站台往后退,起初慢,后来越来越快,柱子一根根闪过,终成一道连续的灰线。楼房、街道、立交桥依次退去,换成郊区,再换成大片的田垄。土黄色的田地里留着收割后的秸秆茬,齐齐排着,像大地长出的细密齿痕。

      清辉把额头贴在窗玻璃上。玻璃冰得刺骨,她皱了皱眉,没挪开。就那样贴着,看田野换成丘陵,丘陵叠成山脉。山上的树落光了叶,只剩灰黑的枝桠密密挤着,远看像山头覆了一层短绒。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去市里比作文。”她额头还贴着玻璃,声音闷闷的。

      “记得。你写的题目是《我的好朋友》。”

      “你写的什么?”

      “写的同一篇。”

      清辉抬脸转头看她。清漪坐在对面,书摊在膝头,翻到中间的位置,却没在看。目光越过书页顶,落在她脸上。

      “你抄我题目。”

      “你没申请专利。”清漪合上书,搁在枕旁,弯腰从包里摸出一袋牛奶饼干,撕开递过去。

      饼干受了潮,咬下去没有脆响,在舌尖上软成一团面。清辉把整片塞嘴里,拍掉手上的碎屑。

      列车扎进隧道。窗外猛地沉成墨色,车轮碾过轨缝的轰鸣骤然涨起来,塞满整个车厢。清辉肩背一颤,伸手去摸窗沿的保温杯,指尖碰到凉的杯壁,攥住了,没拿起来。

      数到第五秒,光猛地撞进来,阳光漫过车窗,噪音又落回平常的声响。她松了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指尖。

      清漪早已欠起身,一只手扶着桌沿,指节绷着。见光亮回来,才慢慢坐回去,肩背抵上隔板,像缓缓吐出一口压了许久的气。

      列车往东走,太阳一点点沉下去。天光从亮白褪成金,再染成橘,最后在地平线压成一道细弱的红痕。清辉吃完半袋饼干,喝了半杯水,靠着隔板眯着眼。睡得浅,列车每一次变速她都睁眼,望一眼窗外,确认世界还在往后退,又合上眼。

      清漪没睡。书摊在膝头,一页也没翻过。目光时而落向窗外,时而停在清辉脸上。她睡着时唇微张着,下唇翘着一小块干皮。清漪摸出包里的润唇膏,捏在手里转了半晌,终究没伸手涂,又塞了回去。

      到站时天全黑了。一出站,海风就撞过来,裹着浓的咸腥,直往领口里钻。清辉站定,闭着眼深吸了一口,风把头发全掀到脑后,露出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眉尾。

      “还是这个味道。”她说。

      清漪站在她身旁,把围巾往自己颈间多绕了一圈。

      “比上次冷。”

      她们在站口打了车。司机是本地口音,问去哪个海滩。清漪报了民宿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瞥她们一眼,没多话,踩了油门。

      民宿在巷子里,步行五分钟到海边。老板还是那位老太太,架着老花镜,抬眼从镜架上方扫她们一眼。

      “又来了?”声音哑得像蒙着一层沙。

      “嗯,又来了。”清漪在登记本上写下名字。

      “还是那间?”

      “还是那间。”

      房间在二楼,窗朝东。老太太说明儿起得早,能看见日出。清辉推开窗,海风呼地灌进来,窗帘横着飘起来。浪声从远处涌来,沉郁的、连绵的轰鸣,像地底深处滚过的雷。

      “关上吧,太冷。”清漪在身后说。

      她合上窗,窗帘落回去,把夜海隔在外面。

      轮流洗了澡。清辉先洗,不到十分钟就出来,头发用毛巾裹着,穿清漪带的备用睡衣。清漪进去后,她一个人坐在床边,对着窗帘。看不见海,只听得见浪声,一下一下,拍在岸沿,也拍在耳膜上。偶尔有远处的汽笛,低低地拖过去。

      清漪出来时,她已经躺下了,面朝窗的方向,被子拉到下巴。清漪关了灯,在另一张床躺下。两张床隔了一臂远,伸手碰不到。

      暗里浪声显得更重。

      “清漪。”黑暗里飘来她的声音。

      “嗯。”

      “明天早上去看日出。”

      “好。”

      “上次没看成,起晚了。”

      “这次我叫你。”

      静了下来。窗外有人走过,石板路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又一声汽笛,比先前更远。

      “清漪。”

      “嗯。”

      “晚安。”

      “晚安。”

      清漪没睡着,数着自己的呼吸,听着浪声里裹着的细碎响动——隔壁模糊的话音,楼下热水器点火的闷响,清辉翻身时床单的摩擦声。不知躺了多久,清辉的呼吸终于沉下去,匀净了。

      她赤足走过去,月光从帘缝漏下来,刚好落在清辉脸上。她睡着时眉是舒展的,嘴角却垂着,像梦里也攒着心事。清漪伸了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眼皮。眼皮下的眼球动了动,是在做梦。她收了手,在床边站了许久,才摸回自己床上。

      睁着眼听浪声,直到天蒙蒙亮。

      清辉是被肩头的触感弄醒的。清漪的手轻轻推她,“日出了。”

      她睁开眼,缓了几秒才回过神。窗帘已经拉开了,窗外是深海似的蓝,海平线浮着一道窄窄的橘色光带。她掀了被子,冷气裹上来,打了个寒颤。清漪递过大衣,两人下楼,穿过石板巷,走到沙滩上。

      滩上已经有了几个人,遛狗的老人,裹同一条毯子的情侣。

      清辉脱了鞋,光脚踩上去。沙是冷的,硬邦邦的,不像夏天那样软,脚底能触到沙粒下紧实的冻沙层。她走到潮水刚好能舔到的地方站定。浪涌上来,碰过脚趾,又退回去,海水冷得扎人,脚趾瞬间红了。

      太阳从海平线露出顶弧,先是细细一条金线,再慢慢宽起来,半个太阳跃出海面时,海面上铺了一条长长的光带,从天际一直连到脚边。天从深蓝褪成灰蓝,再染成淡紫,最后漫开浅橘。海鸟叫起来,从头顶掠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

      清辉站在浪边,脚已经冻得发木。她把大衣拢了拢。清漪站在她身后一步远,手里拎着她的鞋。

      “上次你来,在这儿捡了好多贝壳。”

      “都带回去了。”

      “放鱼缸里。”

      “后来鱼死了,贝壳还在。”

      太阳完全升起来,橘红色的圆球脱离海平线,悬在天上,把海面烧得一片暖红。远处货轮的汽笛又响了,长长地拖过去,像在跟夜道别。

      清辉忽然蹲下来,手指插进湿沙里挖了两下。沙底下是更冷的沙。她握了一小把在掌心,沙粒从指缝漏出去。站起身拍了拍手,“走吧。”

      她们沿着滩走了一圈。清辉在前,清漪在后。两串脚印排在沙上,一深一浅。潮水涨上来,每一次浪涌都抹掉最靠海的那行,再退下去,等着下一波。

      上午在镇上转了转。镇子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开着海产店和贝壳工艺品铺。一个妇人坐在店门口织网,梭子在网眼间飞快地穿来穿去。清辉站着看了很久,妇人抬头冲她笑,露出两颗银白的假牙。

      中午在小馆吃海鲜面,手擀的粗面,蟹壳熬的汤底发红,飘着细碎的葱花。清辉把汤都喝光了,碗底露着红鲤鱼的纹样。

      下午回民宿,清辉说累,想躺会儿。清漪给她掖好被子,自己坐在另一张床上看书。太阳慢慢移,屋里的光从白转黄,再沉成橘。清辉没睡着,闭着眼听浪声。浪声总那样,涌上来,退下去,循环往复,像永远不会停。

      傍晚时清辉坐起身,脚在床沿晃了晃,走到窗边推开窗。海风灌进来,她深吸了一口。

      “清漪。”

      “嗯。”

      “我想去海边走走。一个人。”

      清漪合上书,书页自己翻过去一页,她没去理。逆光里清辉只剩一道剪影,肩线薄薄的。

      “带手机了?”

      “带了。”

      “别走太远。”

      “好。”

      她穿好大衣,围上围巾,揣了钥匙出门。门咔嗒一声合上了。

      清漪坐在床边没动。窗外的橘色一点点沉下去,转成暗红,再褪成深紫。风从敞开的窗钻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响。她低头看表,十七点二十三分。

      起身走到窗边。天已经快全黑了,海与天的边界糊成一片深蓝。滩上零星的人影都在往回走,唯有一道驼色的影子立在浪边,离潮水只剩一步。

      她猛地推开窗,冷风拍在脸上,眯着眼望。那影子站了很久,浪一次次涌上来,舔过她的鞋尖。

      清漪转身就往外跑。

      石板路在脚下哒哒响,踩过水洼时,冷水溅湿了裤脚。跑出巷子,踩上沙滩时,天已经暗得只能辨出近旁的轮廓。浪边的驼色影子不见了。海面上只剩一层叠一层的浪。

      “清辉!”

      喊声被浪声吞掉大半。

      她踩进海水里。冰冷的水瞬间灌进鞋里,漫过脚踝,漫过小腿。再往前走,水没过膝盖,腿已经冻得发木。浪撞在腰上,她踉跄一步,站稳了,接着往前。

      然后她看见了。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铺在海面上。光带中央,一道白影立在齐腰深的水里。清辉脱了大衣,只剩白毛衣,下摆浮在水面上,随着浪轻轻晃。

      “清辉!”

      清辉转过头。月光落在她脸上,满脸是水,头发贴在颊边。她看着清漪,嘴角动了动,像要笑,没笑出来。

      “清漪,你别过来。”声音很轻,却顺着浪飘过来,清清楚楚。

      清漪停住。水流在膝间推着她,她攥紧了脚下的沙。

      “你答应过我的。”清漪的声音发颤,“上次在海边,你说不会再这样。”

      “我太累了。”清辉低头看水面,一个浪涌来,她晃了晃,又站稳,“我没去找她,没做伤害自己的事。每天吃饭、睡觉、呼吸、拼拼图、喝奶茶。我做了所有该做的事,可还是累。那累不在身上,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摸不到,扯不掉,我拿它一点办法也没有。”

      清漪又往前迈了一步。

      “你别过来。”清辉往后退,水漫过了肋骨,“你一来,我就会心软。次次都是这样。”

      清漪站住了。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海风把头发吹得贴在脸上。她望着清辉,一字一句:

      “你要是走了,我今天跪在这里,这辈子都不会站起来。”

      话音落,她便在海水里跪了下去。

      浪从肩头漫过去,她呛了一口,剧烈地咳,膝盖却死死钉在沙底,没动分毫。

      清辉看着她。清漪的头发散在水面上,像一团浸了水的墨。嘴唇在动,声音被浪卷走了,听不清。

      她往回迈了一步,水从腰际退到肚脐。再一步。

      第三步时,她跑了起来。

      齐腰深的水里,每一步都带着巨大的阻力,水花四溅,她拼了命地往前挣。扑到清漪面前时,她伸手去拽她的胳膊,“你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答应我。”清漪不肯起,抬眼看她,眼眶里亮闪闪的,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泪。

      “你起来——”

      “你答应我。”

      清辉也跪了下去。

      海水里,两人膝盖抵着膝盖,面对面。一个浪打过来,漫过肩头,她们晃了晃,没分开。清辉伸手捧住她的脸,额头抵上去。

      “我答应你。”声音哑得厉害,“你起来,清漪,我们回去。”

      清漪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冰凉的指尖从颊边滑到下巴,再停在肩窝。然后整个人靠过来,脸埋进她颈窝,身子抖得厉害。

      “你答应了我的。”声音闷在湿冷的毛衣里,“不能反悔。”

      “不反悔。”清辉抱着她的头,手指插进她湿透的发间,“我们回去。”

      两人搀扶着往岸上去,衣服吸饱了海水,沉得像坠着铅。每走一步都往下沉,清辉架着清漪的胳膊,用力往上提。踩上沙滩时,脚下一软,两人一齐摔在沙地上。沙粒冰凉粗糙,粘在湿衣服和头发上。

      清辉躺着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风里。转头看清漪,她也侧着脸看自己,头发上沾满了沙。

      清辉伸手指,拨掉她颊边的一粒沙,指尖在她冰凉的脸上停了停。

      “你笨不笨。”

      “你才笨。”清漪的声音还打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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