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月》鸢尾吻过海平线

2、第 2 章 清辉在

　　清辉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睁开眼。没有惊梦的颤栗，也没有骤然坐起的失重，眼皮就那样掀开来，像暗室里有人按亮了一盏小灯。客厅的电视未关，默片似的画面在墙面上淌着明灭的光。

　　清漪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熟了，头歪向一侧，呼吸匀净。清辉的头从她肩头滑下来，落进腿弯里，她也没醒。睡梦里眉峰仍微微蹙着，眉心卧着一道浅纹。

　　清辉把脸埋进她的毛衣领，薰衣草洗衣液的淡香漫上来。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支起身子。清漪搭在她肩上的手滑落到沙发垫上，指尖轻轻颤了一下，仍沉在梦里。

　　她赤足踩上木地板，后半夜暖气停了，地板的凉意顺着趾尖往上爬，脚趾不自觉蜷起来。

　　进了厨房拉开冰箱门，冷光涌出来，她眯了眯眼，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一口，冰水顺着喉咙沉进胃里，像坠了块冰，她轻轻打了个寒颤。

　　靠在厨房门框上，她望着沙发上的人。电视的光在清漪脸上跳荡，蓝一下，白一下。这睡相和幼时全无二致——幼儿园午睡，清漪总第一个睡沉，脸埋进枕头里，背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两张小床挨在一起，清辉睡不着，就伸一根指尖，去碰她垂在枕边的辫子，她总也不醒。

　　把水瓶搁在灶台上，她走回客厅，捡起遥控器按灭了电视。黑暗漫上来，她站了几秒等视线清明，才挪回沙发边蹲下身。窗帘缝漏进一点路灯光，昏昏地描着清漪的脸。睫毛轻轻抖着，是在做梦。清辉伸出食指，指腹按在她眉心的浅纹上，一下，再一下。眉峰慢慢舒展开。她收回手，挨着沙发坐在地板上，屈膝把下巴抵在膝头，闭上了眼。

　　再醒时天已大亮，窗帘缝的光从暖黄褪成了灰白。身上多了一条薄毯，厨房传来煎蛋的滋滋声。

　　“醒了？”清漪从厨房探过半张脸，手里掂着锅铲，“煎蛋要嫩的还是老的？”

　　“嫩的。”声音还裹着睡意的哑。

　　“起来刷牙吧。”

　　她从地板上撑起身，膝盖压了一夜，泛着淡红。进了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色发沉，唇色浅淡。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凉意刺得头皮一麻。抬脸时，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刚挤了牙膏刷到一半，客厅传来手机震动的嗡鸣，是她的手机，在茶几上嗡嗡地震着。

　　清漪从厨房走出来，锅铲还握在手里。她扫了一眼屏幕，神色没动，只指节转了半圈锅铲的木柄。

　　“未知号码。”

　　震动停了十秒，屏幕暗下去，又重新亮起——是条短信。

　　清辉含着牙刷，慢慢挪到茶几前。锁屏上躺着一行字：辉辉，姐姐回这座城市了。有空出来吃个饭吗。

　　末尾缀着一个笑脸，黄黄圆圆的。

　　牙刷从嘴里滑出来，砸在茶几上。牙膏沫溅上屏幕，刚好糊住那个笑脸。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沙发扶手上，指节抠进沙发布的纹路里，指甲陷进布缝。

　　“清辉。”清漪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她抬头，清漪已经站到跟前，锅铲搁在茶几边，铲面还沾着一星蛋液。她垂眼扫过短信，只一秒，便拿起手机，指腹擦掉屏幕上的牙膏沫。那个笑脸重新露出来，弯着眼睛，黄得刺眼。

　　“她怎么会有我的号码。”清辉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

　　清漪没答。划开屏幕，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跳。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转过来给她看——号码拉黑了，短信删了，通话记录也清得干净。

　　“蛋要凉了。”她把手机扣回茶几上，屏幕朝下。

　　清漪转身进了厨房。锅里的蛋滋滋响着，边缘已经焦出一圈褐边。她翻了个面，蛋黄早凝住了。把煎老的蛋铲进自己盘里，又磕了个新的，蛋壳碰在锅沿上裂开，蛋清蛋黄滑进热油，溅起几点油星，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擦。

　　清辉捡起牙刷，回卫生间漱口洗脸，坐到餐桌前。清漪端来两盘煎蛋，焦边的搁在自己面前，嫩的推到她跟前。盘里的蛋覆着一层透亮的薄膜，筷子一碰就要破。她夹了一口，蛋清嫩得在舌尖上打颤。

　　“好吃。”

　　“嗯。”清漪低着头，嚼着自己那盘焦蛋。

　　饭后清漪去洗碗，水声混着碗碟相碰的轻响，从厨房飘出来。清辉坐在沙发上，手机仍倒扣在茶几上，她一眼也没看。窗帘缝漏进一道阳光，在地板上划了条细细的亮线，灰尘在光里慢慢浮着，升上去，落下来，打着旋儿。

　　清漪解着围裙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珠。在她身边坐下，开了电视，新闻频道的主持人念着市区的路况事故。音量调得很低，字字清晰，又不扰人。

　　“今天想做什么？”

　　“不想出门。”

　　“那就在家待着。”

　　清漪抱来一床羽绒被，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蓬松的被子陷下去，只露出一张小脸。又从书架抽了本书，坐在沙发另一端翻开来。清辉侧头看她，她看书时嘴唇会轻轻动，像在默念每一个字。翻页的动作很慢，指腹抚过页角，把卷边轻轻抚平。

　　十点多，门铃响了。

　　清辉在被子里僵了一瞬。清漪放下书起身，凑到猫眼看了一眼，回头道：“快递。”

　　开门接过纸箱，签了单子，锁舌咔嗒一声扣上。

　　她把箱子抱到茶几前，撕开胶带，里面是两盒拼图。一盒星空，一盒银杏林。

　　“想拼哪个？”

　　清辉从被子里伸出手，点了点银杏林那盒。

　　两人在地板上铺开拼图，一千片哗啦倒出来，满地都是灰底的碎纸片。清辉从被子里钻出来，盘腿坐着翻找边角块。清漪坐在对面，把相近颜色的碎片归成小堆。碎纸片散在两人中间，像落了一地没归位的秋天。

　　她的指尖在纸片堆里拨来拨去，捡起一片，比对下形状，又放下，再拾起一片。阳光落在地板上，拼图的边缘映出细碎的光点。暖气片嗡地启动了，发出一声轻响。

　　中午清漪叫了外卖。门铃再响时，清辉没再僵住，只抬眼望了下门的方向，又低头拼手里的叶片。清漪端来两碗馄饨，她把拼图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汤面冒着白汽，紫菜在热气里慢慢舒展。

　　清辉舀了一只馄饨，吹凉了送进嘴里，虾仁馅的，偏咸。吃了三只，便把勺子搁在碗边。

　　“吃不下了。”

　　“再吃两只。”清漪没抬头，喝了一口汤。

　　她又吃了两只，把碗推开，侧躺在地板上。凉丝丝的地板贴着脸，很熨帖。望着满地碎拼图，银杏叶混在草地与蓝天的碎片里，要很仔细才能分得清。指尖拨过身侧的一片，是半枚银杏叶，叶缘带着细齿，叶脉从中间往两边散开。她在纸堆里翻了翻，找出另外半片，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清漪。”

　　“嗯？”

　　“你记不记得小学操场边那棵银杏树？”

　　清漪放下汤碗。

　　“记得。每年秋天落满地黄叶，我们扫卫生区，总也扫不干净。”

　　“有一回你夹了一片在语文书里，说要做书签。”

　　“后来忘了拿出来，书页上留了一圈黄印子。”

　　清辉翻了个身，仰面望着天花板。

　　“你现在还看书吗？”

　　“看，很少看纸书了，大多读电子书。”

　　“那现在用什么做书签？”

　　清漪想了想。

　　“购物小票。”

　　清辉笑了，笑声很轻，从鼻息里漫出来。她抬手遮住眼睛，手背上沾了几点拼图的灰色碎屑。

　　下午三点多，阳光从地板移到了沙发脚边。清辉拼出了一小簇银杏叶，七八枚叶片连在一起，金黄的叶冠从底边漫出来。她指尖抚过拼好的叶面，哑光的纸面带着细微的涩感。

　　门铃又响了。

　　清辉的手顿在半空，捏着一片拼图，没抬头。清漪起身走到门边，对着猫眼站了两秒，才拉开门。

　　是隔壁的阿姨，围着紫围裙，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包子。

　　“闺女，蒸多了，给你们送几个。”她往屋里扫了一眼，看见满地拼图和清辉。清辉冲她点了点头。

　　“哟，拼拼图呢。”阿姨把盘子递过来。

　　“谢谢阿姨。”

　　关上门，清漪端着包子回来。猪肉白菜馅的，皮薄得透出油光，润成半透明。她递了一个给清辉，清辉咬了一口，烫得倒吸凉气。

　　“好吃吗？”

　　“烫。”

　　清漪把盘子搁在茶几上，坐回地板，拾起一片拼图，往那簇银杏叶上一扣，咔嗒一声，刚好合上。

　　晚上九点半，清辉洗了澡，穿着清漪的睡衣坐在床上。头发吹了半干，发尾还带着潮气。客厅里传来清漪收拼图的声响，碎纸片装进盒子里，沙沙的响。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锁屏弹出一条好友申请。空白头像，昵称只有一个字母C。验证消息写着：辉辉，加一下姐姐。

　　清辉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没落下去。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白泛着冷蓝。底下两个按钮，绿的通过，红的拒绝。

　　指尖慢慢移向红色，指腹悬在一厘米外，停了很久。窗外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水声，又归于平静。

　　她按了拒绝。

　　屏幕跳回列表，空白头像消失了。她把手机扣回床头柜。

　　清漪推门进来。

　　“拼图收好了，明天接着拼。”

　　“好。”

　　清漪在床的另一侧躺下，转过身面向她。清辉也侧过身，两人在暗里对视，瞳孔慢慢适应了昏暗，渐渐能辨出彼此的轮廓。

　　清辉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划过眉骨，顺着鼻梁滑下去，停在唇上。清漪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像要说什么，终究没出声。

　　“晚安。”她收回手，塞到枕头底下。

　　清漪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垂上顿了顿，也收了回去。

　　“晚安。”

　　凌晨一点零二分，清辉又醒了。睁着眼望天花板，窗帘上印着一块路灯光，歪歪扭扭的四边形。她躺了会儿，慢慢坐起身。清漪在身边睡沉了，呼吸匀净，嘴唇微微张着。

　　她拿过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新消息，也没有新的好友申请。点开黑名单，那个号码安安静静躺在里面。点进去往上滑，没有通话记录，也没有更多短信。

　　她把手机放回去，躺回枕头里，翻了个身背对清漪。没几秒，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清漪的手臂伸过来，搭在她腰上。力道很轻，只是静静搁着。

　　清辉把手覆上去，清漪的手指动了动，插进她的指缝里，扣住了。

　　她闭上眼。

　　外面起风了，窗缝漏进细细的风声，高高低低，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吹口哨。暖气片咔嗒响了一声，又静下去。

　　她数着清漪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睡意漫上来，她也沉进了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