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曲难终》疏屿南池

3、第 3 章

　　开学第一天，宋之阳迟到了。

　　等他来到学校，偷偷摸摸趴在后门，透过门上的透明塑料板往教室里面望。第一眼看的是庄茹梦来没来，第二眼看的是自己的桌子有没有被搬到讲台边。

　　宋之阳贼兮兮一笑，庄茹梦没来，桌子也没有被搬到讲台边。宋之阳打开后门，大摇大摆地走进班，第一眼就看见他同桌曲绽眼下的两团黑眼圈，还有陈玉鸣挂彩的脸。

　　“曲绽，你昨天晚上熬夜和陈玉鸣打架了？”宋之阳语出惊人，曲绽见怪不怪，高飞听后连连回头。
　　只有陈玉鸣摆着一张臭脸，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昨天晚上陈玉鸣回到家当即把陈飞泉按在地上，准备用一套组合拳给陈飞泉脸上上点颜色。

　　“死孩子，你就装吧，在你同学面前装林黛玉，回家就演鲁智深，陈玉鸣你暗恋人家吧？”陈飞泉被按在地上嘴上依旧不停，陈玉鸣愣了一下，没说话。

　　陈飞泉继续道：“你不是啊，哥记得你不是gay啊，你小时候还有喜欢的女孩啊……”

　　陈飞泉理所应当挨了揍。陈玉鸣把他哥揍过一顿后，抢了他哥的手机，装上手机卡，从高飞那里要来了曲绽的微信。

　　曲绽那时已经洗好澡，端着芳姨塞给他的热牛奶。他一边看手机一边喝牛奶，手机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我是来自“高气墙”的“.”

　　曲绽点了同意后，对方秒弹出了一条转账。
　　『.』：“谢谢你帮我处理伤口，用了你不少药。”

　　『。』：“不用，没用多少。”

　　『.』：“你收下吧。”

　　『.』：“以后可能还要麻烦你。”

　　曲绽看到后满脸问号。

　　以后？麻烦？

　　这人还要打架？暴力狂？

　　曲绽满脸不可置信，结合一天下来对他的初步印象，可能是吧。

　　曲绽没敢回，他怕陈玉鸣被拒绝了之后会给他一顿。

　　陈玉鸣守着许久没有回信的手机陷入了沉默。陈飞泉上好药，手里拿了个新手机，他就这么悄咪咪地进了陈玉鸣的房间，陈玉鸣没有发现；他又悄咪咪地站在陈玉鸣身后，陈玉鸣还是没有发现。

　　陈玉鸣守着手机发愣，丝毫没有注意到探头偷看的陈飞泉。陈飞泉扫了一眼聊天记录，牙都快笑掉了。

　　“怎么了，不回你消息在这暗自神伤呢？你也有这一天啊哈哈哈哈……”

　　陈玉鸣没理他，任由陈飞泉笑。

　　陈飞泉笑了一会，突然想到了什么，笑不出来了。

　　“哎，不是。”陈飞泉强行掰过陈玉鸣的脸，陈玉鸣皱眉拍开他的手，“这是你那个同学对吧，那个男同学…”

　　陈玉鸣依旧沉默，冷脸看着陈飞泉。

　　“你不会真的喜欢上他了吧…”

　　陈玉鸣叹了口气，不再沉默，他极其认真地看向陈飞泉，

　　“一个忘记了你的人还有必要再相认吗？”

　　陈飞泉一改往日，变得很沉稳，

　　“如果他带给你的比其他人带给你的更重要，那么就有必要。”陈飞泉一顿，接着道，“如果你觉得他很重要，那么就有必要。”

　　陈飞泉转头看向窗外，夜晚静谧，既无人声，也无虫鸣。

　　“哥知道他是谁了。”

　　陈玉鸣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

　　“遇到了就要一直陪着他，别像哥一样，”陈飞泉苦涩道，“但哥不会放弃她的，无论她在哪，我都会找到她。”

　　“好好珍惜他吧，别留遗憾了。”

　　陈玉鸣没有回应他，陈飞泉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陈玉鸣躺在床上，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很久都没有动。

　　笼中鸟，到底何时才能获得自由呢？

　　曲绽也没怎么睡着，因为他不知道第二天怎么面对陈玉鸣。

　　他辗转翻身，脑海莫名浮现昨夜陈玉鸣递过来的转账消息，连带小卖部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一同窜入思绪，心口泛起一阵恹恹的空落。过往细碎的创伤本能攥住神经，哪怕只是回想方才那段交集，身体都会下意识泛起紧绷感。

　　他不是一个喜欢社交的人，除了宋之阳，他没有一个要好的朋友。因为习惯了和宋之阳待在一起，交友说话的活都是宋之阳干的，他几乎不会主动说话。

　　而现在，现实好像要逼着他主动开口说话了。

　　宋之阳看着若有所思的两人，他叹了口气，刚准备开口，某位优雅的班主任就到达战场。

　　“宋之阳，你在干什么呢？”庄茹梦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宋之阳一激灵。

　　“没什么，坐久了屁股有点疼，我站起来活动一下。”宋之阳开始了他的表演。

　　“书包都背上了，”庄茹梦指着宋之阳还没来得及拿下的书包，“这才刚开学，你就要逃学吗？”

　　“不是的不是的，老师我这种好学生怎么可能会逃学呢？”

　　“那你这是在练习背部发力吗？这样不行哦，会高低肩的。”庄茹梦见招拆招，可惜了宋之阳的表演梦。

　　全班人都在憋笑，耳根子都憋红了，就连臭脸的陈玉鸣都扬了扬嘴角。

　　宋之阳摇头，“不练背不练背，没有当体育生的打算。”

　　庄茹梦满意地笑了，拍了拍宋之阳的头，

　　“不逗你玩了，迟到了吧，宋同学。”

　　庄茹梦在全班的哄笑声里心满意足地走上讲台，哄笑中消失的不只是宋之阳的脸面，还有三年的择偶权。

　　庄女士双手撑住讲台，“姜还是老的辣，以后不要和我刷小心机哦。”

　　“老师，”宋之阳突然叫她，庄女士微笑着回应他：“怎么了，宋同学？”

　　“你其实也迟到了吧，”宋之阳笑嘻嘻道，“你的挎包还没拿掉。”

　　庄女士微笑不减，反而更深。

　　她沉默了一会，脸上依旧挂着微笑。

　　“你还记得昨天吗？”

　　“老师我错了。”

　　“没用了，晚了，你马上和高飞搬桌子过来。”

　　以为逃过一劫的高飞咆哮：“宋之阳你要死啊！”

　　当宋之阳坐在属于他的左护法的位置，满眼深情地望着拿出数学书准备上课的庄茹梦。

　　“亲爱的庄女士，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到原来的位置？”

　　庄茹梦笑笑，“等你会说人话。”

　　曲绽和陈玉鸣的处境十分尴尬。因为□□中两个人的离开，他们被美丽优雅的庄女士强行捆绑成为同桌。

　　曲绽十分想念宋之阳在的日子，至少没有现在这么尴尬。

　　曲绽和陈玉鸣一句话都没说，度过了忙碌的上午。

　　四个人在学校食堂吃午饭，宋之阳和高飞从开始吃饭骂到结束，回教室的路上还差点打起来。

　　宋之阳和高飞走在前面互掐，曲绽和陈玉鸣两个人并排走在后面。曲绽感觉非常尴尬，他走的快点，想追上宋之阳和高飞。

　　曲绽刻意加快步伐，旁人擦肩的动静让他肩头隐隐发僵，这份细微的反常落在陈玉鸣眼底，少年思虑许久，终究抬手轻轻拽住曲绽的衣袖。

　　“为什么不回消息？”

　　“啊？”曲绽没听清。

　　“我说，昨天晚上，”陈玉鸣吸了口气，“为什么不回信息？”

　　“额，我昨天晚上睡得早，嗯，没看见。”

　　陈玉鸣沉默了，“那我把钱再转给你。”

　　“不用了。”

　　曲绽顿了顿，“你以后还是少和别人打架吧。”

　　陈玉鸣一愣，慌忙解释，“你误会了，我不是那样的人…”

　　“哦~什么样的人啊，我怎么不知道呢~”高飞和宋之阳肩揽肩，一副好哥们样，一脸八卦地盯着他俩，也不知道偷听了多久。

　　“来来来，我告诉你陈玉鸣是什么意思，”高飞走到两人面前，一手拉起陈玉鸣的手，另一个手拉住了曲绽的手，然后将两人的手郑重其事地搭在一起。

　　指尖短暂相触的瞬间，曲绽浑身骤然一僵，源于本能的防备几乎让他立刻抽回手腕，可瞥见陈玉鸣局促的神色，硬生生压下了躲闪的念头。

　　“干嘛呢，你给他俩说媒呢。”宋之阳看热闹不嫌事大，站一边干乐呵，弄得路过的同学都盯着他们四个人看。陈玉鸣皱了皱眉，抬眼给了宋之阳一记眼刀，宋之阳立马就蔫了。

　　真是人生无常啊，宋之阳想。

　　“滚一边去，”高飞转头冲宋之阳喊道，又扭过头亲切地对曲绽继续说道：“我们小玉嘴有点笨，脸臭脾气臭，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主动给谁发过信息，也没见过他问过谁为什么不回他的消息，”高飞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了，有些尴尬地咳了几声，“绕了一大圈，我们家小玉就是想和你交个朋友，对吧，怎么不说话？”高飞肘了陈玉鸣一下示意他附和自己。

　　高飞满眼都是曲绽，像个封建大家长，只要曲绽点头，马上就能把他俩的婚礼办下来。

　　只是傻子高飞忽略了陈玉鸣的黑脸，曲绽和宋之阳没有。

　　曲绽握住陈玉鸣的手，“那我们就是朋友了，我和宋之阳还有事，我们就先走了。”

　　手上属于另一个人的余温还没有消失，陈玉鸣脸上缓和了一些，但也绝对不会放过高飞。
　　曲绽拽着宋之阳往教室走。

　　宋之阳心中一暖，抱着曲绽的胳膊开始抒情，

　　“大难临头带我飞，兄弟我爱你！”

　　曲绽嫌弃地拉开宋之阳，“早知道就把你丢那了。”

　　宋之阳的情还没抒完，他们就到教室开始自习了，陈玉鸣和高飞没过一会也回来了。

　　据当事人高某的描述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圈。陈玉鸣坐在曲绽身边全程一言不发。

　　宋之阳隔着茫茫人海试图与曲绽对眼，企图再续前缘。

　　曲绽掏出课本表示拒绝，宋之阳只得作罢。

　　过了一会，曲绽抬头看了一眼陈玉鸣，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做朋友？”

　　旁边的桌肚里嗡的震了一声，见陈玉鸣没动静，曲绽只能作罢，把手机放在桌肚里继续自习。

　　嗡的一声，他自己的桌肚也震了一声。

　　『.』：“没有。”

　　『.』：“没有，我是想和你做朋友，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曲绽松了口气，原来他没有被讨厌。

　　『。』：“那…小玉是你的小名吗？”

　　他等了好久都没有回信，他只好把手机塞回桌肚。

　　等他抬头准备自习，无意间瞥见陈玉鸣发红的耳根，他没忍住，勾了勾唇角。

　　其实他的同桌并没有想象中的可怕。

　　那份悄然萌生的松弛，连曲绽自己都没能轻易察觉。

　　只是曲绽无从知晓，身旁沉默的少年望着他淡淡的笑意，心底那段被岁月搁置的旧事，再度泛起波澜。笼中之鸟想要奔赴的自由，从这一刻起，慢慢有了具象的模样。一枚藏在久远过往里的水果硬糖，正隔着层层尘封，朝他缓缓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