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赶海的那些年》池北鱼

7、龙的传说 深

　　深秋的海风裹着咸腥气往窗缝里钻的时候，陆屿正蹲在灶台边翻炒蛏子。

　　铁锅里的红辣椒和蒜末炸得香飘半条街，竹蛏的壳在高温下噼啪爆开，露出饱满莹白的肉。

　　他刚撒了一把生抽提鲜，身后就伸过来个毛茸茸的脑袋，青衔的下巴搭在他肩窝上，鼻尖凑得离锅沿只剩半尺，被四散的香气烫得嘶嘶吸气也不肯挪。

　　“别急，再焖两分钟就好。”陆屿笑着用胳膊肘顶了顶他，“你去把院子里的小桌子擦了，我昨天腌的脆萝卜还在缸里，你捞一碟出来。”

　　青衔哦了一声，脚却像粘在地上似的，盯着锅里油亮的蛏子咽了咽口水，直到陆屿作势要拿锅铲敲他的手，才磨磨蹭蹭地往院子走。

　　这阵子直播的事顺得超出预期，“外挂滩涂”的梗在赶海圈子里越传越广，昨天晚上下播的时候粉丝已经涨到了一千八。

　　陆屿算了算，等这个月播满，凑够买个新支架和收音麦的钱不成问题，要是运气再好点，说不定还能给青衔添两件厚衣服。

　　等入了秋海边风大，这小子天天穿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也不是个事。

　　正想着，院门口传来几声咳嗽，跟着是拐杖戳在地上的咚咚声。

　　“小陆在家不？”

　　陆屿赶紧关了火，擦着手往门口走。

　　来的是村头的陈阿公，今年快八十了，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渔民，年轻时候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赶海好手，现在年纪大了下不了滩，平时就拎着个紫砂壶在村里晃悠。

　　“阿公您快进来坐！”陆屿忙把人往里迎。

　　青衔听见声音也跑了过来，伸手就去扶老人的胳膊，眼睛亮得很，上次陈阿公来给他们送自己晒的鱼干，青衔吃了整整三天，现在看见老人就像看见会走路的零食筐。

　　陈阿公被他扶着，乐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拍了拍他的手背：“这小子，还是这么精神。我今天过来啊，是给你们送点刚晒好的虾皮，上次你说爱吃这个，我家老太婆特意拣了最肥的毛虾晒的。”

　　陈阿公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递过来的时候还带着太阳的温度。

　　陆屿忙接过来，心里暖得不行：“这怎么好意思，您上次送的鱼干我们还没吃完呢。”

　　“客气啥，你们年轻人肯回来承包这片荒滩，不容易。”陈阿公摆了摆手，被青衔扶着坐到了院子里的小凳子上，鼻子动了动，“哟，炒蛏子呢？闻着就香。”

　　“刚好快熟了，阿公您今天就在这儿吃！”陆屿赶紧转身去厨房端菜，青衔也跟着跑进去，一手端着炒蛏子，一手拿着刚捞出来的脆萝卜，还没忘揣了三个洗干净的海碗。

　　三碗大米饭盛得冒尖，辣炒蛏子的油香混着脆萝卜的咸鲜，陈阿公吃得直点头。

　　“嗯，比自家老太婆炒的还够味，不错！”

　　青衔更是吃得头都不抬，剥蛏子的手快出残影，壳堆在面前像个小山。

　　陆屿时不时给他夹两筷子，他就抬眼笑一笑，嘴角沾着辣椒油也不知道擦。

　　吃到一半，陈阿公放下筷子，喝了口自带的茶水，慢悠悠地开口：“你们这阵子赶海，是不是次次都能摸着好东西？”

　　陆屿愣了愣，看了眼陆青衔，点头道：“是，爷爷留下的这片滩涂还不错嘞，里面确实埋着些好东西，上次还捡了条三斤的野生鲈鱼。”

　　陆屿不敢说实话，他总不能说自己能挖出这些好东西，是因为他在滩涂里捡到青衔这条小青龙，是因为有这位小神龙的缘故。

　　如今被陈阿公这么一问，有些心虚，他心里突然就打了个突。

　　旁边青衔剥蛏子的手顿了顿，抬眼扫了陈阿公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吃，只是耳朵尖悄悄泛了点极淡的粉。

　　陈阿公没注意到他两的小动作，叹了口气，眼神飘向院门外的滩涂，风吹得他花白的胡子动了动：“这事儿啊，说起来还跟老辈人的传说有关。”

　　陆屿坐直了身子，等着他往下说。

　　“我年轻的时候，这片滩涂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陈阿公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

　　“那时候这片滩比现在肥十倍，退潮的时候礁盘里全是大龙虾，随便摸一个都有半斤重，竹节虾在浅水里游，脚一踩就能踩着好几只，海菜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晃得像一片绿浪。”

　　陆屿听得眼睛都直了。

　　他小时候跟着爷爷来赶海，那时候滩涂已经开始荒了，最多能挖点小蛏子小螃蟹，他一直以为这片滩本来就是这样的。

　　“那后来怎么变成荒滩了？”他忍不住问。

　　陈阿公摇了摇头，神色有点复杂：“老辈人说啊，这片滩是有龙守着的。潮间带的龙，管着这一片的海货，护着渔村风调雨顺。那时候我们逢年过节还要给龙王爷摆贡品，感谢他赏饭吃，后来啊……好像是六十年代末的时候，有天晚上下大暴雨，雷打得像要把天劈裂，有人说看见海边亮着蓝色的光，还有龙吟声，闹了一整夜。第二天再去滩上看，礁盘被浪盖了，海货一夜之间就少了九成，连以前最常见的竹节虾都捞不着了。”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接着道：“大家都说，是守滩的龙走了，这滩也就跟着荒了。这几十年也有人想承包，可挖不着东西，慢慢的就没人敢来了，直到你小子傻乎乎的，花那么多钱把这片滩包下来。”

　　陆屿听得愣住了。

　　他小时候听阿爷讲过潮间带的龙的故事，那时候只当是哄小孩的睡前故事，直到他真的在那片滩涂里挖到了青衔这条小青龙。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青衔，对方刚把最后一个蛏子塞进嘴里，嘴角沾着点油，对上他的视线，眼睛眨了眨。

　　以前他一直以为守滩的龙是跟《西游记》里的龙像得一样，龙头人身，诡异玄幻，如今看看这条小青龙，不仅长的极其好看，还会赶海，随便一掏就是大猫眼螺，来了之后滩涂里的海货越来越多了……

　　陆屿心口莫名的一软，他这是累积了多大的功德才能有幸遇到他的！

　　“阿公，”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可能这守滩的龙回来了！”

　　陈阿公笑了，指了指院门外的滩涂，夕阳把海面染成了金红色，几只白鸟正低低地掠过水面。

　　陈阿公道：“这阵子我天天去滩边转，你看现在海菜也长出来了，小螃蟹也多了，上次我还在浅水里看见了好几年没见过的花蛤。依我看啊，说不定龙真的回来了，只是我们没看见罢了。”

　　他说着，转头看向青衔，眼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你这远房表弟，刚来的时候对海边什么都新鲜，现在赶海比我这老头子还厉害，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来没见过哪个年轻人第一次赶海就能摸那么多大货的，说不定啊，是龙王爷派来给我们送好日子的呢。”

　　青衔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陆屿的脚。

　　陆屿只觉得自己的脸发烫，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稀饭，才把心里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吃完饭青衔收拾碗筷去厨房洗，陆屿送陈阿公出门。

　　老人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说：“小陆啊，阿公活了这么大岁数，见的人多。你这表弟啊，是个好孩子，你可得好好待他。”

　　陆屿愣了愣，点头道：“您放心，我肯定的。”

　　陈阿公笑着摆了摆手，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屿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的滩涂，风卷着海浪拍在礁石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他想起之前他刚辞了996的工作回村，站在这片荒滩上的时候，心里满是迷茫，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不是对的。

　　那时候他只想守着爷爷留下的渔屋，安安稳稳过日子，没想到会捡到青衔，会做直播，会把这片荒滩慢慢盘活。

　　“在想什么？”

　　青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刚洗完碗的手还带着水珠，凉丝丝的碰了碰他的脸。

　　陆屿转过头看他，夕阳落在他黑色的头发上，泛着点金色的光，眉眼好看得像画出来的。

　　他想起刚才陈阿公说的话道：“青衔，遇到你真好！”

　　青衔眨了眨眼，没说话，只是伸手牵住他的手，他的掌心很暖，带着点海水的咸味：“嗯，。”

　　陆屿看着他，突然就笑了，反手握紧他的手，往院子里走，“走吧，刚才炒蛏子的时候我留了半斤最大的，等下给你做盐焗的，上次你不是说想吃吗？”

　　青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牵着他的手晃了晃，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夜色慢慢落下来，渔屋里的灯亮了起来，锅里的盐焗蛏子冒着热气，香味飘出老远。

　　远处的滩涂上，海浪轻轻拍着沙滩，像谁在低声唱歌。

　　陆屿靠在门框上，看着青衔蹲在灶台边，盯着锅里的蛏子咽口水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陈阿公说得对，龙确实回来了，
　　而且还留在了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