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赶海的那些年》池北鱼

19、清滩队的黄马甲

　　入夏后的虎头村，海雾总裹着咸湿的潮气往人衣领里钻。

　　村支书王贵根刚从镇政府大院出来，裤腿上还沾着半路上被电动车溅起的泥点。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叠盖了红章的申请批复，脚步快得像踩着风。

　　这半个月他没少往镇里跑，嘴皮子都磨薄了一层，就为了给最近在村里忙活的那群年轻人，申请一批像样的装备回来。

　　前阵子陆屿带着几个来村里体验民宿的年轻人，天天往滩涂钻捡垃圾的事，他全看在了眼里。

　　最开始他还以为是城里来的孩子一时兴起，撑不了两三天，没想到这群人天天早出晚归，把原本藏在芦苇丛里塑料瓶，嵌在礁石缝里的破渔网都清了出来，滩涂越来越干净了。

　　可他也看着心疼，这群孩子连个统一的标识都没有，捡垃圾用的手套还是自己从家里带的，磨破了好几个洞也舍不得换，太阳大的时候连口凉矿泉水都要走半里路回民宿拿。

　　“我们必须给孩子们把后勤撑起来。”

　　王贵根当时在村委会的会议上拍了桌子，转头就写了申请，不仅要了二十件定制马甲，还申请了一笔小额经费，打算在滩涂边上搭个临时值守点。

　　三天后，二十件明黄色的马甲送到了村委会大院，后背上用红漆印的“虎头村护海队”六个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王贵根亲自盯着施工队，在滩涂最靠近码头的空地上搭起了一间十平米不到的小铁皮屋，屋里钉上了整面墙的木架子，分门别类摆好了加厚的劳保手套，大号编织袋，藿香正气水，还有整整两捆冰镇矿泉水，这些清滩涂会用到的东西。

　　李神还把自家一个小沙发搬了过来，放在小铁皮房的墙角，以供大家累了能坐下来歇脚。

　　王支书的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半天就传遍了整个虎头村。

　　最热闹的要数码头那几个以前天天凑在一起下棋的老爷子。

　　为首的老周头今年六十七，在海边活了一辈子，看着这几年滩涂里的垃圾越来越多，心里早就堵得慌，以前总碍于面子，不好意思主动去捡，现在看见村里把护海队的架子搭起来了，当天就拽着一起下棋的老李头和老赵头，蹲在了村委会门口等王贵根回来。

　　“贵根啊，你看我们几个老头子，身子骨还硬朗，每天闲着也是下棋浪费时间，这护海队的队长位置，能不能给我们几个留一个？”

　　老周头攥着自己磨出厚茧的手掌，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恳切。

　　“我们在海边住了一辈子，哪片滩涂有暗沟，哪块礁石缝容易卡垃圾，闭着眼都能摸清楚，绝对能当好这个领头的。”

　　王贵根当时乐得差点拍大腿，他本来还担心护海队没人带，如今这几位老爷子在村里德高望重，由他们出面劝止不文明的赶海行为，比谁说话都管用。

　　当天下午，三个老爷子就把铺在铁皮屋桌上的值班表填好了，三个人轮值，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铁钳往滩涂走，天擦黑了才往家回。

　　遇到来赶海的游客随手把饮料瓶往水里扔，他们也不恼，上前笑着递个编织袋，再慢悠悠说两句这片海养了村里几代人的旧事。

　　大多来赶海的游客都会红着脸把垃圾捡回来，久而久之，滩涂边随手扔垃圾的人，肉眼可见地少了。

　　陆屿那天本来没打算开直播，前一天跟着老周头清了一下午藏在红树林根系里的废弃渔网，腰有点酸，起床后抱着相机打算去滩涂边拍点清晨白鹭觅食的素材。

　　他刚走到铁皮屋边上，就被老周头塞了一件还带着新布料气息的黄马甲过来。

　　明黄色的布料套在身上，大小刚好，后背上的红字被海风一吹，好像都带着温度。

　　“小陆，你看今天这滩涂多热闹，你开个直播给大家看看，也让更多人知道咱们虎头村的海现在有多干净。”老周头手里攥着铁钳，指着不远处的滩涂笑。

　　陆屿点点头，随手点开了自己的直播账号。

　　最开始直播间里只有几百个常来的老粉丝，镜头刚对着海面扫了半圈，就有眼尖的观众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

　　今天的滩涂上不再是稀稀拉拉的几个身影，二十件亮黄色的马甲散落在绵延几公里的滩涂上，像一串移动的小太阳。

　　这些人有人弯腰从泥里抠出埋了半米深的塑料瓶，有人举着铁钳踮脚去够礁石上挂着的塑料袋，几个老爷子站在码头边，正给新来的游客递手套，教他们怎么把赶海产生的垃圾带回来。

　　“我去！这一片黄马甲也太震撼了吧！”

　　“以前看别的赶海主播全是挖螺抓蟹，第一次看见带着全村人一起清滩的！”

　　“这才是真正的赶海主播该做的事啊！这片海养着人，人也得护着海啊！”

　　…………

　　弹幕像潮水似的涌了上来，在线人数蹭蹭往上涨，两千、五千、一万，等陆屿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播间右上角的数字已经跳到了三万二。

　　他盯着屏幕愣了两秒，转头就看见青衔提着两大袋刚从镇上买来的新手套，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笑。

　　青衔这几天一直没闲着，他本体是在这片海里修了上千年的小青龙，以前看着海里飘着的塑料垃圾，只能在水底悄悄把它们推到岸边，却没法像人类这样光明正大地清理。

　　自从跟着陆屿一起加入护海队，他力气大，别人半天才能清完的废弃渔网，他一个人十几分钟就能拽上来，还总能精准找到藏在最隐蔽地方的垃圾，好几次老周头都拍着他的肩膀夸，说这小伙子眼神比在海边活了几十年的老渔民还尖。

　　“看什么呢，眼睛都直了。”青衔走到他身边，把一袋冰矿泉水塞进他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陆屿的手腕，带着点龙鳞特有的微凉触感。

　　陆屿道：“刚才后台提示，有好多粉丝问咱们护海队还招不招人，说周末就要从城里过来当志愿者。”

　　陆屿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又抬头看向滩涂上那些晃动的黄色身影，阳光把海面晒得泛着碎金，白鹭从红树林里飞出来，擦着亮黄色的马甲尖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声。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刚回虎头村的时候，那时候滩涂上还飘着不少塑料垃圾，直播间里只有几十个从大学时就跟着他的老粉丝，谁也没想到，一件薄薄的黄马甲，能把这么多人的心都聚到一起。

　　不远处的老周头举着铁钳朝他们喊，“喂！小屿，小衔，东边的礁石缝里又发现了一堆被海浪冲上来的泡沫板啦！”

　　青衔应了一声，顺手从陆屿手里拿过直播架，把镜头稳稳地对着正在忙活的护海队众人。

　　他站在陆屿身后，声音清清淡淡地对着直播间里的观众说：“这片海在这里流了千百年，以前没有这么多垃圾的时候，海里的鱼比现在多十倍，退潮的时候滩涂上的花蛤随手一挖就是小半桶，我们现在多捡一点垃圾，以后来这里赶海的人，就能看见更干净的海。”

　　听见一个磁感十足的声音从屏幕那头传来，弹幕里的留言越来越暖。

　　“好，我下周就带着孩子来体验清滩。”

　　“说的对，虎头村对吧，我要给护海队捐新的工具。”

　　“太好了，我们可以组织人过来帮忙吗？”

　　………

　　看着这些暖心的弹幕，陆屿跟在青衔去捡垃圾去了。

　　他弯腰把埋在泥里的一个塑料罐抠出来，黄马甲的衣角被海风掀起来，和身边无数件亮黄色的马甲叠在一起，成了这天滩涂上最亮眼的风景。

　　下午直播结束的时候，后台的私信堆了几百条。

　　陆屿翻到最后，看见有个粉丝留了一句话：“我以前总觉得赶海就是为了抓海鲜博眼球，今天看了你们的黄马甲，才知道原来人和海最好的相处方式，是你护着它，它也会把最鲜美的馈赠还给你。”

　　陆屿转头看向身边正帮着老周头整理编织袋的青衔。

　　小青龙的发梢沾了一点海边的碎贝壳，亮黄色的马甲穿在他身上，竟一点都不显得突兀，好像他本就该属于这片热闹又鲜活的滩涂。

　　远处的海面慢慢涨起了潮，轻轻拍着岸边的礁石，像是这片海，对着这群穿着黄马甲的人，在说一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