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赶海的那些年》池北鱼

18、第 18 章

　　周六的天刚蒙蒙亮，虎头村的村口就先醒了。

　　陆屿是被院门外的摩托车轰鸣声吵醒的。

　　他套上洗得发白的速干T恤往窗外望，就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停了三辆挂着外地牌照的SUV。

　　车顶上捆着半人高的编织袋，几个穿短袖的年轻人正从后备箱往外搬劳保手套。

　　陈泽举着个扩音喇叭站在人群中间，嗓门大得能盖过远处的潮声：“哎哎哎！手套一人领两副！厚的戴里面防玻璃，薄的套外面灵活！别到时候捡个塑料瓶把手划了，我家阿婆要骂我没照顾好你们！”

　　青珩端着两碗刚熬好的小米粥从厨房里走出来，发梢还沾着点刚从窗边吹进来的晨露，淡蓝色的碎发翘起来一撮，耳尖因为刚熬完热粥泛着点浅粉。

　　他把冒着热气的瓷碗往石桌上一放，指尖还沾着点粥的甜香：“我往粥里放了点海米，是去年晒的，鲜得很。村口的阿婆们蒸了两笼菜包子，等会儿大家分着吃，垫垫肚子再下滩涂。”

　　陆屿端起粥喝了一大口，暖乎乎的热流从喉咙滑到胃里，刚要说话，手机就震得嗡嗡响。

　　他掏出手机一看，是群里的“环卫王哥”发来的定位，显示他的小三轮车已经开到了村口的柏油路上，车斗里堆着满满当当的新垃圾袋，连车把上都挂着两捆加长的垃圾夹。

　　他刚把最后一口粥喝完，院门外就涌进来七八个背着双肩包的大学生，领头的小姑娘扎着高马尾，背上的背包上印着“海洋保护协会”的字样。

　　小姑娘看见陆屿就眼睛发亮：“屿哥！我们是邻市海洋大学的，昨天坐了两个小时大巴过来！我们带了专业的水下割网刀，远一点的暗礁里的渔网我们也能捞出来！”

　　陆屿把它们迎进院子里，一人喝了一碗粥后，去村口老槐树下集合。

　　不到七点半，老槐树下就聚齐了整整八十七个人。

　　有从邻市自驾过来的一家三口，爸爸手里牵着刚上小学的小丫头，小丫头的口袋里塞着自己攒的所有糖果，说要分给滩涂上的小螃蟹；有在附近渔村住了一辈子的老渔民，手里攥着自己用了几十年的铁钩子，说闭着眼都能摸出沙层里藏着的碎渔网；还有几个昨天刚从直播间赶过来的粉丝，连赶海的靴子都没来得及买，就穿着平时的运动鞋，裤腿挽到膝盖上，一副随时要往滩涂里冲的架势。

　　陆屿站在老槐树的石墩子上，手里举着李阿伯画的那张红圈路线图，风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来，他的声音透过陈泽的扩音喇叭，飘得老远。

　　“咱们今天分三个小队，第一队跟着李阿伯去西边的老沙沟，那边埋的塑料瓶最多，大家用垃圾夹慢慢掏，别用手直接往沙里伸，小心碎玻璃；第二队跟着陈泽开铁皮船去北边的暗礁群，那边礁石缝里卡了不少破渔网，大家注意脚下的青苔，别滑进海里；第三队跟着我和青珩，去东边的新滩涂，就是上次我们救小海龟的地方，那边刚清过一半，今天咱们把剩下的垃圾全清完。”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没人嫌任务重，反而都在抢着要去最偏的暗礁群。

　　几个年轻小伙子撸起袖子，拍着胸脯说自己力气大，能把半人高的破渔网从礁石缝里拽出来。

　　青珩站在陆屿身边，指尖悄悄漫出一点极淡的蓝光，顺着风飘向远处的滩涂——他提前跟海里的小螃蟹、小寄居蟹都打了招呼，让它们把藏在沙层里的碎玻璃往边上挪挪，别划到这些来帮忙的人的脚。

　　八点整，太阳刚把海面晒得泛出暖光，三支清滩小队就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陆屿带着第三队往东边的新滩涂走，二十多个人跟在他身后，橡胶靴踩过软沙，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上次他们清理过的那片沙沟，现在已经长出了几丛嫩绿色的海蓬子，小螃蟹在沙面上横着跑，看见这么多人过来，不仅不躲，还举着小钳子挥了挥，像在打招呼。

　　队伍里的小丫头挣脱爸爸的手，蹲在沙地上，用自己的小塑料铲子，把埋在沙里的半块泡沫块挖出来，塞进自己随身带的小垃圾袋里，动作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任务。

　　“屿哥你看！这里有个被塑料圈卡住的小寄居蟹！”走在前面的一个大学生忽然喊出声，他蹲在一块礁石旁边，指尖指着沙面上的小寄居蟹。

　　那只小寄居蟹的身体被废弃的塑料瓶圈卡得死死的，背着个比自己大两倍的螺壳，爬得格外费劲，塑料圈勒得它的壳上都磨出了白印。

　　青珩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塑料圈，原本硬邦邦的塑料瞬间就软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塑料圈从寄居蟹身上取下来，小寄居蟹瞬间就轻松了，横着爬出去两步，又回头蹭了蹭青珩的指尖，才一溜烟钻进了沙洞里。

　　大家蹲在滩涂里，安安静静地捡垃圾，没有直播的镜头，没有弹幕的欢呼，只有风扫过海面的声响，和垃圾夹碰到塑料瓶的轻响。

　　有人从沙层里掏出半只破了洞的养殖笼，有人从礁石缝里拽出一大团缠得像球的旧渔线，有人捡了满满一袋子的碎泡沫，指尖都被粗糙的塑料磨得发红，却没人喊累。

　　那个扎高马尾的海洋大学的小姑娘，蹲在水里捡了半小时，裤腿全湿了，贴在腿上，她却举着刚捞出来的一只小章鱼笑，那只小章鱼之前被塑料瓶困住了，现在终于能在水里自由地游了。

　　到中午十二点的时候，东边的新滩涂已经清出了整整十二袋垃圾，码在岸边像一排圆滚滚的小堡垒。

　　陆屿刚把最后一袋垃圾抬起来，就听见北边暗礁群的方向传来陈泽的大嗓门，隔着半片海都能听见：“屿哥！快过来！我们捞上来个大家伙！”

　　所有人都好奇地往岸边跑，爬上陈泽的铁皮船，往北边的暗礁群开。

　　船开出去没十分钟，就看见暗礁旁边的水面上，浮着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十几个穿着救生衣的小伙子正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拽渔网，那团渔网大得离谱，铺开来能盖住半片篮球场，上面缠满了生锈的铅坠、破浮球，甚至还有半只废弃的养殖网箱，十几个小伙子拽得脸都红了，才把这团渔网慢慢往岸边拖。

　　“我们刚才潜到暗礁底下，看见这网沉在海床上，缠在珊瑚上快两年了。”陈泽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喘着气说，“刚才我们割开网，里面居然卡着三只已经长到半米长的石斑鱼，全被网勒死了，太可惜了。”

　　青珩站在船舷边，看着那团沉在水里的大渔网，指尖微微攥紧。

　　他上个月游到这片暗礁的时候，还看见这张网死死缠在一丛开着小白花的珊瑚上，珊瑚的枝桠都被勒断了，他当时试着用灵力把网解开，可这网太大太沉，他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够。

　　现在这么多人一起动手，把这张沉在海里两年的“鬼网”捞上来，那丛断了枝桠的珊瑚，终于能慢慢长出新的枝桠了。

　　所有人都跳下船，站在浅水里一起拽渔网，几十号人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喊着整齐的号子，把那张沉了两年的大渔网一点点往岸边拖。

　　阳光落在水面上，溅起的水珠泛着金闪闪的光，大家的号子声混着浪涛声，飘得老远。

　　“嘟——”

　　连远处归港的渔船鸣了一声长笛，似是在给他们加油。

　　等整张渔网完全拖上岸的时候，所有人都瘫坐在沙滩上，累得直喘气，却一个个笑得露出白牙。

　　那张大渔网铺在沙滩上，比三个篮球场还大，密密麻麻的尼龙绳缠在一起，谁也说不清它在海里害死了多少鱼，缠住了多少海龟，现在终于被拖上了岸，再也不能伤害这片海了。

　　下午两点，阿婆们送过来的饭菜摆在沙滩上，两大锅海鲜粥，几十笼菜包子，还有刚切好的冰镇西瓜。

　　大家围坐在一起，一边啃西瓜一边聊天。

　　那个刚上小学的小丫头，把自己口袋里的糖果分给身边的每一个人，还把最大的一颗橘子糖塞到青珩手里，奶声奶气地说：“漂亮哥哥，这个糖给你，谢谢你救小海龟。”

　　青珩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漫开，他抬头看向身边的陆屿。

　　陆屿正和李阿伯他们商量下周的清滩路线，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暖得不像话。

　　周围的人在笑，在闹，海浪轻轻拍着岸边的沙滩，把他们刚清理干净的沙层浸得湿润透亮。

　　傍晚的时候，所有的垃圾都被装上了环卫王哥的小三轮车，整整二十七袋，加上那张巨大的废弃渔网，装了满满三大车，拉去了专门的海洋垃圾处理站。

　　大家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道别，每个人的脸上都沾着点细沙，指尖都被磨得发红，却没人觉得累。

　　“下周我还来！我带我室友一起，我们宿舍六个人全来！”

　　“我下周带个无人机过来，拍一下清完的滩涂，让更多人看见干净的海有多好看！”

　　“我回去就跟我身边的朋友说，以后来赶海绝对不扔一点垃圾，还要随手捡垃圾！”

　　…………

　　陆屿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大家一个个开车离开，看着最后一辆SUV的尾灯消失在柏油路的尽头，转头看向身边的青珩。

　　青珩的手里还攥着今天那个小丫头送给他的糖纸，风把他的淡蓝色碎发吹起来，他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整片星空。

　　“你看，”青珩的声音软乎乎的，混着傍晚的潮声，“八十七个人，今天我们清了半片滩涂。”

　　陆屿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碎发按到耳后，指尖蹭过他泛着淡蓝的耳尖，笑着说：“下周会有一百个人，下下周会有两百个人。总有一天，所有人来这片滩涂，都会随手带走自己的垃圾，再也没有藏在沙里的碎玻璃，再也没有缠在珊瑚上的鬼网。”

　　远处的夕阳慢慢沉进海里，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暖红色。

　　他们并肩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潮起潮落，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刚长出来的海蓬子的清香味，干净得没有一点杂味。

　　这只是第一周的清滩。

　　以后还有第二周，第一百周，第一千周。

　　这片他们爱着的海，会在无数人的手里，慢慢变回千年前最干净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