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赶海的那些年》池北鱼

17、滩涂里的玻璃风波

　　入夏后的虎头村，连风里都裹着咸湿的海腥味。

　　这个周末的净滩活动刚拉开序幕，沙滩上就飘起了明黄色的志愿者马甲，像撒在金箔上的小太阳。

　　陆屿正蹲在潮间带边缘，用垃圾夹把嵌在礁石缝里的泡沫块往外挑，指尖刚碰到那团滑溜溜的塑料，身后就传来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

　　他猛地回头，就看见上周刚加入队伍的大学生志愿者林晓单脚跳着，白球鞋的鞋尖沾了一小片暗红的血，脚腕处一道细细的伤口正慢慢渗出血珠。

　　沙地里半块碎啤酒瓶的豁口露在外面，玻璃碴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显然是刚才林晓晓弯腰捡塑料袋时，没注意到被沙子半埋的碎片，一脚踩了上去。

　　“别动！”

　　陆屿扔下手里的垃圾夹几步冲过去，从背包里翻出碘伏和无菌纱布，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脚踝。

　　他指尖刚碰到伤口边缘，就看见林晓晓皱了皱眉，却没喊疼，反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那片沾了血的细沙和碎玻璃拍了张照。

　　“你这是干嘛？先处理伤口啊，我骑电动车带你去镇卫生院消消毒，免得感染了。”

　　陆屿急得额角都冒了点薄汗，他上周招志愿者的时候特意反复强调过要穿厚底鞋，还是没拦住这些小姑娘爱美穿帆布鞋来沙滩。

　　林晓晓却摆了摆手，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敲了几下，笑着把屏幕转向他。

　　“陆哥你看，我发个朋友圈，我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但是好多来赶海的人都不知道，这沙底下藏着多少这种碎东西。上次我刷到有人带小朋友来挖沙，小孩手被碎玻璃划得鲜血直流，我当时就想，要是能让更多人看见这些隐患，以后就没人受伤了。”

　　林晓晓屏幕上的朋友圈文案写得直白又诚恳：“今天在虎头村滩涂做净滩志愿者，脚腕被藏在沙里的碎啤酒瓶划了个小口子。流这点血不疼，疼的是我刚才挖开半米深的沙层，底下还埋着七八个碎玻璃碴、生锈的铁片。最近来赶海的人越来越多，大家踏浪挖沙的时候千万小心，也别随手把玻璃瓶扔在沙滩上，碎了埋进沙里，下次扎到的可能就是来玩的小朋友。”

　　配的图里，除了沾血的沙面，还有她刚才随手拍的、从沙里挖出来的半袋碎玻璃。

　　陆屿看着她按下发送键，刚要再说什么，林晓晓已经把裤腿往上挽了挽，接过他递来的碘伏棉片，自己轻轻往伤口上擦。

　　林晓晓道：“没事的陆哥，我这伤口浅，贴个创可贴就好，不用去卫生院。等下我还能帮你们捡垃圾，单脚跳着捡岸边的塑料瓶也行。”

　　陆屿拗不过这个性子倔的小姑娘，只能给她缠了两层纱布，又找了双备用的厚底劳保鞋让她换上。

　　处理完小姑娘的事，他刚转身要继续去清理礁石区，就看见不远处的青珩正蹲在沙滩的另一侧。

　　青衔的指尖轻轻贴着沙面，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青珩来这里快半个月了，每天都跟着他们一起净滩，话很少，干活却比谁都卖力。

　　别人一次只能拎一袋垃圾，他一只手就能拎起两大袋，走得稳稳当当的，连气都不带喘的。

　　陆屿总觉得这小子最近有心事。

　　此刻阳光落在青珩乌黑的发顶，他垂着的眼睫很长，指尖几乎要陷进温热的细沙里。

　　陆屿走到他身边蹲下。

　　“怎么了？有心事？”

　　青衔没抬头，依然垂直眼睑看脚尖的沙尘。

　　他现在修为还没恢复多少，化形之后能调动的龙力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连掀起一点大浪都做不到。

　　青衔摇头看向陆屿：“没事，以后会好的。”

　　他的灵力因为这片被污染的海域迟迟不能恢复，不过如今有这么多愿意来这里净滩的志愿者，他们为此连受伤都愿忍着，以后一定能还大海一片干净。

　　他指尖轻轻点在沙尘上，一点蓝光瞬间没了沙尘中。

　　那些埋在沙里几个月甚至几年的碎玻璃、断了的鱼钩、锈穿的铁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慢慢穿过细软的沙粒，一点一点浮到了沙滩表面，在阳光下露出明晃晃的棱角。

　　“你们快看！那边沙里怎么冒出来这么多碎玻璃？”

　　不远处一个志愿者突然喊出了声。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就看见刚才还平整的沙滩上，十几片碎玻璃正散落在沙面上，旁边还躺着好几个生锈的鱼钩和弯成尖角的铁皮，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陆屿愣了一下，起身几步跑过去，蹲下身看着那些刚从沙里露出来的碎片。

　　他指尖碰了碰沙面——底下干干净净的，再也摸不到一点藏着的尖锐东西了。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青珩，对方刚好抬起头，眼神和他对上。

　　两人四目相对，下一秒一起笑了。

　　青衔拎着垃圾袋走过来，把那些碎玻璃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夹进袋子里。

　　林晓晓惊道：“哇哇！不会是因为刚才我发的朋友圈吧，我一个朋友圈就这么水灵灵的把沙底下这些东西都‘惊’出来了，难道是菩萨显灵了？”

　　“晓晓，你以为这是修仙玄幻世界呢？”

　　“不，应该说，晓晓你虽然人美心善，但也不至于是菩萨体质，哈哈，快捡吧！”

　　林晓晓自豪回应：“本女侠虽不是菩萨体质，但还是有菩萨心肠的，快捡吧你，嘻嘻！”

　　…………

　　众人边干活边聊天，热闹的紧。

　　陆屿看了腰青衔，弯着嘴角捡沙尘上的玻璃渣，轻声对青衔道：“晓晓说对了一半，不是菩萨显灵，是我们的青衔显灵了！”

　　青珩白得几乎透明的耳尖瞬间红成了淡粉色。

　　他指尖捏着一片边缘锋利的玻璃碴，动作稳得很，声音轻轻的：“我只是怕大家没注意到玻璃渣，这样大家一眼就能看见，就不会再有人被扎到了。”

　　陆屿当然知道这条小青龙的心思，扭头看着他被阳光晒得泛着浅金的侧脸，心里忽然软软的。

　　青珩虽然是条小青龙，但却与传说中的龙威霸气不同，而是带着一股温柔，这些温柔都藏在了生活的细节里。

　　陆屿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他打开手机一看，是他加的那个本地赶海爱好者群，消息提示音一条接一条响个不停。

　　他点开一看，林晓晓的那条朋友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转疯了，群里几百个本地的赶海人，全在刷这条消息。

　　“我昨天去虎头村赶海，脚底下也踩到个碎玻璃，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真后怕！”

　　“我家就在隔壁渔村，明天我带几个兄弟过去帮忙清滩，把所有藏着的碎玻璃全捡出来！”

　　“算我一个！我上周还带女儿去那边挖花蛤，现在想想后背都发凉，必须把这些隐患全清干净！”

　　因着林晓晓得这条朋友圈，不到两个小时，虎头村的村口就陆续开来了好几辆电动车。

　　周边三个渔村的年轻人，还有不少住在镇上的赶海爱好者，拎着手套和垃圾袋就找了过来，乌泱泱站了二三十个人，把陆屿都看愣了。

　　“你就是组织净滩的小陆吧？我们看了朋友圈过来的，今天啥也不干，就帮着把这片沙滩所有藏着的碎玻璃全清干净！”

　　领头的是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手里还拎着个自制的铁耙子。

　　小伙子道：“我们天天来这片海，自己的海自己不爱护，谁来爱护啊！”

　　陆屿笑着招呼他：“嗯，我们大家的想法都一样！”

　　人多力量大，原本只有十几个人的净滩队伍一下子扩充到了五六十人。

　　大家分成了几个小队，有人用铁耙子轻轻耙过沙层，有人蹲在仔细挑出露出来的碎片，还有人专门拿着大袋子，把所有尖锐的垃圾单独打包，最后统一送到镇上的玻璃制品回收点处理。

　　青珩一直跟在陆屿身边，他不用工具，只要走过哪片沙滩，那片沙底下藏着的小碎片就会自动浮上来。

　　别人以为是铁耙子耙出来的，只有陆屿好几次看见，他走过的地方，沙面会轻轻泛起一阵极淡的涟漪，像被水下的鱼轻轻碰了一下。

　　等忙到太阳往西边沉的时候，所有人面前的垃圾袋都堆得老高了。

　　光是挑出来的碎玻璃和尖锐铁片，就装了满满三大编织袋，连藏在沙层最深处的几个生锈的鱼钩，都被翻了出来。

　　林晓晓脚上缠着纱布，坐在岸边的礁石上，举着手机拍眼前热热闹闹的场景。

　　她朋友圈下面的评论已经刷到了几百条，还有不少人在问下次净滩活动什么时候办，自己也要来报名。

　　陆屿直起腰，捶了捶有点发酸的后腰，转头就看见青珩站在他身边，额角沾了点细沙，却笑得眼睛弯弯的。

　　远处的海面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几只江豚远远地跃出水面，在波光里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沙底下藏着这些东西？”陆屿轻声问他，从口袋里掏出瓶冰矿泉水递过去。

　　他指尖不小心碰到青珩的手腕，对方的皮肤凉得像刚从海里捞出来的，却不是冷的，带着点海水特有的清润感。

　　青珩接过水，指尖在瓶身上轻轻转了转，看向远处泛着金光的海面，声音很轻：“我以前在海里，见过很多被这些东西弄伤的小鱼。它们被划得疼了，也没法像人一样喊出来，只能躲在礁石后面慢慢养伤。我不想让来这片海的人，也受这种没必要的疼。”

　　陆屿看着他眼底映着的夕阳，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之前总觉得，自己做净滩这件事，是一个人在慢慢扛，像在漫无边际的沙滩上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头。

　　可现在身边站着青珩，身后站着这么多主动赶来的村民和志愿者，他才发现，原来只要有人先迈出一步，就会有无数人跟着你一起往前走。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把远处年轻人的说笑声吹了过来。

　　林晓晓举着手机朝他们挥手：“喂！屿哥，刚才又有十几个外地的志愿者私信了，他们说下周就要过来一起清滩！”

　　陆屿笑着抬手挥手回应她后，低头看了看脚边干干净净的沙滩。

　　这沙滩底下再也没有藏在沙里的危险陷阱，只有细软的金砂在夕阳下闪着暖光。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林晓晓脚腕上划出的那道小口子，好像成了一个小小的开关——它没有带来抱怨和争执，反而把藏在大家心里对这片海的在意，全都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