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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一个志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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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的风还裹着中国海夜里退潮后留下的咸湿气,混着虎头村路边三角梅炸开的甜香,往人衣领里钻。
陆屿刚把院门的木栓抽开,门轴还没发出那声熟悉的“吱呀”,就看见台阶底下站着个穿明黄色冲锋衣的小伙子。
他背着个快比人宽的登山包,脚边整整齐齐码着五个加厚编织袋,袋口还露着半卷防滑手套和一把加长柄的垃圾夹。
“请问……是陆屿哥吗?”
小伙子把背上的包往地上一放,露出一张晒得有点黑的年轻脸,眼睛亮得像滩涂里刚捞上来的玻璃球。
小伙子道:“我是赶海阿凯!上周你在直播里救那只被渔网缠了鳍的绿海龟,我看完直接买了大巴票,坐了两个小时车从邻市赶过来的!”
陆屿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他上周开直播的时候,记录下了在滩涂里救海龟的过程,没想着能有多少人看,私信里倒是有个ID叫“赶海阿凯”的大学生,连着发了十几条消息,说自己看了三年赶海视频,早就烦了那些只知道挖花蛤、抓小螃蟹博流量的博主,看见有人真的在清理滩涂保护海洋,说什么也要过来帮忙。
他当时只当是年轻人一时兴起,没放在心上,没想到对方真的找来了。
“快进来坐,一路累坏了吧?”陆屿侧身把人往院里让,转头就朝后院喊了一声,“青衔,有客人来了。”
后院的竹棚底下,青衔正蹲在地上擦昨天从滩涂里捡回来的旧螺壳,听见声音直起身走过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耳后那片若隐若现的细鳞在晨光里闪着极淡的银蓝光,只有离得极近才能发现。
阿凯的目光在青衔身上顿了顿,下意识往陆屿身边凑了凑——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个站在院子里的男人,身上带着点和海边礁石、深海浪涛一模一样的气息,沉稳又辽阔,让人莫名就觉得安心。“
“我带了好多工具!”阿凯蹲下来拉开脚边的编织袋给他们看,里面除了防滑手套、加长垃圾夹,还有好几卷专门用来装尖锐渔网的厚塑料袋,甚至还有个便携的水质检测笔。
“我之前在学校的环保社团待过,这些都是我攒了大半年的家当!去年我在别的赶海博主视频底下留言,说大家赶海的时候顺手把身边的塑料垃圾捡走,结果被人追着骂了三条评论区,说我装圣母,坏了大家赶海的兴致,我气了整整三天。”
他挠了挠头,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又很快亮起来,“但我看见你救海龟的直播的时候,就觉得终于找对地方了,这里肯定没人说我装。”
陆屿看着他眼底那点没藏住的委屈,忽然就笑了。
他太懂这种感受了——刚回虎头村的时候,村里人也说他放着城里的好工作不做,回滩涂捡垃圾,是脑子进水。
后来捡到青衔,青衔那天晚上坐在滩涂的礁石上,陪他吹了半宿的海风,指着浪里游过去的鱼群说,它们都记得谁在给家做好事。
“别站着聊了。”青衔伸手拎起两个最沉的编织袋,指节分明的手轻轻一使劲,那袋看着足有几十斤重的东西就稳稳落在了他肩上,“趁现在潮位低,我们先去西滩,那里昨天退潮之后露出了一大片之前被海水盖住的旧渔网,正好适合清理。”
阿凯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扛起剩下的三个袋子就往门外冲,年轻的脚步声踩在村口的碎石路上,哒哒哒响得有活力。
陆屿跟在后面走,青衔落在他身侧,悄悄用胳膊碰了碰他的手腕,递过来一副新的防滑手套,指尖还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像晒过太阳的海水一样的温度。
“昨天刚晒过的,不凉。”他低声说,声音像被风揉碎了混在海浪声里,只有陆屿能听清。
西滩的滩涂软得很,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黑色的淤泥里藏着不少被潮水冲上来的垃圾。
阿凯动作特别麻利,戴上手套就蹲下来开工,长柄垃圾夹一伸一收,嵌在泥里的塑料瓶就被稳稳夹了出来。
他一边捡一边嘴里还碎碎念,说自己之前刷到过好多滩涂被塑料垃圾覆盖的新闻,那些海鸟把塑料绳当成鱼吃,最后胃里全是没法消化的东西,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手里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陆屿走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指尖刚碰到半埋在泥里的一张破渔网,就感觉到身侧的青衔不动声色地往他这边靠了靠,先伸手把那片带着尖锐铁丝的网边拎了起来。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那片看着缠得死死的渔网,在他手里像软线一样被轻轻抖开,连带着裹在里面的淤泥都簌簌往下掉。
“这边有碎玻璃,你往左边走。”青衔的声音在风里飘过来,陆屿抬头看他,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连眼尾的轮廓都显得格外柔和。
他们往滩涂深处走了快两百米,阿凯忽然“哎”了一声,手里的垃圾夹戳进了一个微微往下凹陷的泥坑里。
“你们看,这里好像有东西!”
三个人蹲下来一起动手挖,淤泥凉丝丝的从指缝里滑过,挖了没几分钟,一张缠得像小山一样的旧渔网就露了出来。
这网沉得很,埋在泥里少说也有好几年了,网丝都被海水泡得发了黑,边缘还缠着好几段生锈的铁丝,整个网身往下挖,足足延伸了半米深。
阿凯眼睛都红了,小心翼翼把网丝一点点掀开,里面掉出来好几个完整的小螃蟹壳,还有半只没吃完的小鱼干,甚至还有一只早就僵住了的小海龟苗,细小的身体被网缠得紧紧的,早就没了气息。
“我的天……”阿凯的声音都有点发颤。
陆屿他掏出手机,点开自己的短视频账号,直接对着这张刚挖出来的旧渔网开了镜头,把那只小小的海龟苗轻轻放在掌心里,“大家看,这张埋在滩涂下半米深的旧渔网,不知道困住过多少小海鲜。我们总说赶海有收获,可如果这些废弃的破网一直留在泥里,以后我们的滩涂,就再也长不出花蛤,再也游不进小螃蟹了。”
他没说什么煽情的话,镜头就安安静静对着滩涂,对着他们脚边堆成小山的垃圾,对着远处翻着白浪的海面。
视频剪得很简单,就是他们三个人一起把那半米深的旧渔网从泥里拖出来的全过程,最后镜头落在阿凯举着的小螃蟹壳上,壳的缝隙里还卡着一根细小的网丝。
这条视频发出去的时候,他们三个人正坐在滩涂边的礁石上啃面包休息。
陆屿的手机“叮”的一声响,提示音接二连三,像炸了锅一样。
他点开后台,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才十几分钟,这条视频的播放量就破了十万,粉丝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两千、三千、四千,评论区刷得飞快,根本翻不到头。
“我家就在邻市,周末我也去虎头村!带上我的手套,跟你们一起捡垃圾!”
“之前总觉得清理滩涂是别人的事,现在才知道,原来一张破网能埋这么深,我下周就去我家旁边的海边捡塑料瓶!”
“那不是阿凯吗?他之前被人骂圣母我还替你委屈,现在跟着陆屿哥他们干,太酷了!”
“我是学海洋生物的,下个月放假我就过去报到,免费帮忙做滩涂生态调研!”
陆屿看着评论区,嘴都合不拢,手里的半块面包掉在礁石上都没察觉。他转头看向青衔,眼睛亮得要发光:“青衔,阿凯,你们看见没有!好多人都说要来!”
阿凯激动道:“太好了!只要有人重视,海洋就不会成为垃圾场了!”
“会有更多人来的。”青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信服的力量,他的目光落在陆屿脸上,又很快移向远处延伸开的整片滩涂,“这里的海,记得每一份真心。”
今天他们忙到太阳落山,整整清理出来十七袋垃圾,那张半米深的旧渔网单独装了一个大袋子,沉甸甸的,足足有几十斤重。
往村里走的时候,阿凯扛着袋子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哼着歌。
陆屿的手机隔几分钟就响一次,全是私信来问虎头村地址、问什么时候可以过来当志愿者的消息。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乘凉的村民看见他们扛着这么多袋子回来,再也不像之前那样指指点点。
王阿婆从家里端出来一筐刚摘的杨桃,一人手里给塞了一个,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小伙子厉害啊,以前我们总觉得这滩涂垃圾捡不完,现在你们年轻人一起干,肯定能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
阿凯咬了一口杨桃,酸得他眯起眼睛,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晚上陆屿在院子里整理今天清理出来的渔网,青衔端着两碗熬好的海鲜粥走过来,放在石桌上。
碗里的花蛤是昨天陆屿从滩涂里摸出来的,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陆屿喝了一口热粥,抬头看见青衔正低头把今天捡回来的小螃蟹壳一个个擦干净,摆在窗台上的木架子上,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发顶,连耳后那点淡蓝色的细鳞都泛着温柔的光。
“你今天故意把那片埋得很深的渔网引出来的,对不对?”陆屿忽然开口。
下午挖那张网的时候,他分明看见青衔的指尖往泥里轻轻点了一下,原本埋得很深的网丝就浮上了淤泥表面。
青衔抬眼看他,眼底藏着点浅淡的笑意,没否认:“埋在那里三年了,再拖下去,还得困住更多小生命。”
他顿了顿,伸手把陆屿沾了点泥的指尖擦干净,指腹的温度烫得陆屿指尖发麻。
陆屿道:“你想让更多人看见这里,我帮你。”
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带着远处海浪的声音,阿凯住在隔壁收拾东西的动静隐隐约约传过来。
陆屿看着青衔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想起刚回虎头村的那个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空落落的院子里,以为接下来的路只能自己一个人走,可现在,院子里有热粥,有远道而来的志愿者,有满架子的螺壳,身边还有青衔。
他之前总觉得,恢复滩涂的生态是条特别长特别难走的路,可这一刻,看着村口老槐树被风吹得摇晃的枝叶,看着远处海面升起来的星星点点的渔火,他忽然觉得,好像这条路走起来,比他想象的要暖得多。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陆屿的手机又炸了。
他的账号一夜之间涨了八千多粉,后台私信里,已经有二十多个人约好了下周末的大巴票,要往虎头村赶。
村口的大青石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用粉笔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虎头村滩涂保护志愿者集合点。
陆屿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往这边延伸的村路,晨光把路面铺成了暖金色。
青衔站在他身边,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一颗带着海水凉意的珍珠,圆润的珠子在掌心里温得发烫。
第一个志愿者来了,接下来,第二个,第三个……这条路的开头,风已经把花的香味,吹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