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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故事(三) “你怎么还 ...

  •   回家已经八点多了,方青何简单吃了点儿泡面,洗了澡就往床上扑,说实在的,他睡眠不足,但是,要干的事儿还有很多。周三上班这事儿是之前说好的,兜兜公司要搬“家”,他们之前租的办公室太小了,这几天就先让方青何在家“休息”。毕竟,试用期的工资再低,也没有搬家公司便宜。他得预习预习功课…
      还有,沐浴露...沙发...书桌...方青何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喜欢逛街,网购,无论哪种购物方式,他都觉得特别麻烦。沙发,万一再买个质量差的可怎么办…方青何在网上看了半天,每一款都有大红字儿标明:豪华,舒适,保修。怎么越这样越觉得不靠谱...不会还得逛家具城吧。
      所以林隐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他灵光一闪,“林隐,给我看看家里沙发是什么牌子的…”
      林隐一头雾水,不过也很快想明白了,他昨晚正好睡在方青何那屋:“哦。哎哟,真不好找…在下边呢,我得找个照片看看…”一起床就干难度这么高的活儿,林隐有点儿不满:“你真不买豆袋呀…”
      “买,把那个牌子也告诉我,我给你放游戏室。”方青何看着林隐发过来的照片。还真有网店。果然,布朗太太的家具怎么可能儿戏,都是定制的,方青何咬咬牙,车的差价不仅补上了一年的房租,估计这些家具也不在话下。他虽然不愿意奢侈浪费,但是他对自己还是有足够的信心。钱不是省出来的,是赚出来的。
      “稍等一下,马上就好了,”方青何存好了店铺,打开视频:“才六点半啊你那里,起这么早?”
      “到点儿就睡不着了…”林隐回到床上躺着,把镜头对着自己,“这样能跟你聊两次,等你起床,我们还可以再视频...”
      “说得挺有道理。”方青何笑着点点头,然后他想起来这通电话的真正原因,不管怎么样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倒不如直接开口:“嗯,”他收了笑容:“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林隐其实也正是因为这个才睡不着,但是他要听。无论有多难,说出来他就不再是一个人。所以林隐忽视了这个傻乎乎的开头:“好。”
      方青何把手机架在床头柜上,林隐能清晰地看见他被柔和的灯光映着的侧脸,“从前有个小孩儿,他叫方青何。”方青何扭脸看了一下林隐,看林隐笑了,他也带了笑容这才又扭过脸来继续讲:“这个小孩儿五岁半那个春节以前的生活都挺美好的,哦对了,他也有很多家人,爷爷叫方桐,奶奶叫马瑶瑶。他们生了一个孩子叫方岩卓,方岩卓也有一个孩子,这个就是方青何了。”
      “但是要先把时间倒带回去一些,”方青何沉吟了一下,“有些事儿,在这个孩子出生之前就已经注定了。方桐是个军人,后来成了军官,马瑶瑶福气薄,生了方岩卓没多久就过世了,她一辈子没见过丈夫几次,也没有抚养儿子多久,就那么走了。方桐大概不是很会当爸爸,方岩卓长大的过程就比较辛苦,所以他后来当爸爸了,也是继承了一样的风格…”
      “方岩卓一天天长大了,方桐也因伤退了二线,在军区大院住着,他想,儿子马上要去参军了,他一个老光棍怪无聊的…嗨,这段是我瞎说的,”方青何笑了笑,林隐也跟着笑了笑:“其实好像是方桐有天晚上出去遛弯儿,发现一个很瘦弱的小孩儿在院儿里没命地跑,说有人要杀他,他浑身都是血,就把那孩子救下来了,那孩子已经八岁多了吧,我记不清了,但是瘦的跟猴儿似的,他就是…”
      林隐接上:“方岸卓。”
      “对…方岸卓当时还不叫方岸卓,但是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姓李,爸爸姓李,有个小名,做不得数那种。但 ‘李’是他当时唯一会写的字。所以应该没错。可惜,李是大姓,光院儿里就能凑个几十家,所以基本算是没有线索,警察找了一阵子,找不到,就放弃了。”
      “方岸卓当时长期被忽视,没人养,只能偷东西吃,三天两头被人抓住了打,身体状况很不好,方桐救了他,不忍心把他送孤儿院,就在家养着,据说他当时连话都不说,但是方岩卓觉得他可怜,教他写字,带着他玩儿,帮方桐照顾这个小…”他舔了舔嘴唇,“弟弟。”
      林隐觉得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非常别扭。
      “…这个方岸卓开口说话的时候已经被收养两年了,身体好多了,壮实了些,其实也很聪明,在学校很快就赶上了正常的进度。”方青何想了想,跟自己有一段时间倒是很像,他竟然从来没这么想过。
      “两年,他第一句话是对着方岩卓说的,叫了一声 ‘哥’。大概方桐真的是不会当爸爸吧,养了这孩子两年,还不如一个不会带孩子的所谓哥哥。”方青何把胳膊放在脑袋后头枕着,“方岸卓连正儿八经的生日都不知道,方桐去给他上户口的时候,按自己大儿子的生日往后一天随便编了一个,他从那以后就按那一天过,俩人一块儿过。但虽然方岸卓认这个爸—我爷爷的话基本上对他来说就是必须执行的命令,但他从我有记忆起,就叫我父亲 ‘岩哥’,我爷爷人生最后的十年时而糊涂,时而清醒,自那时起,方岸卓也从不避讳地说他本不姓方。”
      “再回头说方岩卓。他二十二岁的时候,方桐的老战友给他介绍了一个姑娘,方岩卓对她一见钟情,这姑娘叫梁如君。她就是,我母亲。”方青何声音低了下去,林隐那边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俩人很快结婚了,很相爱…梁如君也很快怀孕,方桐特别高兴,大办酒席,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孩子没保住。虽然没人怪我母亲,但是她特别自责,几乎半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流泪。”
      “方岩卓虽然也很伤心,但是他回到军营,回到自己的生活,他觉得,总会再有孩子的。也确实是这样,梁如君终于又怀孕了,这次她很小心,孩子虽然早产,但总是保住了。”方青何笑了笑,指了指自己,“我小时候,特别小,我记得有一张照片,回头给你看看,我爷爷抱着我,比他巴掌大不了多少…这么个孩子,在一个军人家庭,有人说 ‘家门不幸’,我爷爷却没这么觉得,把我当个宝。”
      “我爸,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可能是希望我能健壮一些的吧…但不管怎么说,我人生中前几年,过得还是不错的。我记得的不多,但是我知道我总生病,我妈妈就一夜一夜不敢合眼照顾我,她可能是怕我活不下来…然后,我三四岁的时候,因为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我母亲患上抑郁症。在当时,抑郁症就好像是神经病,家里都关起门窗生怕别人知道,别提治疗了。”
      “我爸在我出生那年因为左膝受伤,不得不退伍。方桐让当时他部队里的勤务兵,就是现在我爸现在算是相依为命的老伙计,就住在我家后院的小房子里,跟着他一起退了。他比我爸还大十几岁呢,全院小辈都喊他 ‘伯伯’。他那几年,在家照顾我爸。”
      “我爸退伍本来就郁闷,伤留下永久影响更郁闷了,我妈身体又不好,所以 ‘伯伯’也是家里很重要的人。所以那时候我爷爷就全力培养他接班家里的建筑公司,他很忙,但是对我妈还是很好,尽可能满足她的要求,我还看见他在我妈床前哭过一次。我就没见过这个男人流泪,但那一次是真的伤心吧…可是再好的爱情,也经不住长期病痛的折磨,我妈就像是一朵花儿,眼见着一天一天枯萎下去。”
      “后来,方岸卓十八了,也要入伍,入伍前,他迁了户口,改回本姓。他临走那晚,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妈的尖叫声,我爸摔东西的声音我却记得很清楚。我爷爷当时不在家,我把门关得死死的,那种疯狂和压抑,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方青何一直没有扭过脸来,但是林隐却盯着他丝毫不敢走神,方青何仰了一下头,“特别可怕…”
      “再后来,我妈抑郁症越来越严重,我爸跟方岸卓说他春节不能回家,但是…”方青何声音突然有点沙哑:“方岸卓让我跟我爷爷说想他了,还说如果能劝动爷爷让他回家,就每天带我玩儿…我爷爷和伯伯大概也是想全家团聚,又看我这么求他,就背着我爸让他三十晚上回来了,我妈看见他就开始声嘶力竭地叫,叫了两个多小时,后来叫不出声音,咳嗽的时候都是血…方岸卓跪在地上哭;我爸抱着我妈,我爷爷帮他把我妈弄回屋,方岸卓是唯一一个抱着我的人。方岸卓当晚就走了,但第二天,我妈就自杀了…”方青何这段话说得很快,好像在脑子里打好草稿了背出来似的。
      “现在我想起来,仍然觉得有一部分是我的责任…”林隐想要说话,方青何感觉到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林隐,道理我都懂,可是我也没办法。而且我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我妈的情况跟方岸卓有关…但是方岸卓表现得那么无辜,那么自然,他对我又那么好,我…自愿地忽略了这种感觉。”
      方青何看了他一眼,林隐的心都快碎成渣渣了。
      “我妈生前,我爸对她百般迁就,可她人一死,他竟然连提都不愿意再提,我每次问他,他都会非常非常生气,他说我长得太像我妈,看见就伤心;又说人死不能复生,伤心也没用;还会说天命不可违,他也没办法…有一段时间就只有我爷爷和伯伯肯理我。直到有一次我哭着问我爸我妈为什么会自杀,他一巴掌拍碎了一个木头桌子,又打了我一巴掌,当时我整个脑袋都撞在地上,胆汁儿都吐出来了…啊,其实这我也不太记得了,就记得一嘴苦味儿。有些细节都是我爷爷后来跟我爸吵架的时候听到的。”
      “他们都以为我爸把我打傻了,但是我自己知道我只是不愿意说话,我觉得我一辈子都不想说话了…别看我当时年纪不大,还是很倔的,大概一年多,我安静得像个哑巴;后来方岸卓回来了,看见我这样,留在家没走。是他让我重新开口的,他还给我买了一只小狗,是只小金毛…我想着,这世界上,大概也只有这么一个人,知道我为什么宁愿永远不出声…他当时的第一句话是 ‘哥’,我后来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小叔’。”
      林隐早就哭得稀里哗啦的了,可是方青何始终没有停下来,他知道自己只能一次说完。
      “然后,方岩卓觉得我身体太弱,开始让方岸卓带着我练跆拳道,武术什么的,说是强身健体。你…也看见过那张照片,就是在那几年以后拍的,他可能也真的用心对待过我一段时间,我现在会的很多东西的基础确实是在那个时候打下的。可是慢慢地,他对我不再像是刚开始那样,也不再像是训练一个孩子,他从外省找了个不知道为什么被开除了的功夫老师,让他单独训练我,他们会很严苛地让我完成各种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如果我完不成,他们就体罚我,美其名曰 ‘加强训练’。可我当时还是觉得,他是为了我好。”
      “我的忍耐和我爸的放任让他变本加厉,好几次我都是晕过去的,醒来以后要么请了医生在家,要么根本什么都不记得,之后才能想起来。再后来…我那时候大概十一二岁了吧,方岸卓给我的训练变成了他发泄的工具,嗯…有时候连那个变态教练也会被他支开…”方青何有些说不下去,林隐泪流满面地看着他,老师眉眼里这时候露出的痛苦,比他记忆的任何一次都还要深刻…
      “但那些都至少只是身体上的,虽然觉得很难承受,还不算什么;但他还会,呃…对别的他所谓的 ‘徒弟’做一些…事。”
      林隐从来没听他这样过,好像这些事不能被拿出来用正常的语言来描述。
      “当时他没有对我怎么样,我当时还小…但是他会有意无意地说一些话,关起门来做那些…他没让我看到过什么直接的,但现在想来,里面的声音,他们互动的方式,真的很明显。”
      方青何声音有点抖,他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我当时,不知道那是错的,后来这种日子又过了几年,我觉得我几乎是全身心地依赖他,我觉得我甚至是…在嫉妒。他会专门找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子一起来 ‘训练’。他会抱着他们在床上睡觉,在我面前关上门,而我只能睡在沙发上,进门要敲门;他们可以想用什么用什么,但我动任何东西都要先取得同意;如果我表现得比他的 ‘徒弟’好,他会奖励我,只带我玩儿,单独训练,等等,但如果没有,他会,呃…会让我 ‘闯关’。”他的手用力地按着肋骨处的旧伤,幸好林隐看不到,“他的徒弟们当然也不喜欢我,所以,每过一个人,其实都是惩罚…他就在旁边看着。”
      “如果只是这样,也算了。但从某一次开始,他,把那只金毛关在一个密闭的箱子里,说要是我不能…按时 ‘闯关’成功,他就会死…”方青何死死咬着牙,转过头看了林隐一眼,他趴在自己的手臂里面,因为哭泣而微微晃动的头发,在台灯下呈现出一种暖暖的金色。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那时候唯一跟他作伴的那只金毛犬,再一次很难很痛的闯关结束后,再也没摇着尾巴跑过来。他醒来去看的时候,拳馆已经空了,他抱着大狗慢慢冷下去的身体睡了几个小时,从方岸卓关上的“办公室”的门后传来的哭声和呻吟声几乎是一晚都没停…
      “可那时候,我不会恨,我只是觉得很伤心,好像被抛弃了似的,在沙发上的多少个夜晚我都是哭着睡着的。”
      “那些年,我不怕疼,不怕苦,现在想想,可能我要的只是那个爱护过我的人,能回来。所以如果他说我不够好,我就真的觉得自己不够好;他说我不值得,我就真的觉得自己不值得。”
      林隐的指甲掐进了肉里,他只能这样才能强迫自己不发出痛苦的嘶吼。
      “青何…”林隐的声音像是从另外一个时空传来的,方青何微微动了一下。
      “嗯?…林隐,跟你说这些,大概是我做过最难的事。所以,呃,让我说完…”方青何不敢看他,他们够不到对方,任何安慰的语言都苍白无力,他用力咬着嘴唇,怕自己的眼泪也真的会掉下来,“后来,我终于明白了,那是我高中?十四、五的时候吧,我开始有了要离开他,摆脱他的念头。方岸卓感觉到了,他开始不遗余力地试图控制我,一直到今天,他的这种控制我都没能完全摆脱…对于他来说,我是他最有趣的猎物,到现在,我也不相信他完全放弃了这个计划。而且我觉得,他似乎完全忘了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把他自己推得离我爸越来越远……”
      方青何看了看表,十一点了,好累。“对,很不可思议吧,方岸卓,或者这个姓李的什么人,迷恋我的父亲…至少我听见的是这样…他也没有费什么心思掩盖。”
      林隐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地蹂躏了一番,又被放回来,听到最后一句话,他已经感觉不到不可思议了,他脑子里只有两个字:疯狂。
      而他眼前这个勇敢,坚强,温暖的人;告诉他看值得看的人,做你自己的人;教会他人命最贵重,感情也不该被浪费的这个人,被他们这样的对待才长出现在这样不敢哭不怕痛的外壳。他对自己说过的不值得,不可能,又有多少是从这里来的,他不敢想。
      “…故事讲完了,”方青何侧过脸看着他,好看的眉眼有些发红,但是却带着一个笑容,“不是很好听,对不起…还有啊,”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下面说出口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几乎是更艰难,“林隐,你也许也想到了,很久以来,即便在我确定我想摆脱他的控制之后,仍然无法摆脱对他的恐惧,我面对他的时候,总是想逃的,很懦弱吧…我去美国之前甚至对他仍然无法做到全然的恨和判定他全然的错。我选择心理学,没有什么高尚的理想,不过是为了帮帮我自己。”
      “然后,你出现了,你,”他呼出一口气,“这么好。林隐,这么干净透澈。却告诉我,你喜欢我。”
      林隐擦了擦眼泪,“是,我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
      “嗯…”方青何觉得自己嗓子眼儿堵得慌,便又去够水喝。“所以,如果不告诉你全部,太自私了。我也找不到更好的时机了,对不起。既然这一年,我们说试试看,那么,至少要在完全了解对方的基础上。林隐,我毕竟是个不错的学生,我心理系的导师,这三年来,一直在帮助我。我放下了很多,也看清了很多。对了,你外婆给你安排的心理辅导,你也要去,不要觉得麻烦…你看,至少我现在了解我那时候对方岸卓的依赖和感情的来源,也能下定决心走出他的支配和他带来的恐惧。”
      他在说这些事的时候还想着自己,林隐的鼻子已经完全不工作了,只是闷闷地堵着。
      “…要我完全地做到恐怕需要一些时间,我没有权力要求你理解,如果你因此看轻我,我也承认的…”
      “而我看着你,”他认真看着屏幕上那显得雾蒙蒙的蓝眼睛,“总是会怕。我怕你只是…像我那时候一样,依赖错了人。”
      “老师,你怎么能这么想!”林隐痛苦地小声叫道,“你在把你自己跟他,跟那个疯子想提并论吗?!你伤害过我吗?!不要说我,你伤害过任何一个你的学生吗?!你一次次救下我,你救了一整个学校!”他猛地跳起来,镜头里只剩下他的一个影子,“你从来不抱怨,不抱怨工作,不抱怨伤病,也不抱怨命运!让你请个假,都要难死了,别提拿着你自己的痛苦当砝码去伤害或者占别人的便宜。还有,你说什么?看轻?老师,听你讲这些,我都要做噩梦!可你从那么小就要自己一个人面对!”
      林隐的脸突然重新凑近了,他皱着眉,双手也紧紧握着,“方青何!你凭什么这么说我的老师?!”他泣不成声,“我那么爱护的人,被你拿来跟垃圾比!跟下水道的老鼠比!”他气得很,声音也大起来,“你,你欺负人!!”
      林隐哭得瓮声瓮气的,“我生气了!”他重新趴在床上的手机面前,然后埋在手臂里认真地哭了一会儿,呜呜咽咽的,哭声里夹杂着他压抑的喊声,“就算是你也不行!我生气了!!”
      方青何看着他,整个心都酸得让他从胸腔开始分解融化,他无力又珍惜地看着这个够不到的人。
      林隐哭了一会儿,抬起脑袋,“你怎么还不哄我?!”他拿红红的眼睛瞪他,“你道歉!”
      “我道歉。”方青何慢慢地说,也缓缓露出个显得特别悲伤的笑容,“对不起。我…”他低了低头,“好想抱抱你…”
      林隐的眼泪又串起来,“老师,我好想你…”明明是这些人让他痛苦,林隐想,他却要怪自己不够勇敢不够好。他想起方青何跟他讲过的上位者对权力控制范围内的人的感情剥削,怪不得他那么了解,那么坚持。怪不得他划清试试的界限,怪不得他一回去就跟他坦白。
      “你这试试也都是在拒绝!”他喊,“方青何,你太过分了!你休想!”林隐看着镜头,里面的人模糊不清,他就狠狠摸一把眼泪,“你都答应我了,以为吓唬吓唬我就能不作数。你真是坏透了!”林隐咬牙切齿,“你就是拿我当小孩儿!你,”他也说不出别的了,“你等着!”
      镜头里面的人就又笑了一点,“我会的。林隐,我等着呢…”他抿抿嘴巴,“我的小泪包又被我弄得掉金豆儿了,怎么办呢?”凑近了镜头,那抱着的枕头湿了一大片,衣襟也有一片水痕。
      他的声音随着几次深呼吸稳定了一些:“林隐…我想你应该仔细想想我今天告诉你的事,以前,我觉得把我的伤口展现给别人,很矫情—我也不需要谁的可怜。但是,我很喜欢你,想跟你试试…如果我再自私一点,不告诉你这些话,像以前一样,你也许会一直觉得我很厉害,很勇敢,可是你今天知道了,其实不是的,其实我…很害怕,也很懦弱。哪怕我已经理解,已经试着开始改变,我还是会害怕。”
      他闭上眼睛,“不只是怕他,我是怕这些经历让我不正常,我怕我也像方岸卓一样是个疯子…我以前有段时间觉得我感知不到任何感情,万一我一直感受不到呢…万一我不会爱呢…”
      “方青何,”林隐对着镜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爱你。”
      方青何以为他听错了,他刚刚说完…他现在不可能说得出这句话,林隐这是…
      林隐笑了笑,比哭还难看,“你说的每个字我都听到了,我也都听懂了。你说得不错,你在我眼里,很厉害,很勇敢,今天我也知道了,你会害怕,可害怕不是懦弱,老师。就算是,也无关紧要。”
      他认真地看着对面,“而对我来说,这些都无所谓,这些都不是我爱你的原因。”
      林隐顿了顿,似乎有太多的感情想要冲出胸口,他有太多的原因想要去说明,可是没有必要,他早就知道:
      “我爱你的原因,是你。”
      “我知道你现在没有办法说出这个字,我也不要你勉强。你只需要慢慢感觉我,让我爱你。你就会知道,你就能感觉得到。让我跟你一起分担,让我偶尔保护你,让我爱你,行不行?”
      方青何呆呆地看着屏幕,林隐问他,行不行。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行不行。上次林隐问他,让他记得他行不行;这次林隐问他,让他爱他行不行。
      “行。”他听见自己说。
      林隐脸上还有眼泪,但是他笑得特别灿烂,用英文回了一句:“这就是我想要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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