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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离别(三) 你就这么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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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西雅图的转机时间,方青何也飞了十三四个小时了,他从来在飞机就睡不着,何况直到飞机落地前两个小时,他都在用飞机上的Wi-Fi跟林隐聊天儿。一路不曾合眼竟然也不觉得困,只是飞机餐实在太难吃,他拒绝了后面两顿食物之后,便有些受不了。网络也断了,他百无聊赖地在面前的屏幕上划拉着。
北京城上方笼罩着一层灰扑扑的盖子,不知道是云还是霾。方青何的心情也差不多一个色儿。他们竟然早到了四十五分钟,方青何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想道,估计他是唯一一个对此感到不是很开心的人。舱门打开的一瞬间,他几乎就能闻到北京那种特有的黏湿的闷热空气,旁边的女孩子蹦了起来:“终于到家了!”她满眼是笑,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解开安全带,冲方青何点了点头,“祝你暑假愉快。”
方青何礼貌地冲她笑了一下,帮她拿出挺沉的小登机箱,姑娘不好意思地解释道,“都是礼物…”然后频率很快地挥挥手,跟着前面的人往外走去。入关很快,工作人员看起来都等不及下班了,方青何看了一眼自己的护照,上面只有一张签证...下次回去还得办签证,他不知怎么就想道,真的好远,而且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提取行李的时候,方青何又看见了那个姑娘,她显然等不及取行李了,左看看右看看,传送带开始转,她就立刻跟着大伙围了上去。
方青何站在后面看着她,还有跟她很像的好多人。他们…都有家可回,有人在等。他想着,便不由地划开手机,看着桌面上林隐那张脸。他也有拍,林隐睡着的时候有一张,许愿的时候有一张,跟布朗太太聊天的时候有一张。他现在肯定睡了,方青何说了他下飞机不会给他发短信,他怕他等。
那个姑娘的两个大箱子被他自己好不容易拎下来一个,另一个却因为来不及拿被转走了,方青何看到她试图去追,可是人太多,箱子又还倒着…他从外面赶到一个人群的缺口处,把那个贴着“超重”标记的大箱子搬了下来,这姑娘是带了一箱子书么,方青何想道,他推着箱子走到女孩儿身边。“是这个吧…”
那姑娘正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看见自己最后一件行李出现在自己面前激动地快哭了,她红着脸一遍又一遍道谢,方青何指了指旁边,“用个车推着吧…方便些。”看着都费劲啊,“我帮你看着。”
他自己的行李也出来了,方青何便没有多加理会,帮这小个子姑娘摆好两大一小三个箱子,才拿了自己的东西转身走了。离出口越来越近,方青何的脚步就越来越慢,他知道,方岸卓肯定会来接他,虽然他没有把自己的航班号发给他,他也肯定知道了。突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方青何退到一边,掏出手机,是林隐:“老师,到了吧?”
不听话的臭小子,方青何想道,“都拿了行李了。你为什么不睡觉?”
“想你。”很快又发了一条:“太难受了,睡不着。”
方青何重重出了一口气。“乖了,睡觉,我这边手忙脚乱的暂时不好跟你聊,你快睡,明天早上我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林隐发了一张自拍,比了个okay的手势,配文:“我乖。”
方青何又把手机塞回兜里,心情更不好了。长长的出口通道到处有人拥抱,有人欢笑,方青何看着他们,感觉自己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他走到尽头,走近了老远就看见了的那两个熟悉的人影,他又呼了一口气。他倒是没想到,不仅方岸卓在,方岩卓竟然也来了。
方岸卓笑得特别开心,张开手臂抱了抱方青何,方青何没有躲,好像上次拿烟头烫自己的不是这个人一样…他在心里冷笑,小叔还是一如既往地会装。“小何,终于回来了啊…太好了,太好了。”
方岩卓站在旁边,似乎是想提一提嘴角,不过不太成功,拍了拍三年没见也没怎么说过话的儿子的肩:“回来了…”方青何别开脸,没有应声。
方岸卓看着这一对别扭的父子,嘴角的笑似乎更开怀了一些,“车就在外面等着呢...走走走。别傻站着了。”
司机想接过方青何的行李,被他礼貌地推开了:“我自己就行。”司机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坐回驾驶室。方岸卓已经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了,“这会儿已经是晚高峰了,”他戳着车上的导航,“北京的交通是越来越差...可能要一阵子,岩哥,小何,饿不饿?”
方青何坐在后面,方岩卓和他中间隔了一个扶手。方岩卓看了他一眼,“直接去吧…”方岸卓便对着司机:“饭店。”
方岸卓出了机场就侧过身对着后排:“小何,你这回来了,跟那个小孩儿,林隐什么的,怎么办?”
方青何不想说话,但他当然也知道方岸卓不可能让他如愿,而且他毫不掩饰,难得地让方青何觉得他段数有些低。这几个月过去,他在美国没有动作,在这边也没有做出什么安排?难道方石出了什么事?
方青何边想边冷笑一声:“小叔,这么迫不及待要在他面前戳穿我啊…”方青何看了看身边不年轻了但仍然脊背挺直,丝毫没有发福的男人,三年没见,他面容似乎老了一些,不过精气神仍然很好,脾气应该是也没变,“爸,”他似乎极不情愿地叫了一声,眼睛看着窗外:“我小叔的意思是,我的…恋人,也就是我的学生,中美混血的那个男孩子,诺亚和我还要不要在一起,尤其是现在你不同意,我还回国了的情况下…”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选择的所有字眼都是最直白最让人难以接受的,他也能感觉到方岩卓的视线在方岸卓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转到了自己身上。嘴巴有点儿干…他抿了抿嘴唇,贴了膜的车窗让阴沉的天气显得更阴沉了。“怎么,一个星期前小叔就恭喜我了,他竟然没跟你说?”方青何把头转过来了,车里一时没人说话。
方岸卓知道自己心急了,但是没关系,他做的这些事儿在这个最大的秘密跟前,不值一提。
果然,方岩卓的脸色不太好看,方青何没看见似的接着说道:“至于怎么办?我们既然决定要在一起,自然就会在一起。”方岩卓盯着他,方青何也毫不示弱地看回去。“咱们方家的人都一个样,认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他的目光在他父亲和他小叔之间过了一遍,“不是么?”
车里静了两秒,然后“啪!”,方岩卓竟然响亮地给了方青何一巴掌,方青何不是不能躲开,也不是不能挡住,但是他没有,左脸火辣辣地疼。见面不到二十分钟,这也算是破了记录了…他闭了闭眼睛,方岸卓在假惺惺地劝方岩卓,方岩卓对他吼了一句:“闭嘴。”方岸卓立刻不出声了。
“爸…”方青何竟然冲他笑了一下,“谢谢你…”他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变了口气:“可你能怎么样呢,像小时候那样关我禁闭,不给我饭吃,还是干脆把我交给他,回家的时候断手断脚?”
“混蛋!我那是在锻炼你!否则你现在能有这么健康?你看你小时候那病怏怏的样子…”
“是啊,锻炼我,多亏他,我受益不浅…”方青何看着方岸卓从后视镜映出的狭长的眼睛,按着自己的肋骨,又开始了,多少年了,都还是像刚断的时候那种疼:“你们都在部队待过,爸,七八年年精英部队训练,你受过几次伤,断过几根骨?”他嗤笑一声:“幸好林隐家世不错,就算是你们的手也未必伸得过去,至于我…”他抬头看着方岩卓,“你们还能怎么样呢?”
方岩卓低喝一声:“你可以啊?!你倒是给我试试!”
方青何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笑了,这次他的笑特别温柔,特别…满足,方岩卓和方岸卓都被他笑得有点懵,他缓了缓轻声说:“试试就试试。”
方岩卓一气之下又想上手,这次方青何拦住了他:“爸,刚才那是最后一次。”说实话,就算他不拦那一下,方岩卓的动作也已经卸了力,方岩卓和方青何都感觉到了。方岩卓想道,眼前的年轻人,又是几年不见,已经又一次脱胎换骨,不再是当年那个他说什么就听什么的小孩儿了,不再是那个会抱着他叫爸爸,泪眼婆娑地问他 ‘妈妈会不会回来’的孩子了,甚至也不是那个一味想逃跑,不想面对也害怕面对的少年了,有什么变了…
车里的空气凝固了,方岸卓也惊呆了,他以为方青何跟他的宣战只是一时兴起,可这样看来,这小子还真的下了决心?到底是为什么?难道真的是因为那个小孩儿?方岩卓和他僵持了一会儿,终于颓然垂下了手。他对司机说:“回家。”
到家之前,没有人再说过一句话。方青何跳下车,把自己的行李搬了下来,就放在门口的台阶上,司机想要搬进去,又被他制止了。方岩卓和方岸卓从部队退伍之后接手了方桐弄起来的一个建筑公司,起步虽然不算早,但是资源好,人脉广,很快把方石公司做得有模有样。他们家从来不缺钱,可是这个家也不是家。方青何自有记忆以来就是在这里长大的,他抬头看了看这栋小别墅。方岩卓其实早就可以换一个更大更好的房子,但是他没有。
方青何早就烦透了这里,一股腐烂的霉味从他的记忆里扑面而来。他走进门厅环顾了一圈,居然什么都没变。“我拿点东西就搬走,多谢你们接我。”
方岸卓拉住了他的胳膊,“小何,别闹了。你的家就在这儿,你准备去哪儿啊?”
方青何一把甩开了他:“不用你管…”
方岩卓声如洪钟尾随而来,如果有心人多看两眼就会发现方岩卓左腿有些不便,上台阶的时候似乎重心不太稳,显得一瘸一拐:“你不在方石上班可以,但你不能搬走…”
方青何觉得特别可笑:“不能?自从上大学,我回来了两次,一次是因为爷爷,那次被方岸卓困在家里整整五天…第二次就是今天。”方青何笑笑:“你告诉我,凭什么不能?你这个家需要我么?你期待每天看到我么?你为什么不让我走啊爸…你能说得出来么?除了满足你的控制欲和他的变态心理,你们有什么理由,有什么资格…”他说着就要上楼。
方岸卓又朝他走过来一步,方青何退了一步:“小何…不是你想的这样…”
话音未落,方岩卓便打断了他:“因为你母亲…”
方青何转过身来看着他:“什么…”
“因为你母亲把这里叫作’家’,因为她在这里怀胎十月,每天装扮你的屋子,每天期待你的到来,因为你母亲,在这里…”方岩卓也看着眉眼几乎完全遗传了他妈妈的儿子,那人的神态那么熟悉,她只有一次对他这样生气吧,“离开...人世,离开我们…她选的这套房子,她说,她要你在这儿长大成人!!就因为这个!!”
方青何眯着眼睛看着他:“如果我妈知道我在这儿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觉得她真的会想让我留在这里么…她离开我们了,就像您从那天起一直告诉我的那样,那是她的选择, ‘没什么可问的了’对不对?现在把她搬出来,你自己不觉得可笑么?”方青何顿了顿,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我已经在这儿长大,成没成人我不好说,”他看着好像突然老了好多的方岩卓,“但不管是谁,都留不住我了…”
方岸卓终于抓住了他的手臂,方青何往下一用力:“别碰我!”然后他看看方岩卓:“有精力,不如问问你亲爱的弟弟,在我去美国这期间,做了什么 ‘锻炼我’的事…”
方岩卓一直不愿意看方岸卓的脸,此刻也不由地猛然扭脸看着他:“什么…”
方青何轻蔑地哼了一声,快步跑上了楼,从衣柜底下拉出另外一个大箱子,里面已经有一些他之前放进去的东西了,包括几张不带镜框的照片,相册,和他小时候会偷偷爬上妈妈的床的时候,铺的一套床单,占地方最多的,是一些资料,满满半箱,是他多年来收集的关于妈妈自杀这件事相关的所有东西...方青何外面箱子里夏天的衣服比较多,他随意卷了一些厚衣服,从床头柜里拿出他的所有档案,出生证,毕业证...还有一个小盒子,方青何打开看了看里面的东西没人动过,是爷爷的一块旧怀表。
他把箱子装好,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房间,就让那些记忆在这里腐烂好了,他想着,拎着箱子跑了下去。方岩卓和方岸卓在小声争执着什么,他也都不在乎。方岸卓似乎觉得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竟然丢下方岩卓来够方青何,他放弃了那一套劝解的长辈嘴脸,无视方岩卓的阻止,抡起一个客厅里的一个铜塑朝他扔了过来:“站住!”
方青何果然站住了,铜塑正打在他左腿膝盖后面,他一下子跪了下去,膝盖骨和大理石相撞,发出了一声清晰可闻的声响,方青何闷哼了一声。方岸卓没有想到方青何会在这里摆他一道,他明明是朝方青何脚边扔的。方岩卓一下抓住了方岸卓的手腕猛然一甩:“让他走…”他自己就是左膝有伤,不得不退伍,这是他一辈子的逆鳞,而他唯一的儿子…
方青何扶着墙费力地站了起来,但方岸卓似乎也被激怒了。他大吼一声:“岩哥!”就要扑上来,方青何站着没动;方岩卓低喝了一声“住手!”方岸卓似乎终于恢复了理智,在离方青何两步远的地方刹住了脚。他粗粗地喘了几口气,冲着方青何点点头,轻声说了句“你可以。”眼皮一翻,已经走了回去:“岩哥,我就是想帮你留住小何…”然后他又侧过脸来,脸上竟一点看不出刚才的凌厉:“小何,膝盖没事吗,要不要小叔看看?”
方岩卓越过方岸卓,看着方青何布满冷汗的脸:“你走吧…”方青何不需要他再多说一句话,拉着箱子一瘸一拐地出去了。那人似乎是叹息了一声:“小何…”
背后的争吵被他关在了里面,刚刚擦黑的天色带着蝉鸣压在他头顶上。他已经从网上租好了房子,在北京城的另一边,地段还可以,虽然离市中心远了些,但离他们公司还算比较近。他看了看手机,这会儿就算打车过去也要一个多小时,房东也不知道会不会给他开门。他果断决定先找一间酒店。
背后的门竟然又开了,方岸卓扔给他一把钥匙,“开车走。你爸交代的。他说这本来就是爷爷给你买的车…”说罢便把门又关上了,里面隐隐约约的争吵声又响了起来。方青何发动了几年没动过的他自己的车,摸了摸自己的膝盖,他再也不想回来了。膝盖有些疼,但不是很严重,他是故意的,自己的把握还算准确。除了第一下磕在地上的声响,他很注意角度,至少没伤到以前的地方…
但他也基本上弄明白了,方岸卓这几个月看来确实没有时间管他的事,才能让他这么顺利地离开。
“岩哥,你就这么同意他了?他跟他那个还没十八岁的学生…你怎么能?你忘了你跟我说过的话了?”方岸卓按方岩卓的要求把车钥匙交给方青何,便回来直奔主题。“如果你允许,我能把他掰回来,小何还年轻,他不能毁了自己一辈子,不能毁了方家的声誉,还有爸…”
“方家?爸?”方岩卓瞪着方岸卓:“你叫他爸,就该叫我哥!何况方家和爸的声誉早就被你毁了!方家唯一的后代,也被你毁了!所以不要再提方家,早就没有方家了!你还把他掰回来?怎么掰?用电床?动私刑?把他关进疯人院?!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小何交给了你!!”方岩卓额上青筋暴起,一手按着桌子,一手指着方岸卓:“永远不许你再去碰他…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方岸卓从眼角看着方岩卓:“岩哥…太不公平了。”他摇摇头,咬着牙面对着方岩卓:“太不公平了…爸捡到我,救了我的命,可他从来没有爱过我,我不过是他捡来陪你玩儿的一条小狗…他根本没有看到过我…”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现在不让我碰小何,多有意思啊,现在我让我最得意的徒弟们去追他都追不到!我自己去都要反了天了!!他小时候你干什么去了?!你现在巴掌打不到他脸上了,就来拿捏我?他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现在演什么慈父?!你演什么?!”
“你让人去追他?你去找他?你们去干什么?”方岩卓大惊,他以为至少这三年方青何过得很好。
“哈哈哈哈哈哈,”方岸卓知道自己说得有些多,话音毫无预兆地冷淡下来,“没什么岩哥,试试他身手。你都看见人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爸给我饭吃,我叫他老人家什么都行;能把方石拿在手里,让我干什么都行。毕竟,有了权力,说出来的话也有人听。岩哥,我用了十年,给爸和你当牛做马,做了多少脏活儿,才让爸认我的能力和衷心,也让你把小何放心地交给我;我又用了十年,在你一天天沉溺在死老婆的悲痛和躲儿子的懦弱的时候,把方石拓展成今天的规模。你的儿子,如今长大成人了,是你养的吗?方石,名义上你的公司,除了北京这个壳子,有一个人认你吗?”
方岸卓厚厚的上眼睑压住了半个瞳孔,看起来凄厉得可怕,“用老爷子的话说,你没出息啊,岩哥。是你的,你都拿不住。”这样的眼神竟然也能拉扯出笑声,“哈哈哈哈哈哈,但是我不嫌弃你呀,岩哥,我还是,”他摸着心口,“最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