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一肩青山

53、离别（二） 其实我今天

　　生日会有些压抑，但是还算欢乐。收礼物这个环节过了以后就是吃吃喝喝，不过大中午的，大家也都没喝多少。布朗太太在护工的陪同下要输水，做按摩了，大家也都慢慢安静下来。林隐一一跟大家道了谢，跟着方青何回到了他的房间里。
　　方青何的箱子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衣帽间里空空如也，书桌和书架也都清空了，不知道为什么，林隐觉得这个房间突然让他不能忍受。方青何在他身后关上了门，拉着他坐在沙发上，“等我一下…”林隐点点头。老师从书桌里拿出了一个长长的小盒子。“还有一个礼物，想私下送给你…”说着，他将东西递给林隐，自己在林隐对面的咖啡桌上随意坐了。
　　林隐不由得坐直了，他慢动作似的接了过来，是一个深色的木制的盒子，上面几乎什么花纹都没有，只能隐约看到木头的温柔的纹理。他拿在手里摩挲了一会儿，拇指稍稍使劲儿，小盒子的盖子就被推开了。林隐在看清里面的东西的时候，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是书签。有着老师专属的香味，看起来跟老师的风格十分匹配的一支，皮质的书签。林隐就那样盯着乖乖躺在盒子的小东西。一只简简单单的荷叶，有些地方是刻的，有的地方似乎是压出来的，还有几个地方被专门镂空了，背景凹凹凸凸的似乎是雨滴…旁边是老师亲手写的字：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他看了半晌，终于伸出手指把它拿了出来。然后他的手指摸到了背面，猛地将书签翻了过来，书签在他手里翻了个个儿，林隐呆住了。
　　背面也有东西：前面镂空的根茎，是这边的树干，前面压得虚虚实实的雨滴是这边的树叶…这面是一片朦朦胧胧的树林。上面也写了一句：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林隐读了两遍，这也是一首词，林隐知道。他跟于老师去上课的时候，于老师让他给罗斯特山的初中生们做一个诗词的介绍。林隐当时只能想到周邦彦的那首词，但又不想把自己的小心思曝露给太多人看，便在举例的时候，找了一首同词牌名的作品。老师是怎么知道的？
　　他抬头看向这人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这时候竟也一时点点涟漪。林隐一下子撞了进去，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方青何深吸一口气，“喜欢么？”
　　林隐想死死地抱住他，告诉他他好喜欢，但是竟然控制住了自己，暂时没有动，他稳了稳心神，先将东西放回盒子里，小心地摆在远远的一边，然后他使劲儿撞向了方青何的怀抱。方青何差点儿被他撞倒在咖啡桌上，他右手只得伸往背后撑住，“嗯…”肺也快被挤成薄片儿了。“这是…喜欢的意思么？”方青何低低地笑了两声，抱着林隐说道。
　　林隐是劲儿点点头，“是。”可惜除了这个字儿竟然脑子一时间空白，没词儿了，林隐憋了一会儿：“喜欢得想把它吃掉…”
　　方青何又笑了，“这么喜欢啊，我要吃醋了怎么办…”
　　林隐抬头看了看他：“老师，你吃自己做的书签的醋吗？”
　　方青何松开了手里的人，故意板着脸，站了起来，腰快被压断了，“对呀，我看不行，不如扔了吧…”说着竟然要去够被林隐放在一边的小盒子。他脑后一直有个声音在大叫幼稚，可他停不下来。
　　林隐扑过去拉他，“哎哎，老师，你别动它，动坏了怎么办？”林隐着急地大叫。
　　方青何一脸不可思议：“…我还不能动它了？”自己这地位下降也太快了。
　　林隐死死拉住他，方青何跟他玩笑着扭打成了一团，后来林隐耍赖，挂在方青何身上不下来，一只手是劲儿一扒沙发，一只腿用力蹬咖啡桌，两个人双双喘着粗气倒在沙发上。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林隐扣在方青何身上，他们刚才倒下的时候，自己的膝盖顶到了老师的肚子，方青何就在耳边的呼吸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林隐把手放在方青何眼睛上：“你没看见，不算…”他说着，不管不顾地吻上了那薄薄的微张着的唇。方青何没有动。他没有反抗，但是也没有回应。他能感觉到林隐在他旁边的身体火热火热的，隔着各自的衣服，仍然燃烧着他，他也能感觉到对方的胸口砰砰的心跳，他就这么由着林隐吻了他。
　　林隐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浑身的细胞都开始觉醒，随之而来的是一丝紧张，他还记得上次老师把他小鸡似的拎起来的事儿。方青何的唇和眼都终于被放开了，林隐像做了错事的小孩儿，先是观察了他一下，然后战战兢兢地趴在了他胸口上。“对不起…”林隐开口说道。
　　方青何看了一下表，这个学年正式结束了。他方青何，再也不是林隐的老师了。他没有犹豫，将林隐从身上掀了下来，林隐心里一凉，方青何就已经重新俯下身子，用手环住他的同时，吻住了他。这个吻很轻柔，很缠绵，一点儿都不像林隐刚才的一通乱啃，所以他离开林隐的嘴巴的时候，两个人都喘得更厉害了。林隐眼睛还闭着，喉结一上一下地翻滚着，手还留在方青何背上，刚才似乎已经感觉不到手心温热的力度又开始清晰地传来。方青何看了他一会儿，林隐睁开了眼睛。
　　方青何最后在林隐的唇上克制地碰了一下，也脱力似的趴在林隐肩上。“所以我才说，还是不要有身体接触比较好…”
　　林隐痛苦地哼了一声，往方青何这边侧了侧身，在他身上有意无意地蹭了蹭，又蹭了蹭。他不知道方青何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坚持，其实监护人同意了的话，法律上…但是他也不想问，于是他瞎编道：“其实，我的那个医院在出生证上的年份写错了，其实我今天十八…”
　　方青何在他肩头笑得很好听：“真的啊？”
　　“真的，老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林隐满怀希望地抬起脑袋：“我们继续吧…”说着就要来吻方青何的颈畔...
　　方青何把他压下去，“别动，我可警告你，后果自负…”
　　林隐笑：“我自负啊…”
　　方青何感觉到某人乱动的各种肢体，蹦了起来：“脸还要不要…”然后他留下绝望的林隐，自己跑了。方青何边走边想，今天不是金毛隐，今天是泰迪隐。方青何去跑步了，这种时候，不跑不行。
　　林隐也知道，自己无奈地在屋里呆了一会，就跑回了自己的房间。老师的箱子还有小半是空的，他突然有个主意。他从自己的衣柜里挑了几件衣服，都是比较成熟的那种，他自己平时也不怎么穿，但是老师穿上，上班什么的应该都没问题。除了一件，这可能是林隐自己最喜欢的一件T恤，而且也不新了，但他想给方青何。
　　方青何看着林隐一副献宝的表情把这件T恤展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以为这是个玩笑。“你和你婆婆对衣服到底是有什么执念？”方青何把林隐的爪子挥开，喝着一杯冰水，头发上没干的水珠从额角流了下来，方青何拿手背一抹，洗完澡好舒服啊，他往床上一靠，皱着眉看林隐。“刚才那几件也就算了，这是什么？”
　　浅灰色的T恤上面从领口印着一个撅着屁股跳舞的汤普森一家的某个人，他看不出来是哪一个人，是因为没印脑袋，敢情他穿上就是他的脸连着下面销魂跳舞的身体。林隐把T恤的背面给他看，一样的设计，这回是汤普森的屁股配他自己的后脑勺。
　　方青何差点被水呛到：“不用了，谢谢。”
　　林隐扑上床：“你就当睡衣穿啊，你不知道有多舒服，求你了，带走吧…”
　　“带走我也会当抹布的，你省省力气吧。”方青何翻白眼儿，这是什么嗜好？他不禁想到之前林隐的蝙蝠侠，问道：“你真的穿这个睡觉？”
　　“对啊，”林隐横躺在床上，脑袋枕着方青何有弹性的腹肌，挥舞着手里的衣服，“这两年过得我都快抑郁了，不自娱自乐一下怎么行？好歹这样看着镜子刷个牙洗个脸什么的，还能乐呵乐呵…”
　　方青何被一句话打中死穴，态度有些恶劣地从林隐手里揪过衣服，揉吧揉吧算是叠起来了，放在身边。不过手感是还不错，挺软和。林隐嘿嘿笑了起来，“我给你放起来，你得穿啊…”他交代道，方青何捂住脸。
　　两个人在屋里腻歪了半天，方青何感觉到了，虽然林隐故意又笑又闹，但是每个话题的间歇，他都会速度极快地陷入沉默，方青何要不停地把他重新调动起来。终于林隐有些装不下去了，他开口说道：“你明天就要走了啊…”
　　方青何嗯了一声，他摸了摸林隐的脑袋，“明天一早，六点的飞机，我三点就得出发，你就别去了吧…”
　　林隐白了他一眼，“不可能…”
　　方青何又嗯了一声，“那不然跟于涛说别让他去了…浪费这么多人力干嘛…”
　　林隐点点头：“我跟他说。”
　　方青何：“走，陪我去跟大家告个别。”
　　林隐垂着头，跟在他后面，被一把拉住了手。好吧，林隐想道，陪他去…做任何事。
　　于涛快哭了，南茜和布朗太太真的哭了，布拉德捶了他好几下，胳膊估计得青一块，马里奥给他俩做了一个专门的小蛋糕。大叔的理论是，半夜饿了吃。方青何一瞬间有点不知道怎么反应，大叔是没准备让他睡觉。林隐赶紧咧着嘴接过来，嘴里不停道谢。方青何看了一眼蛋糕，居然还是心形的。马里奥身体里估计住着一个小公主...
　　林隐又拿起来那个书签在看了，方青何静静地看着他。十二点了，“诺亚，生日快乐。”方青何说道，“祝你最后一年的少年时光，要多美好有多美好。”
　　林隐眼睛里有水光。
　　方青何拉起他的手，“我给你煮碗面吃…”林隐没想到这个，啊了一声，“长寿面…”
　　林隐被他牵着，跌跌撞撞跑进厨房，“你会下面啊？”
　　“第一次…”方青何老实承认道：“我下过方便面…不过，能有多难啊，于涛以前还老是弄呢…”
　　这样明目张胆地背后鄙视于老师真的好吗？林隐决定不予置评，他看见方青何旋风一样各种开门找材料，不由得想下手帮忙：“我之前买过中国的面，在这里…”
　　方青何抓住他的手，“用嘴可以，下手不行...”
　　林隐舔了舔嘴唇，“哦…”
　　面在林隐的口头指挥下弄得还是挺顺利的，方青何在这期间居然既没切了烫了，也没烧什么糊什么的，林隐大松了一口气，就是最后有点手忙脚乱，扑锅了，面汤洒出来了一些。方青何给他俩一人弄了一碗，就在厨房的台子上摆上那个小公主蛋糕，插上几只蜡烛，竟然有点浪漫。
　　林隐搬出两个高脚凳，“一会儿再收拾吧，先吃面，感觉还不错…”话音没落，就看见想清理面汤的方青何赤手空拳去提炉子上的铁架子，然后又把手里的东西扔了回去。“老师！”
　　林隐赶紧去看，方青何搓了搓手指，“没事没事，是我大意了，我今年是不是犯了火神什么的，哎？有这个说法么…”他心虚地唠叨着，想把手缩起来，太破坏情调了。林隐拽着他的手指在凉水下面冲，借着昏暗的蜡烛光都能看到他三个指头都烫红了，而且好像食指烫的比较狠，有点要起泡的样子。方青何看林隐不吭气儿，回想了一下自己说的话，当即心里一紧，“真的没事儿啦，我们学霸给我弄得这么好，也不疼了，真的，嗯？”
　　林隐看了看他，知道他确实不严重，而且在尽量哄自己开心，便点了点头。他从冰箱里拿出几个冰块，用一个小袋子装了，做了个简易冰袋，塞给他，方青何乖乖握着，“我们吃饭吧，好么？”
　　面还是好吃的，但是吃完，林隐说什么也不让他收拾了，方青何只能捏着到处滴水的小冰袋老老实实地看着林隐。林隐对这个小厨房熟悉得很，三两下都搞定了，他把碗往洗碗机里一扔，“回屋了。”方青何把冰袋扔了，跟着低气压的林隐往回走。
　　要走进去的时候，方青何拉了他一下：“去你屋。”林隐点点头。
　　门在背后关上的时候，林隐叹了口气：“还有一个多小时…”
　　方青何把手搭在林隐肩膀上，“别想这个，让我抱抱好不好？”林隐摸了摸他刚被烫的手指，点点头。
　　幸好方青何设置了闹铃，因为他俩竟然很踏实地睡着了...方青何知道自己的箱子还没合上，匆匆赶回自己房间洗漱，收拾，他换了衣服，刚要把脱下来的睡衣一卷塞进去，林隐伸了一只手进来：“交换。”方青何笑了一下把上衣递给他。怎么想怎么觉得亏，不过脸上的笑却藏不住。
　　出门之前，方青何一只手拉着箱子，一只手拉住林隐的手。林隐黑暗中的眼睛特别亮。“我已经决定了去之前面试的公司上班，过了试用期，我就争取来看你，你好好学习，别老想有的没的…十二年级暑假特别长，如果有好的机会，你可以去中国实习…时间过得会很快，知道么？”林隐低低地嗯了一声，努力压着声音里的情绪，但方青何还是看见两行眼泪流了下来，他把林隐的脑袋往自己肩上一扣：“别这么着…小泪包，我会心疼。”
　　林隐把头埋在他颈间，“听起来不错…”然后他抬起头，“每天都联系？”
　　方青何笑笑，拿起换了屏保的手机晃了晃，“好，每天。”
　　林隐在机场坐到屏幕上显示老师的航班起飞，他看着一趟一趟的飞机从他头顶轰鸣而过，天从苍白到明亮，眼睛都酸了，一闭眼就是太阳留下的黑点儿，身上也渐渐被被烤得火热…
　　这个山谷就一个机场，方青何坐着跟来时一样颤颤巍巍的小飞机冲上薄薄的云层的时候，天边泛出来一些刺眼的橘红。几个连成一片的小镇在下面静静地躺着，飞机攀升地很快，可有一瞬间，他似乎能看见每天路过的那一片梨树林，就在公路边上，林隐家应该就在那个小山头。他使劲看着，似乎真的就能看见林隐的车，大房子的房顶，院子里的两排气派的松树…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指尖传了一点钝痛，他皱着眉看了看：林隐在他食指上贴了个米老鼠的创可贴，方青何试着反抗了，林隐却说他要拎行李，不贴不行…这点痛顺着他的手指传进了他的心脏，让他一时间呼吸都有些不畅，他记得他以前想过这里离中国也没有那么远，现在却不得不有一种感觉，也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海角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