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一肩青山

52、离别（一） 《怎样一秒

　　态度的诚恳并不能改变这个要求的流氓本质。方青何把人往外转了一圈，林隐失去重心倒在沙发上，“摸你自己的…”他一边往小衣帽间走去，一边说道，无视林隐的吱哇乱叫自己跑去换了衣服，这孩子好了...方青何舒了一口气。
　　林隐的书包什么的都在他这屋，“我就在这儿复习！”摸摸的愿望已经落空了，最后一块阵地必须坚守。方青何出来的时候，林隐抱着书包蹲在地上，脸上一副你不答应我就哭的坚决。
　　方青何点了点头。“随便…”这也是林隐不让他说的其中一句话，他咬了咬嘴唇，硬生生改了口：“好。”
　　林隐占了他的书桌，他只能在沙发上了，最近一段时间，他都在国内的网站上远程视频面试和找工作，方青何年轻，能力又强，学历就更不用说了，加上大卫和布朗太太推荐信的加持。说是他找工作，不如说是工作找他。但他得考虑以后的发展前途，他也不想跟方石公司有任何关系，所以最好连边儿都不要沾...
　　外企公司也许比较好，但是相应地，想去外企公司可能要从最底层做起了。方青何觉得无所谓，从哪里起步从来对他都无所谓，关键还要看实力。他现在也并不想自己创业，一是他几乎没有国内的社会经验，二是说实在的，他觉得商场并不适合他。他不介意拼命，也不介意忍辱负重，低声下气，但他打心眼里不喜欢勾心斗角，算计来算计去。
　　一个新兴的电商，面对欧美的新市场…他读道，这个“兜兜”公司看起来很符合要求，而且是新人创业团队，应该比较自由开放。但是从招聘条件就可以看出，这家小公司还处于起步阶段，他们几乎需要所有的人才。方青何发送了自己的个人简介，几乎是立刻，邮箱显示有来自公司的邮件，方青何点开，一个自称人力资源部的总管署名“羊羊小姐”的问他什么时候可以面试。方青何把自己在美国，必须视频面试的情况说明了，并且告诉这位“羊羊小姐”什么时候都可以。便开始浏览别的招聘信息，没什么新的了。
　　方青何正准备合上电脑看会儿书，手机发来了视频请求，居然是羊羊小姐。视频打开的时候，羊羊小姐停顿了一下，“方先生不太上相啊，本人看起来比照片还要帅。”
　　方青何感觉到了从书桌边射过来的两道目光，没有理会：“哪里，我们开始面试吧。”这句话是说给林隐听的，果然激光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能量减弱了一些。
　　“通常我们市场部面试公司创始人道格会亲自参加，但是他最近出差了，所以我需要把视频录下来发给他，您同意吗？”方青何没什么不同意的，便点点头，“我没意见。”
　　“方先生既然申请了我们市场部的职位，想必对我们的公司有一定的兴趣，能不能请你具体说说…”林隐虽然扭过去了，但是从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看进去书上的任何一个字。老师在面试，听起来是个卖东西的网站？市场部？他突然有个强烈的感觉：老师是真的要走了。这个想法一下子让他从课本里抽离了出来，淹没了他的感官，他只能看见，听见那一个人。
　　面试进行得很顺利，羊羊小姐还是很专业的，“我会尽快把视频发给我们头儿，请方先生静候通知。”然后她顿了顿，“个人来说，我觉得您非常适合我们公司的发展趋势，正是我们需要的人才，所以我想请您一定选择我们，毕竟我知道，像方先生这样的人才，肯定不愁挣一份生活，但是您来我们这里，一定会很开心。”她最后调皮眨了眨眼睛，挂断了视频。
　　方青何出了一口气，人才，说这个词儿跟不要钱似的。林隐终于放心大胆地扑过来了，他从沙发后面把双手挂在方青何脖子上：“羊羊小姐？听起来很喜欢你嘛，老师，你是不是回去就会被一群小美女小帅哥包围啦，我觉得你在中国肯定更受欢迎。”
　　“不会吧…”方青何有点儿心不在焉，这个公司的薪水不高。跟别的已经通过了他的面试的一些公司比，在待遇和稳定性方面都不太有优势，但是也有优势，需要的人才多，说明能给他发挥的空间就大。他很有把握能把三个月的试用期商量到一个月左右，面对欧美市场的话，还有出差的机会…
　　林隐不乐意了，“说，你从小到大收过多少情书？！”说完，他作势要咬方青何的耳朵。
　　方青何这次意识到林隐在吃醋，使了个巧劲儿把他整个从沙发上掀了过来，林隐就被他莫名其妙地搬在腿上躺着，“别闹…嗯，没有多少，你不是说我凶巴巴的，连女鬼都不敢给我递纸条么？”
　　他都叫那玩意儿垃圾来着，所以不算。
　　林隐睁着大眼睛：“真的？”
　　“真的啊，我大学上得早，前两年…”他看看林隐，自己当时也就跟林隐现在差不多大，确实，说十八也很可信，于是继续道，“都没有…后来，也就跟一个叫张曜远的哥们关系比较近，他家东北的，我去他那过过两次春节，这货比于老师还逗呢，只是这两年没怎么联系了。”他回忆道，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些国内的记忆中的自己，跟现在这里的自己完全不是一个人，好像平行宇宙中的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互相看着陌生又熟悉的对方。
　　感觉不是很可信，但林隐抓住了另一个细节，“春节？他不是喜欢你吧…”林隐一激动就要坐起来，被方青何按下去了：“什么就喜欢，他比钢铁还直呢好吗？上次跟我联系是告诉我他分手了嗷嗷哭了十五分钟就挂了。林隐，你是不是觉得连一只母猪看我两眼都是对着我发情呢？”
　　林隐先是笑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在他腿上歪着头想了想：“是。”
　　这次轮到方青何笑了，他靠在沙发上，看着腿上的人：“傻子…”
　　林隐嗷嗷叫：“老师，中国长大的人都太含蓄了，你这么帅，居然都不说，太奇怪了好嘛。连我从这个角度看你，都帅得可以当手机屏保！”
　　方青何乐了：“那你多看看，快看不到了…”他真应该写篇论文：《怎样一秒气哭林隐》。“我的意思是…”
　　林隐坐起来叹了一口气：“我这边一直想着别去想这个事儿，你这边一直提醒我这个事儿…老师啊…”林隐把脸埋在自己手里，“怎么办，我已经想你了…”
　　方青何想把他搂过来，林隐说着：“等一下，”迈了两大步拿来了自己的手机，和方青何的手机放在一起，“我给你看个东西。”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机点开，锁屏画面是一张中文卷子放大的部分，方青何手写的100和某一句点评的最后两个字“可以”拼成的，解锁之后，是他的一张照片，他能认出来，完全是因为那是他自己，不然换于涛可能都不知道是谁，因为，太远了。这是校庆那天他穿正装的一张照片，由于背光，五官不是很清楚，这大概是他刚下车，有点不耐烦地看来看去被布朗太太发现之前的一瞬间。不知道怎么那么巧，长长的走廊，竟然在这张照片里没有几个人，他怎么记得那天人山人海的呢？
　　方青何“唔…”了一声，“这就是那个你说的女生发给你的啊？果然是偷拍…”
　　“不是，这是我自己照的，”林隐小声说，“我觉得特别好看，很有感觉。而且除了我们俩，可能别人都看不出来，方便保密。”
　　“啊，明白了，”方青何拿过来仔细看了看，然后他找到相机，调成自拍模式，对着他俩：“一年后上大学了就不需要保密了…”林隐看着镜头呆住了，方青何在笑他，相机咔咔地抓了两张。“发给我，我几天以后就不需要保密了。”林隐从刚才就没醒过来。
　　方青何站了起来，伸了伸懒腰：“先去吃饭，然后你继续复习，我也要健身，期末报告。”
　　林隐愣愣地站起来，被他拉到了饭厅。马里奥今晚做了中餐，虽然没有林隐这小子做得那么地道，但是解解馋也还是不错的。
　　林隐一边吃一边跟方青何耳语：“老师，这个没我做得好，我晚上单独给你做好不好，现在别吃那么饱。”
　　方青何一脸不敢相信：“林隐，我真的，不想说你。可你知不知道你周三要考两门，周四要考两门，都是很重要的科目，你这会儿跟我说要做饭？！”
　　林隐还想说什么，被方青何一下打断了：“你数学和物理课上那些个不懂得问题弄懂了？”林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有线人，你最好给我好好学习…”
　　林隐同学真的认真学习的时候，还是很投入的，方青何健身，洗澡，期末报告的平时部分都弄完的时候也十点多了，林隐笔在纸上刷刷刷地就没停过。方青何就静静地躺在床上开始翻一本看了一半的金融方面的书，书比较学术，看起来很枯燥。方青何但凡看这类书，并不会随心所欲随便停下，总是要强迫自己看完一章，不然他也知道这种书没准看几个月都看不完。林隐其实知道老师回来了，洗澡了，开始看书了，但是都是在脑后的一两个神经线在给他提示，并不耽误他学习，他完全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方青何其实是在等他。
　　当他真正把那个他不太懂的问题搞懂，做了相关的一系列题目，并且全部做对了的时候，他才开心地把笔往桌子上一拍，“应该没问题了…”
　　方青何“嗯”了一声，他已经看完了一章半了，眼皮都开始打架。“睡觉吗？十二点了都…”
　　林隐想了想，“汉语，英语，历史考试应该都没问题，数学现在看起来应该也还可以，物理…嗯明天找老师答疑…”林隐掰着指头数。“嗯，睡觉！”
　　方青何把书放在床头柜上，“在哪里睡？”
　　林隐刚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被一句话问得扭住了脖子：“老…老师，你早上不是开玩笑的啊？你不怕我把你…怎么着啦？”
　　方青何强迫自己睁开眼，认真地看着他：“少年，你真的觉得有可能吗？”
　　林隐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想得有点儿多。便抓抓头发嘿嘿傻笑了一通，然后往方青何身边一扑：“那你不能去睡沙发…”
　　方青何嗯了一声，沙发确实不舒服。
　　“那你抱着我睡…”
　　“热死了…”方青何拒绝。
　　林隐往他身边蹭了蹭，伸出一根手指，扒拉了一下他的胳膊，“我把空调开到最大…”
　　方青何勉强点了点头，怎么感觉是他求着他来睡这儿的呢…“那你快点儿洗漱，我困死了。”
　　“我很快的…”林隐开心地一跃而起，“先把空调调好…”
　　林隐果然很快，他居然还把自己手机的充电器也给拿这屋了，看样子是不准备走了。方青何已经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了，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林隐把被子盖在他身上，然后自己也钻了进来。方青何伸出一只胳膊让他枕，林隐果然毫不客气。“老师，你是不是喜欢睡床的这边？”方青何点点头，困得不想说话。林隐过了一会儿又说：“我无所谓我睡哪边都行…”方青何又点点头。林隐又安静了几秒钟，“青何，方青何。我喜欢你。”方青何终于低头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林隐又想说话，这次被方青何在第一个字儿出口之前捂上了嘴。“呜呜呜呜呜…”方青何听出来了，他说的是：“特别喜欢你..”他笑了笑，把人搂得紧了一些。
　　一夜好梦。但林隐被方青何的闹铃吵醒后还是有些忐忑，他现在是抱着老师的后背，当大脑处理这个信息的时候，身上的某些零件就开始对这一信息发出不可忽视的反应。林隐往后蹭了蹭，方青何动了一下，林隐又往后蹭了蹭，方青何关上了闹钟。林隐趁机翻了个面儿，趴在床上。
　　方青何前半夜睡得还行，林隐也比较乖，可后半夜这人就一直往他身上贴，方青何感觉被绑住了手脚似的特别难受。大约一个小时之前他被林隐这么抱着好不容易又睡着了，还没品个味儿呢，又得起了。方青何回头看了看，林隐还趴在床上，这会儿倒是松快，方青何心想，早点儿不挪那边儿呢...
　　让他多睡一会儿也行，学生不用去学校那么早，踩点儿进教室也没什么。方青何想着，放轻了动作，准备洗了澡，穿好衣服再叫他，估计时间也来得及。
　　林隐果然又睡着了...方青何再叫他的时候，林隐直接从床上弹了一下，“怎么回事儿？”
　　方青何坐在床边，“我和于老师吃了饭就先走了，你不用那么着急跟我们一起出门，可别再睡了啊…”他眼看着林隐又想往下躺，赶紧警告道，“你今天第一节是物理吧，不是说有问题要问老师么？”方青何敲了敲林隐脑门儿，“忘了？”他站起来想走，被林隐拉住了。
　　林隐撑着坐了起来，眼睛还闭着：“好，我去洗澡…”然后他站起来抱了抱方青何，“老师，我昨天晚上睡得可好了，做了一晚上好梦…给我高兴的，回头我讲给你听，我还记得两个呢…”
　　方青何拍了拍他的后背：“好啊，回头你讲给我听。”
　　最后这个星期对于很多学生来说每一天都是在苦熬，可是林隐觉得时间一下子就飞过去了，他周五只有上午一门考试，方青何由于很快就要回国，大卫最后一天没给他安排任何监考任务，算是放一天假。大部分学生都是周五才听说方老师不会回来了，想跟他告别都没有找到人，有的女孩子直接就哭了。
　　苏珊，乔和安迪他们找到他告诉他这件事儿的时候，他正在飞快地收拾书包，他要回家，他脑子里处理不了别的信息。要不是方青何早早警告他不许提早交卷，他根本不会等到这会儿。他已经完全不记得刚才考试的内容了，他空荡荡的大脑里只有几个词：最后一晚，明天一早；方青何。
　　苏珊，乔和安迪都在跟林隐说方老师明年不会回来了，林隐动作不停，书包半敞着就要往外跑，笔撒了一地。安迪担忧地帮他捡起来，因为从他们来到现在，林隐没有说一句话，他看起来甚至没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可他看起来已经快哭出来了。安迪伸出手，拦住苏珊和乔，“我看他已经知道了…”
　　林隐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在告诉他这件事。他跑过中文教室，跑过食堂门口，跑过前面的办公室，跑过仍然紧闭着大门的小教堂…他眼睛渐渐模糊了，可他不能哭，他要回家。他听见有好几个家长来接家里别的孩子放学，哭着要见方老师，被大卫拦住了。他从大卫身边跑过，大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林隐发动车子的时候，手在发抖。为什么停车场这么多人，为什么他要选这门可恶的AP美国历史，为什么他才十七岁，为什么他不能跟他一起走...林隐使劲捶了一下方向盘，他要回家。
　　林隐连书包都没拿狂奔进门的时候，被眼前的情景惊到了。大大的金色的生日快乐的标志，一簇一簇的气球，饭厅里一眼就能看见摆得漂漂亮亮得吃的和喝的，金色的大盘子和高脚杯，以及从沙发后面冒出来的家里的所有人大喊着“诺亚生日快乐”和捧着一个蛋糕坐在一个轮椅上被方青何推出来的他的外婆。他已经忘了明天是自己的生日。
　　方青何看着林隐：“对不起，因为我的原因，只能提前一天给你庆祝，你外婆说你不想办得太大，我们就没请你的朋友们，你们明天想庆祝的话，自己看着办吧，好吗…今天，就只，大家一起…”方青何环顾了一圈：“嗯，家人一起…”
　　林隐红着眼眶点了点头。他说什么都好…
　　马里奥把蛋糕放在客厅大桌子的中间，插上蜡烛，“先唱歌，再许愿，”蜡烛被点燃后，像是手拿的那种烟花一样发出噼里啪啦的闪光。大家拍着手给林隐唱了生日歌，于涛刚刚赶到家，也马上加入了他们，他下午请好了假…林隐盯着有些刺眼的蜡烛，歌声停了，婆婆催促他：“快呀，许个愿。”
　　林隐闭上眼睛，默默地在心里数着：如果可以贪心一点，他想要两个愿望...
　　眼睛睁开的瞬间，蜡烛已经快要燃灭了，他赶紧抢在前面一口吹灭，大家鼓起掌来，马里奥把蛋糕端走了，“吃完饭再切…”
　　于涛从方青何手里接过布朗太太的轮椅，用胳膊肘挤了一下方青何：“去呀…”
　　方青何笑了一下，朝林隐走过去，林隐也站起来了，方青何递给他一个小袋子：“祝你十七岁生日快乐。”他说道。林隐几乎立刻就知道这个袋子里是什么，除了一张卡片以外，还有一瓶古龙水，不是新的，就是老师的那一瓶。林隐抱着那个瓶子，没有再好的礼物了：“那你得再买一个一模一样的，味道不能变…”
　　方青何摸了摸他的脑袋：“不说一句谢谢么？”
　　“嗯，谢谢。”林隐看着他认真地说道。“卡片我现在先不看。”
　　“你说了算。”
　　林隐收到了很多礼物，外婆是最后一个，外婆给他准备了两个礼物，一份是所有签好字的，委托，代理，转让，赠送的律师函，公证书，法院裁决。“回头让律师给你解释一下…”还有一份，是当时方青何偷偷带回来的小乌龟和林隐小时候的日记。林隐捂住了嘴巴。
　　“这是你方老师当时从你…妈交给你的那一堆东西里捡出来的…我想过干脆连这些也扔掉，但是，诺亚，你有十三年快乐的童年，你得为此感谢你的父母，当然，他们之后的所作所为…我们现在不做评价。可你的记忆是你的，外婆不想你因为他们，连自己的一部分都否定了…”布朗太太沉吟了一下：“所以我决定把这两件东西交给你，你马上就成年了，你自己做决定，好不好？”
　　林隐接过来，他呆呆地看着那两个东西，太多了，这里面的感情和记忆，太多了。他已经丢掉的幸福快乐的童年，没有人来佐证的无忧无虑的过往，被他的老师和外婆救下来了一点点。他似乎暂时不想把它们从礼物袋里拿出来，但是他郑重地接了过来，“谢谢，我会好好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