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我们的痛苦也有名字 飞蛾扑火, ...

  •   “所以,即使是现在这种情况,也在你的接受范围内吗?”

      希帕娅推开门,而床上的人听见她的声音艰难地扭过脑袋:

      “希……帕……”

      然而还没等米娅说完,希帕娅的手已经拨开她脸上的一缕发丝,抚摸上她的额头:「别说话了,你还需要修养,用这种方式也不是不行。」

      米娅讶异地睁大眼睛:「这样……竟然也行,当时我说出那些时你不会在心中嘲笑我吧……」

      「你这点和欧多洛一模一样,无论你问多少次,我还是那个回答,我为什么要嘲笑。」

      「这样啊,那就好,那我的态度也是一样的。」

      「即使你发现你想要救的人是和工厂主同流合污狼狈为奸掩埋真相?」

      「即使他们是和工厂主同流合污狼狈为奸掩埋真相。」米娅微微仰起脸,「希帕娅,我呀可以跟你讲一个我以前的故事吗,你会想听吗?」

      “嗯。”希帕娅点点头。

      「我呀这条命其实是被其他人二次赋予的,这件事呢要追溯到建城那会了,那会我还很小,但是就算再小,战火也不会为之怜惜。」

      「所以,一次冲突中战火波及了我还有我的家人,后来我读了一些记录才发现那真是一次小得不能再小的冲突,却从此失去了我所有的家人。」

      「而我,我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一个陌生人,攻击即将击中我时是他扑过来用肉身挡住了,我安然无恙,可他却受了致命伤,我很难过,哪怕我那时什么也不懂,可相似的场景已经让我失去了我的家人。」

      「当时,还是他安慰我,他不仅安慰我,还拖着虚弱的身体把我安顿到了一个安全的角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据他说是因为看到了我就看到了他的孩子,当他的孩子肯定很幸福吧,可是我让那个孩子不幸了。」

      「我甚至没能让他的遗体得到安葬……那时我太小,他太重,我根本背不动,衣服也不能拿走,最后只能带走他身上的一支钢笔,便当作对他的纪念随身携带。」

      「不过,等我真正能识字时我却发现正是因为这个行为导致了对钢笔的磨损,原本刻在上面的大约是他名字的花纹,只剩下了些模糊的痕迹,于是我连得知他名字的唯一机会也就此失去了。」

      说到这,米娅的眼神一动。

      「哎呀,谢谢你听我讲这段故事呀希帕娅,虽然其实已经说了很多个谢谢了,其实本来就算不因为这回事,我也很想把这个故事讲出来讲给很多很多人,尤其这么久说不了话,现在更想把这个故事讲出来了,至少这样以后还有人知道他,也不至于让他逝去得无声无息了。」

      「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不知道他的名字,也已经忘记了他的长相,只记得他真的年轻呀,也就二三十岁模样的青年,很快,我都要和他一样大了吧,他气质清秀文雅,说话也很温柔,可惜就那么死掉了,连他用生命换来的孩子许多年后也竟然在遗忘他。」

      「不过他救下我的时候其实没有想过这么多吧,也没有想过这个孩子日后会长成什么样的人才值得他用命救下,而我,我想救下的也并非是具体的人,我是想为这个病入膏肓的社会劈开更多的可能性,到那个时候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都能如新生孩童般重新拥抱他们的人生。」

      说到这,米娅艰难地举起手臂,抓住了希帕娅的手,竭尽全力也要把其抓紧。

      很长时间里,她不是不知道希帕娅面对的那些指摘,她一度把希帕娅那种漠然冷淡的态度读作一种心理防御状态,但是在下水道里窥见那琥珀色里一闪而过的金辉时,她发现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即使她无论如何也什么都做不到的情况下,但是希帕娅,希帕娅就可以……!

      「希帕娅,这个世界病了——个体如果受伤会流血会疼痛,置之不理会腐烂会发脓,可如果是一个群体,一个社会呢,一个群体的痛苦如何让另一个群体知晓?一个阶级的苦难无论如何也无法传达到另一个阶级,唯有飞蛾扑火,唯有撕心裂肺,唯有……其身,我要做那道伤口,要我们的痛苦可以被人看见,所以——」

      「求求你,帮帮我吧,帮帮我们吧。」

      “………”希帕娅垂下眼眸,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观察别处,“好,我知道了,我答应你,我会让你的请愿成为现实,无论以什么方式,哪怕以我的方式。”

      「那,也该服药了。」

      ……

      最后,也没法说出。

      米娅想道,恐怕也不会在说出了。

      她静静举起她的手,那只断了一截小指的手,如今的截面已经愈合,可她还记得那时候的场面,救下诺尔的一刻,汩汩从中流出诺尔的哭喊、众人的尖叫,还有血,红色的血。

      然而她盯着那个截面发了呆,源源不断流出了的并不只有疼痛,还有她发至内心的狂喜,离开真理塔后她茫然无助的灵魂第一次有了归处,原来,原来她也可以,牺牲一根小指便能救下一条生命,舍弃一小部分的自己便能换取更多的拯救,所有的无能为力,原来只是她牺牲的还不够!

      于是,当薇拉拖着她那病弱的如风中残烛的躯体向自己诉苦时:“米娅,我觉得、我觉得是工厂有问题……”

      她听到自己回答道:“那这家工厂待遇如何?”

      她会去调查的。

      ………

      “……嗯?”

      希帕娅合上房门,瞥向一处黑暗,她琥珀色的瞳孔一直盯着这个空无一人的方向,直到伊洛珊拉身着一袭黑衣的身影从中走出:

      “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敏锐,即使我已经特意隐匿也能察觉。”

      “这算恭维吗?那就不必了,我没时间听这些废话。”

      伊洛珊拉听到这话也不恼:“哈哈哈……如此态度,无论是谁这样在我面前都要添一句伶牙俐齿到过分了,但是一想到你的名号我就一点不奇怪,也只有你,“被放逐的魔女”,确实有这个资本。”

      “那么,你现在在干什么,指控我,威胁我,还是想要挑战我,像那些庸者一样视杀死我为莫大的荣耀只要死在我手下也能算改变自己一塌糊涂的人生?”

      希帕娅歪了歪脑袋,神色越发不耐。

      “我倒是无所谓,即使你的爪牙党羽在余生里不惜前仆后继把我杀死,我一定能保证你今夜就会死在这里。”

      “难道我们之间就没有更柔和的相处方式吗,你同行的男伴呢,难道你就不为他考虑一下吗?”伊洛珊拉捂着嘴。

      希帕娅猛地扭头,金色的瞳孔狠狠钉向了伊洛珊拉:“那你现在就去死。”

      “哎呀,别这么着急,我这个身份果然不大适合和别人开玩笑了……请放心,你应该看出来了我和安娃关系不错,而她又把你们视为朋友,米娅也与你们交好,我怎么会做出让她为难的事呢。”见状,伊洛珊拉赶忙摆摆手。

      “……所以你有这个功夫不如大胆见米娅一面,她一直很想见你。”

      “………我没有资格,因为一些事,一些无法挽回的过错,我已经失去了如何站在她面前的资格,”伊洛珊拉神情一片落寞,“我现在站在这里,也不是来看她的,而是想来询问你,我在你这是否还存在某种价值,无论作为伊洛珊拉还是狼崽子的教母亦或是其他,只要足够我向你寻求一个愿景。”

      “怎么样?”霍尔普冲着安娃比划道。

      “霍尔普,很抱歉我没有办法,义肢上的损坏我自然可以修复,但是她的身体,即使没有这次重伤加速,也依然会走向大面积器官衰竭的巨面,我无能为力,除非……”安娃摇摇头,随即看向了希帕娅,她看着对方最终没有流露出任何的抵触和异议,“希帕娅和欧多洛……是真正的、真正的星子,或许只有尝试运用神秘才能够治愈身体。”

      她、她是一名星子?一名巫役?芬里奥兰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重新审视着这位向来他没有好眼色也没有对他好眼色的女性,但看那琥珀色的眸子也注意到他的视线,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

      一咬牙,芬里奥兰冲出了房间,寻到了那站在石栏边与她同行的青年,然后一点点朝他跪了下去:“你……你是叫欧多洛,对吧,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情吗?”

      ………

      “欧多洛/希帕娅,我求求你们,你们可以救救米娅吗?”

      他说了什么?

      她又说了什么?

      ——“对不起,我们没有办法。”

      “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歇斯底里症已经出现在她身上了,很早很早之前。”

      即使神秘可以逆转一切疾病,可歇斯底里症,歇斯底里症本就由神秘紊乱引发,一旦出现,神秘便在发病人身上彻底失效,从此无法作用对方其身体一丝一毫。

      谁也救不了她。

      ……

      此刻,世界陷入深度的睡眠,连夜星也尽数捡拾干净默默黯去,独有一轮孤月高悬,落下些许稀疏的冷光,播洒于伊洛珊拉的一袭黑裙上。

      她半倚靠在石栏上望着下方的空地,整个人一动不动,直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拍,方才回头:“啊,你又找到了呢,霍尔普。”

      霍尔普轻快地比划道:“因为你难过的时候,你就总是在这里,不过看来已经吓不到你了呢。”

      “我今天又听到有人在唱那首童谣了……”

      “你是说……那首?可是,我们当初不是已经处理了吗,按理来说不应该……是什么人把它放出来了。”

      伊洛珊拉轻轻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它提醒了我,我是不是有些忘记初心了,是不是我的傲慢忽视了她那时的异常,是不是我的冷漠溺死了她那时的求助,我错过太多太多了,等到我真正想要做什么挽回时,我是如此无能为力,什么也没做不了,是不是我错了……包括当年……”

      伊洛珊拉越说着她的头颅越发低垂,那挺拔的脖子此刻极力弯折几乎要把脑袋折入胸口。

      任由霍尔普站在她面前如何比划也无用,他只好迫切扣住了她的肩膀,用力摇动的同时他张开嘴竭尽全力催动出声带发出了些嘶哑的模凌俩可的呜咽。

      伊洛珊拉便抬起眼,她的目光此刻如抓住某种救命稻草般盯着霍尔普,满怀期待盯着那黑洞似的嘴,盯着它在霍尔普的脸上,抽搐着扭动着——

      然而,只有一片绝望的无声。

      “听我说,”霍尔普见她抬起眼,急忙抽出只手比划起来,“伊洛莎,这不怪你,你是那样的努力,那样的坚持,这些我都看在了眼里,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做到你能做到的一切了。”

      “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

      伊洛珊拉忽然用双手掩住脸,

      “霍尔普,我甚至是如此怀念你的声音。”

      ………

      良久,伊洛珊拉才迟迟开口道:“所以,事情你调查的怎么样?”

      “已经确定好了,随时可以行动,只是,我们需要叫上他,吗?”

      伊洛珊拉思索了一下:“嗯……这件事不容有失,为了保险起见,让他来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我们的痛苦也有名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