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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濒死的执念与温柔的伪装   八月 ...

  •   八月下旬,盘踞了整座城市一整个夏天的燥热热浪,终于被入夜的晚风一点点揉碎吹散。
      正午的日光褪去了七月那种灼人的锋芒,晒得柏油路发烫、皮肤刺痛。白日的风变得绵软温和,穿过小区成片的梧桐林,只余下淡淡的温热;晨昏时分更是浸着一层清浅薄薄的凉意,晚风钻过落地窗的缝隙,轻轻拂过室内柔软的地毯。
      道旁栽种的法国梧桐,繁茂的深绿叶片边角悄悄晕开一圈枯焦的浅黄。风过树梢,枯叶脱离枝桠,慢悠悠打着旋飘落,轻飘飘落在这间婚房巨大的落地窗台之上。
      窗台上还摆着去年屿岸亲手养护的多肉盆栽,叶片早已失去生机,蔫巴巴蜷曲着,和这片泛黄的梧桐叶两两相望。
      我垂着眼,目光落在床头柜摊开的纸质日历上。黑红相间的印刷数字,工整、清晰,又冰冷刺骨。
      八月二十二日。
      距离送沈星辞踏入大学校园,仅剩十天。
      外界所有人都笃定,我痊愈了。
      整整两个月。
      一六十个日夜的重度相思型抑郁症。数不清的抗抑郁药物、镇静药片吞入喉咙,苦涩的药味盘踞在舌根从未消散;每周雷打不动的心理疏导、专业催眠干预;家人寸步不离的看护、林家二老小心翼翼的陪伴迁就;所有人费尽心思的疗养开导。
      在朋友身边所有熟人眼里,我早就彻底走出了屿岸骤然离世的漫天阴霾。
      他们都说,沈俞走出来了,终于放下那个执念太深的人,好好回归生活了。
      只有我自己清楚,根本没有。
      从前的我是什么样子。
      封闭,偏执,敏感,寡言,浑身裹着一层尖锐又绝望的壁垒。
      我把自己死死锁在这间承载了我们全部憧憬的婚房里。这里的每一寸装修、每一件家具、每一个摆件,都是我和林屿岸一起敲定的。浅灰色的软装,他喜欢的极简吊灯,阳台定制的懒人沙发,卧室墙上挂着的双人婚纱照 —— 照片里他眉眼温柔,笑着看向我,眼底盛满漫天星光。
      过去一年半,我寸步不离守在这里。整日对着他的衬衫、围巾、惯用的钢笔、没喝完的薄荷味汽水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无数个漫长漆黑的深夜,我蜷缩在我们相拥睡过的大床上,抱着他残留着淡淡雪松冷香的枕套,无声崩溃,浑身发抖的痛哭。
      眼泪流干了就干呕,心口闷到无法呼吸。
      我拒绝一切社交,拉黑无关的联系人,闭门不见所有访客;抗拒进食,三餐靠家人强行投喂,身形日渐消瘦;蛮横抗拒所有人的开导和安慰。谁劝我放下,谁靠近我,我就本能的抗拒疏远。
      那是深陷深渊、不肯自救的沈俞。
      而最近这半个月,我开始刻意收敛骨子里翻涌的所有阴郁、绝望和偏执。
      我逼着自己卸下尖锐的棱角,学着放缓语气,主动开口说话,待人温和有礼。
      陪着年纪尚小、即将离家求学的弟弟沈星辞跑前跑后,整理录取资料、挑选行李箱、置办开学生活用品、核对报道流程,耐心听他絮絮叨叨讲对大学新生活的期待;
      每周按时去林家老宅吃饭,面对白发渐生、眼底藏着心疼的林父林母,从容落座,闲谈家常,聊天气,聊孩子学业,聊琐碎的邻里小事;
      我眉眼松弛,神色温润平和,待人进退有度,懂事又顾家。
      活成了所有人最想看到的样子:一个放下过往伤痛,彻底和惨淡生活握手和解的正常人。
      没人看穿这层假象。
      没人知道,这份恰到好处、无懈可击的温柔平和,全是我耗尽心力,一针一线精心编织出来的完美伪装。
      这不是重生者的和解,是濒死之人,为了平稳走完最后十天人间路程,给自己披上的一层厚厚的、坚硬的保护壳。
      我的灵魂,早在一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深秋午后,就已经死了。
      那场淹了半座城市的大雨,带走了车祸离世的屿岸,也顺带埋葬了我全部的生机与热爱。我的魂魄,跟着他的棺木,一同埋进了城北墓园的青石板之下,长眠在那片长着青草的方寸土地里。
      如今还在这世间呼吸,行走,微笑的这具躯体,只是一具空壳在支撑着。
      躯壳深处,刻着深入骨髓、不可动摇、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逆转的濒死执念。
      我要奔赴他。别无选择,没有退路。
      这十天,我不能失态,不能崩溃,不能眼底流露半分软弱,更不能泄露出一丝一毫轻生的念头。
      我太清楚后果。
      只要这层伪装碎裂一分,身边所有人都会第一时间察觉我的心思,拼尽全力阻拦我奔赴死亡;
      尚且年少敏感的沈星辞,会一辈子活在深深的自我自责里,认定是自己没能留住哥哥,背负一辈子的心理枷锁;
      屿岸的母亲周慧,本就讨厌我,讨厌我和屿岸的爱情,她知道我离开因该会开心的。
      屿家上下,正在被外界揣测议论,卷入无休止的舆论纠纷,被流言蜚语缠身;
      我不能给任何人留下麻烦。
      我要干干净净、安安静静的离开这个人世间。斩断和这世间所有的血缘牵绊、人情纠葛,不留遗憾,不留风波,不留任何人的诟病和心结。
      所以白天,我演戏。
      做一个情绪稳定、释怀通透、温柔顾家的兄长,完美无缺,滴水不漏。
      等到暮色沉落,万家灯火逐一熄灭,夜幕彻底吞没整间婚房的那一刻,我卸下全部层层叠叠的伪装。
      所有温和、平静、释然瞬间崩塌。
      蚀骨绵长、翻江倒海的思念,瞬间将我整个人彻底淹没。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生理性绞痛。这是重度抑郁症留下的、根深蒂固无法根治的躯体化症状。情绪压抑到极致的时候,心脏就会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刺痛、痉挛,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我脱力一般靠在我们两个人共用的实木床头柜上,脊背贴着冰凉的柜体,指尖轻轻摩挲着抽屉光滑的木质边缘。
      这个抽屉,是屿岸以前专门用来放我们情侣戒指和私密信物的地方。
      我闭着眼,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描摹回忆着屿岸的眉眼。
      描摹他清冷狭长的眼尾,挺直的鼻梁,薄凉柔软的唇瓣;描摹他看向我时,独一份的温柔宠溺;描摹他拥抱我的温度,说话时低沉清冽的嗓音,身上常年干净清冷的雪松香。
      一遍遍,岁岁年年,从未停歇。
      人间太苦了。
      没有屿岸的岁岁年年,春无繁花,夏无清风,秋无落叶,冬无白雪。
      这人世间的三餐四季,烟火繁华,亲友温情,于我而言没有半点意义。
      没有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熬不下去的酷刑和煎熬。
      旁人都说死亡是懦弱的逃避。
      可只有我知道,于我而言,死亡从不是逃避现实,不是消极轻生。
      是救赎。是解脱。是我执念了半年,唯一想要奔赴的最终归宿。
      从十七岁心动遇见他开始,我的余生,早就只能是他。
      我早就把所有后续流程,有条不紊、小心翼翼全部敲定妥当。
      名下所有房产、股权、存款资产,全部做完合法公证,无偿划转至弟弟名下;
      反复斟酌修改措辞,写完一份具备法律效应、条理清晰的合规遗书,交代好所有身后琐事,安抚好所有人的心绪;
      通过合规渠道,匿名分批购入足量无副作用的安眠药物,妥善存放,全程不留任何痕迹;
      安稳走完这十天,亲自送别弟弟沈星辞奔赴属于他的光明新生,送他踏入大学校园,奔赴大好前程;
      处理完人间最后一桩牵挂,独自返程回到这间装满我们回忆的婚房;
      最后,跨越生死界限,奔赴墓园,奔赴我的屿岸。
      圆满重逢,永不分离。
      万事俱备。
      只等这场难熬的盛夏缓缓落幕,静待人间别离,静待我奔赴我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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