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岸归墟》寒渡雨

7、归赴屿岸，山河同寂

　　送走沈星辞踏进大学校园大门的当晚，夜色沉沉，晚风微凉。
　　我谢绝了林家父母留我暂住一晚的好意，孤身一人，攥着单程高铁票，坐上了返程的列车。车厢里人声稀疏，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向后倒退，霓虹碎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热闹繁华的人间烟火，全都和我再无干系。
　　全程安静沉默，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几个小时后，高铁到站。我踩着清冷的夜色，一步步走回那套装满我们七年爱意的婚房。
　　家门指纹解锁，滴的一声轻响，门应声打开。
　　屋子里一尘不染，我前些天收拾后事时，特意把全屋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切都维持着他离开那天的模样，分毫未变。
　　玄关摆着他常穿的白色帆布鞋，鞋边还沾着当年下雨天长街的泥土痕迹；客厅沙发上，是他常年窝着追剧的靠枕；茶几上还摆着他没喝完的薄荷漱口水；阳台上晾晒着我们情侣款的薄外套；客厅墙面那张七周年落日合照，依旧安静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少年温柔的眉眼，静静望着这个房间。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器一物，全部留存着我们朝夕相伴的生活痕迹。这个世界上，唯一只属于我和屿岸两个人的小家。
　　没有喧嚣，没有牵绊，没有旁人打扰。只有我，和满屋子他残留的气息。
　　我缓步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拿出那件他最喜欢我穿的浅灰色宽松家居服。布料柔软贴身，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林屿岸独有的雪松冷香，是他常年用的洗衣液味道。
　　我慢条斯理去浴室洗漱，温水漫过手腕，洗去这人间最后一身凡尘烟火。擦干头发，褪去一身俗世琐碎，我躺上那张我们睡了整整七年的双人床。
　　我精准侧躺在那个专属的位置 —— 七年里，我永远窝在他怀里、贴着他心口相拥入眠的位置。床垫凹陷的弧度都没变，熟悉的触感包裹着我，仿佛下一秒，身侧就会传来他温热的体温和平稳的呼吸声。
　　我抬手拉开床头柜内侧，那个我们共用了七年的抽屉。
　　分装整齐的安眠药片安安静静躺在掌心，旁边是我提前倒好的一杯温白开，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这一刻，我没有一丝恐惧，没有半分犹豫，更没有对这个世界，对世间亲友的不舍。
　　长达半年半蚀骨的相思煎熬，无数个痛哭难眠的深夜，独自熬过的四季冷暖，全都在此刻尘埃落定。
　　胸腔里只剩下满溢的、滚烫又虔诚的期待。
　　期待跨越生死，奔赴我的心上人。
　　我轻轻闭上双眼，周遭万物彻底安静下来。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我们整整七年的全部过往，清晰到分毫毕现。
　　是大一秋天图书馆初见的怦然心动，白衬衫少年抬眼对视的那一瞬，我这辈子的心跳就全部给了他；
　　是校园里偷偷牵手、地下恋爱的隐秘欢喜，躲开同学视线的拥抱，晚自习走廊偷偷的亲吻，青涩又热烈；
　　是毕业后同居朝夕的细碎温柔，清晨醒来他煮的热粥，深夜加班他留的灯光，沙发上依偎闲谈的岁岁日常；
　　是巷口那家小众甜品店的烟火温柔，他永远记得我爱吃海盐千层，刮风下雨都会排队买来哄我开心；
　　是那场暴雨滂沱的车祸现场，漫天血色里，他最后望向我的不舍眼神；
　　是葬礼那天，漫天冷雨，一抔黄土隔绝阴阳，我跪在墓碑前，碎掉的半条性命；
　　是往后一整年，我孤身一人行走在这座空城，走过我们走过的每一条长街，睹物思人、熬骨思念的无数日夜。
　　从青涩少年一见倾心，到红尘俗世生死相隔。
　　我的一生，简单又完整。
　　沈逾这一生，始于人海初见屿岸，终于跨世奔赴屿岸。
　　我微微偏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枕边，对着漫天夜色，对着地下长眠的爱人，用气音轻轻呢喃，声音轻柔又笃定：
　　“屿岸，我来啦。”
　　“我不要人间了。”
　　“这熙熙攘攘的红尘，繁花、烟火、亲人、前程，我全都不要了。”
　　“我只要你。”
　　这一次，再也没有旁人的家人阻拦我们相爱；再也没有世俗流言偏见困住我们；再也没有残酷生死把我们硬生生拆分两地。
　　没有隔阂，没有距离，没有离别。
　　我们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
　　我抬手，将掌心所有药片尽数送入口中，咽下微凉的温水。
　　苦涩的药味漫过舌尖，很快被心底的欢喜覆盖。
　　药效慢慢发作，四肢的力气一点点抽离，意识从清晰慢慢变得涣散模糊，紧绷了一整年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身体轻飘飘的，坠入一片无边无际、软糯温柔的黑暗里。
　　没有痛苦，没有寒冷，只有极致的安稳。
　　朦胧之间，我看见前方迷雾散尽，长街尽头洒满温柔的落日金光。
　　那个我念了千万遍的少年，穿着我最爱的干净白衬衫，身形挺拔，眉眼如故。手里捧着一块冒着奶油香气的海盐千层蛋糕，唇角噙着我刻在心底的温柔笑意，隔着漫漫生死长路，朝我缓缓伸出修长的手。
　　熟悉的嗓音温柔缱绻，穿过层层迷雾落在我耳边。
　　“阿俞，我等你好久了。”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