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岸归墟》寒渡雨

6、远赴他乡，最后送别 九月三

　　九月三日，万里无云，是难得澄澈的大晴天。
　　日光淡而温柔，透过高铁站巨大的玻璃穹顶落下来，铺在光洁的地面上，晒得人周身暖洋洋的，可这份暖意，半点落不进我的心底。
　　我和沈星辞坐上了驶往北方的高铁。
　　列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平稳又沉闷的轰隆声响。车子一路向北，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初秋清浅的凉意。窗外的楼宇、行道树、成片的田野、蜿蜒的江河全部飞速向后倒退，像被时光匆匆抹去的过往碎片。
　　我微微侧头，安静望着窗外不断流转的山河烟火。
　　看城郊连绵起伏的青黛远山，看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看街边小摊冒着热气的人间烟火，看街巷里行人步履匆匆的平凡日常。
　　我安静地，认认真真地，好好打量着这个世界。
　　这是我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地方。我在这里呱呱坠地，长大成人；在这里满心欢喜奔赴热爱，掏心掏肺爱过一个人；在这里摔得遍体鳞伤，熬过无数个崩溃痛哭的深夜；拥有过满心雀跃的欢喜，也熬过无边无际、窒息沉沦的绝望。
　　我的半生欢喜，半生遗憾，全部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身侧的少年坐得笔直，眉眼干净青涩，眼底盛满了对大学生活全部的热忱与憧憬。 他是我的弟弟，沈星辞。
　　刚刚成年的年纪，眼里没有风霜，没有遗憾，只有对未来满满的期待。他兴致勃勃凑到我身边，叽叽喳喳和我聊着往后的大学生活，聊专业课，聊社团活动，聊毕业之后的人生规划，聊他想要奔赴的远方和理想。
　　少年的声音清亮鲜活，满是少年人独有的朝气。
　　但我知道我不能陪他了，他该自己生活了。
　　我微微垂着眼，嘴角噙着一抹极淡、温和的笑意，安静听着他滔滔不绝的规划，偶尔轻轻点头，温柔低声回应他几句
　　“哥哥不在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哦。”我语气轻快听不出什么异样。
　　“好的哥哥，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你的药要按时吃药啊，在我回家时要看到朝气蓬勃的你哦。”沈星辞眉宇弯弯，甜甜的笑着。
　　我认真听着，把他鲜活明媚的模样，牢牢刻进眼底。
　　胸腔里的情绪平静又平缓，没有波澜，只剩一片沉寂的柔软。
　　我在心里，无声地和这个世界慢慢道别。
　　再见了，热闹琐碎的人间。
　　再见了，我二十二年的浮沉岁月。
　　再见了，沈星辞我的弟弟……
　　我藏起眼底所有的不舍，在心底默默默念：等我把你平安送到这片北方热土，帮你安顿好往后岁岁年年的安稳生活。等你独立长大，前路坦荡，万事无忧。
　　我就放下这世间最后一点牵挂，去见我的屿岸。
　　那个我执念半生，思念半生，等了半生的归宿。
　　高铁跨越山川江河，一路北上，历时整整六个小时，顺利抵达北方这座城市。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围着沈星辞马不停蹄地奔波。
　　陪着他排队新生报到，核对入学信息，缴纳学费住宿费；穿梭在偌大的校园里，办理宿舍入住手续；陪着他走遍校园周边的商超，采购被褥、洗漱用品、日常杂物等全部宿舍生活用品；耐心陪着他熟悉教学楼、食堂、操场、图书馆的位置，一点点摸清这座陌生校园的每一条道路。
　　从烈日当空的正午，忙到晚霞漫上天际的黄昏。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做完了所有琐事，把他入学前后所有的麻烦，全部替他清理干净。
　　傍晚时分，落日熔金，橘红色的夕阳铺满整片校园，把教学楼的轮廓晕染的温柔又浪漫。
　　我静静站在大学校园的正门门口，逆光望着那个高高瘦瘦的少年。
　　沈星辞背上崭新的书包，回头朝我挥了挥手，眉眼弯弯，满眼都是对新生活的期待。随后转身，步履坚定地走进教学楼的人群里，彻底融入属于他的全新人生。
　　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那一刻，我长长、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压在我心头数年，这世间最后一份人间责任，终于圆满落幕。
　　从此，我在这人间，再无牵挂，再无亏欠。
　　无亲人牵绊，无俗世枷锁，无未了执念。
　　我缓缓拿出口袋里的手机，点开相册那张存了无数个日夜的照片。
　　屏幕上，是我的屿岸。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上的人像，眼底漫开整片温柔缱绻的笑意，心底尘埃落定。
　　屿岸，我万事皆毕，再无羁绊。
　　等我。我马上就来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