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岸归墟》寒渡雨

15、资产公证：斩断人间所有牵绊

　　距离送别沈星辞，还有整整六天。
　　窗外盛夏的日光滚烫炽烈，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浩浩荡荡铺满客厅，将空旷的屋子照得一览无余。窗外蝉鸣层层叠叠、聒噪不休，填满了屋里所有寂静的缝隙，衬得一室荒芜愈发清晰。我蜷坐在柔软的沙发角落，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微凉的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在眼底，却掀不起半点波澜。良久，我轻轻按下公证处□□的预约确认键，敲定了这场无声的告别事宜 —— 我要将自己打拼半生积攒下的所有资产，一次性办妥无偿赠与公证，毫无保留，尽数留给沈星辞。
　　这套承载了我七年热忱与爱意的婚房，是我耗费无数心血精心装修的归宿。客厅暖灰色的沙发是我们逛遍无数家居城，并肩挑选的最爱；阳台的花架上，还错落摆着沈星辞曾经细心照料的多肉，依旧生机盎然；卧室雪白的墙面上，悬挂着我们年少青涩的情侣合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眉眼明媚，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期许。七年朝夕相伴的温柔、岁岁年年的欢喜，全都沉淀在这一室砖瓦、一器一物里，藏在每一处熟悉的烟火气息中。
　　除却这套满是回忆的婚房，我银行卡里的全部活期存款、长线持有多年的稳健理财、坚持定投数年的基金产品，以及名下所有登记在册的不动产与商铺资产，我名下所有的身家积蓄，无一遗漏、分毫不留。没有附加任何束缚条件，没有设置半点后路门槛，干干净净、完完整整，通过法律公证，永久赠予沈星辞。
　　厚厚的公证文件平整摊开在原木茶几上，白纸黑字清晰罗列着每一笔资产明细，条理分明，字字清晰。我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拂过一行行文字，逐字逐句仔细核对，反复盘算、细细推演，将沈星辞往后余生的所有生活开支、人生前路尽数规划妥当。
　　这笔我倾尽所有留下的财富，足够让他无忧无虑读完剩余的本科生涯，不必为学费奔波，不必为生计焦虑；足够让他心无旁骛、安心备考读研，不用被柴米油盐的琐碎裹挟，不用因现实压力妥协退让；倘若他日他想奔赴繁华山海，扎根灯火璀璨的一线城市，这笔资产也足够让他全款购置一处安稳居所，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往后漫漫余生，三餐温饱、四季安稳，病痛灾厄皆有兜底，他这一生，从此衣食无忧、岁岁安稳，再也不必体会我半生颠沛、拮据为难的苦楚。
　　公证员细细翻阅完一沓厚重的资料，抬眸望向我，眼底带着职业性的审慎与温和。他轻声开口，再三确认我的心意，询问我是否已经彻底思虑周全，是否需要保留赠与的撤销权利。他说，世事无常，留一丝回转余地，来日若是心生悔意，尚可挽回，不至于无路可退。
　　我垂眸望向文件末尾空白的签名栏，眼底一片澄澈平静，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经年爱恨、半生牵挂，早已在无数个深夜沉淀成死寂的平和。我轻轻摇了摇头，嗓音清浅温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与决绝：“不必，永不撤销，这份赠与，永久生效。”
　　提笔落字，笔尖划过纸张，落下工整的签名。落笔的刹那，我仿佛听见心底某根紧绷多年的弦骤然断裂的声响。这一纸公证，斩断了我留在这人间俗世的最后一层牵绊。
　　我本是人间孤客，自幼无依，父母早早撒手人寰，漫漫岁月里，从无长辈可惦念，无来路可回头。世人汲汲追逐的功名利禄、荣华富贵，我从未放在心上，更无半分执念。这世间唯一让我百般牵挂、放心不下的软肋，便是我的弟弟屿岸。
　　为了他，我咬牙撑过无数难熬的日夜，早早为他铺好前路，规划好学业、居所与余生安稳，替他挡尽风雨，扫清所有坎坷。我以为我能一直撑下去，能好好陪着他长大，看着他岁岁平安、前程坦荡。
　　可如今，我撑不住了……
　　这世间所有的牵绊与牵挂，我已然一一妥善安置，再无缺憾，再无顾虑。
　　从此，人间于我而言，再无牵挂，再无软肋，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牵绊我奔赴归途的脚步。
　　世人穷尽一生追逐的钱财房产、凡尘富贵，我尽数舍弃，坦然放下，不留分毫身外之物。
　　我卸下了所有俗世枷锁，抛开了所有人间累赘，洗去一身风尘疲惫，孑然一身，干干净净，轻装前行，只想奔赴那个我思念经年、阔别已久、心心念念的爱人。
　　酸涩的哽咽骤然堵满喉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浸湿眼底，隐忍许久的情绪轰然崩塌。我蜷缩在沙发上，肩膀微微颤抖，无声的眼泪簌簌落下，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对不起，我的屿岸，我最疼爱的弟弟。
　　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我撑过了无人依靠的年少，熬过了颠沛流离的岁月，扛住了所有风雨苦难，可我终究熬不过漫长的思念，渡不过心底的绝境。
　　我想他了，我真的太想他了。
　　我日夜惦念、岁岁相思，跨越岁月漫长，我只想快点回到他身边。
　　我不是故意要丢下你的，真的不是。
　　我用尽余生所有温柔，为你铺好了一生坦途，替你挡尽了世间风雨，只求你往后岁岁安然、一生顺遂、平安无忧。
　　是哥哥没用，是哥哥太自私。
　　明明答应过要陪着你长大，看着你前程似锦、岁岁欢愉，可我终究还是食言了。
　　原谅我，最后还是选择奔赴我的归途，辜负了你的岁岁期盼，辜负了这人间仅剩的牵绊。
　　屿岸我要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