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岸归墟》寒渡雨

16、遗书落笔：无关亏欠，只为重逢 滚烫的

　　滚烫的夏阳依旧透过窗棂倾泻而下，晒得木地板发烫，屋内的蝉鸣聒噪依旧，却再也暖不透我一寸冰凉的骨血。
　　公证文件被我轻轻抚平边角，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茶几最中央。那是我给沈星辞穷尽半生攒下的安稳，是我能赠予这世间，赠予唯一亲人，最后的温柔与底气。
　　做完这一切，我终于空出了所有心力，提笔，写一封迟到太久的遗书。
　　桌面摊开干净的白纸，是屿岸从前留在家里的稿纸，纸面干净素白，带着浅浅的木质清香，一如他当年干净温柔的模样。我捏着纤细的黑色水笔，指节微微泛凉，连日来强撑的平静彻底卸去，眼底的酸涩层层翻涌，却再无半分挣扎。
　　世人写遗书，多半是细数遗憾，亏欠不舍，嘱托世人，留恋红尘。
　　可我这一生，无债一身轻，无憾亦无欠。
　　我自幼孤苦，无父无母，无人庇佑，在人间跌跌撞撞长大，尝遍冷暖疾苦。命运待我不算温柔，可它赠予我两件此生最珍贵的宝藏，一件是年少相逢、岁岁情深的爱人，一件是血脉相连、满心牵挂的弟弟。
　　我从未亏欠过谁。
　　我勤恳半生，脚踏实地，未曾偷奸耍滑，未曾负人分毫，待人赤诚，处事坦荡；我倾尽所有护沈星辞岁岁成长，为他铺路，为他挡风，为他筹好余生所有安稳，我问心无愧；我爱过、守候过、执念过，对那个长眠于岁月尽头的人，我一腔真心，从未辜负，从未遗憾。
　　这一生，我对得起俗世所有人，唯独对不起熬得满身疲惫、苦苦支撑的自己。
　　笔尖落纸，字迹清隽平稳，没有泣血的悲戚，只有尘埃落定的从容。
　　「致我的弟弟，沈星辞。」
　　寥寥几字，落笔轻柔。
　　我停笔静默片刻，脑海里尽数是他从小到大的模样。是小小一只跟在我身后，糯糯地喊着哥哥的孩童，是青春期别扭倔强，却会偷偷给我暖手的少年，是如今挺拔安稳，懂事温柔的青年。
　　我这一生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咬牙硬撑，所有不肯倒下的日夜，皆因他而起。
　　「星辞，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奔赴我真正的归途了。」
　　「不要哭，不要难过，更不要自责。」
　　「我将所有资产，所有积蓄，尽数留予你，无任何条件，无半点约束，那是我作为哥哥，最后能为你做的事。我为你铺好了前路，护你余生衣食无忧，前路坦荡，往后风雨，再无需你我并肩硬扛，你只管平安顺遂，岁岁欢愉。」
　　笔尖微微一顿，温热的泪滴落在纸角，晕开浅浅一圈水渍，温柔又苍凉。
　　「我从未怪过你，也从未因护你长大有过半分怨言。你是我人间唯一的牵绊，是我撑过所有黑暗的光，能护你长大一程，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
　　「不要觉得是你留住了我半生，不要觉得是我的离开辜负了你。从来不是亏欠，从来不是取舍。」
　　「我撑完了我的责任，尽完了我的本心，如今抽身，合情合理。」
　　我此生的牵绊，一是生养护育的责任，二是岁岁念念的深情。
　　责任已了，深情未偿。
　　我继续落笔，字迹温柔，字字恳切，写尽最后的嘱托，斩断他余生所有的愧疚与内耗。
　　「往后余生，你要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不必执念于过往，不必困囿于离别，人间岁岁年年，烟火寻常，你要替我好好看看这世间的春夏秋冬，平安喜乐，无忧无虑过完这一生。」
　　「不必寻我，不必等我，不必执念于再见。」
　　「人间一别，不是落幕，只是我先行一步。」
　　写完给沈星辞的嘱托，我翻过一页新的白纸。
　　这一页，写给我岁岁相思，念念经年的故人，也是我的爱人。
　　写给我藏在心底、贯穿整个人生颠沛的偏爱与执念，写给那个我跨越岁月，跨越生死，一心奔赴的人。
　　「致我的屿岸。」
　　风声穿过窗隙，轻轻拂动纸页，蝉鸣温柔了几分，像是岁月遥遥传来的回应。
　　我眼底终于漫上极致的温柔，所有的疲惫、孤独、寒凉尽数散去，只剩满心滚烫的思念与奔赴的笃定。
　　「岁岁相思，终有归期。」
　　「我在人间独自颠沛的这些年，很苦，很累，无数个深夜濒临崩溃，无数次想要撒手人间。我唯一的支撑，是未完成的责任，是尚且年幼的星辞。」
　　「如今，我护他长大，为他安身，替他扫平前路所有风雨，我所有的俗世羁绊，尽数了结。」
　　「我终于，可以干干净净，来见你了。」
　　世人皆以为，我的离开是厌世，是疲惫，是扛不住人间疾苦。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从不是逃离人间，我只是……只是……太想重逢。
　　我从不觉得死亡是离别，于我而言，它是跨越山海的重逢，是结束半生孤独的归途。
　　「这人间繁华万千，烟火热烈，可没有你的岁岁年年，于我而言，皆是荒芜空城。」
　　「我看过春日繁花，夏日晚风，秋日落枫，冬日白雪，看过所有你曾想看的风景，唯独没有你。山河越美，我越孤独，人间越热闹，我越想念。」
　　「我熬过了无人相伴的孤独，熬过了生计奔波的疲惫，熬过了岁岁年年的相思蚀骨。我没有亏欠谁，没有遗憾未了，我只是，再也熬不住没有你的余生。」
　　笔尖轻转，落下最温柔的告白，跨越经年，至死不渝。
　　「我此生所有的坚守，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执念，皆始于你，终于你。」
　　「从前为责任滞留人间，如今为爱意奔赴归途。」
　　「无关俗世亏欠，无关人间遗憾，不为逃离疾苦，不为解脱疲惫。」
　　「只为一场阔别已久的重逢，只为往后岁岁年年，朝夕与你相伴。」
　　白纸黑字，字字真心，句句赤诚。
　　没有悲戚的控诉，没有绝望的沉沦，只有卸下所有重担后的松弛，和奔赴挚爱的滚烫期许。
　　这一生，我于人间孑然一身而来，护弟长大，守心所爱，坦荡磊落，无负世人。
　　如今孑然一身而去，不为落幕，只为重逢。
　　我轻轻放下笔，指尖抚过满满两页纸页，温柔拂过每一个字迹。
　　给沈星辞的温柔嘱托，斩断他所有愧疚，护他余生安然；给屿岸的深情告白，了结我半生相思，圆满我毕生执念。
　　虽然我的屿岸已经不在了他再也不会看到我给他写的告白……
　　窗外的盛夏日光依旧滚烫，蝉鸣声声不绝，填满空旷的房屋。
　　三年婚房，一室回忆，半生积蓄，一世温柔，尽数妥帖安放。
　　所有牵绊已断，所有责任已了，所有牵挂已安。
　　距离送别这人间，还有22个小时。
　　这22个小时，我不再焦虑，不再崩溃，不再内耗。
　　我会安安静静，待在这满是我们回忆的屋子里，再好好看看这人间，再好好回味一遍，我曾热烈活过、认真爱过、拼命撑过的一生。
　　我等一场落幕，等一场归途，等一场跨越生死的重逢。
　　无关亏欠，无关遗憾。
　　只为，我心心念念的屿岸。
　　只为，余生终有你，岁岁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