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岸归墟》寒渡雨

13、暴雨终章：至死不渝的偏爱

　　后来的无数个日夜，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蜷缩在我们住了七年的小家里，一遍又一遍，反复翻看交警部门留存的、无删减的车祸全程监控录像。
　　循环播放，日夜不休。
　　画面定格在三月那场倾盆暴雨的深夜。
　　那天的雨下得疯魔，狂风裹挟着瓢泼大雨砸向地面，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豆大的雨珠模糊了整条城市高速辅路的视线。路面被雨水彻底浸透，积水漫过路边路沿，湿滑泥泞，行车视野差到极致，整片世界都沉闷又压抑，像早已预示了这场无解的悲剧。
　　监控镜头冰冷又清晰，忠实记录下我爱人生命最后的全部轨迹。
　　夜色沉沉，屿岸开着我们家用的那辆车，结束了白天繁杂的琐事，调转车头返程回家。他心里记挂着在家等他的我，只想快点回到那间满是烟火的小家。
　　副驾的手机屏幕，接二连三疯狂亮起。
　　是周慧打来的电话，一通接着一通，没有停歇。
　　屏幕上跳动的备注，是压了他七年的枷锁。几番弹窗过后，他眉心重重拧起，眼底漫开连日积攒的疲惫和烦躁。这些年家族施压、母子对峙的疲惫，在这个暴雨夜晚全部堆积爆发。他腾出一只手，接通了那通无休止的电话。
　　监控收音很清晰，电话那头，周慧尖锐强势的斥责、逼迫、道德绑架的争吵声透过听筒四散传来，刺耳又冰冷。
　　我隔着屏幕，清清楚楚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眼底藏满无力的倦怠。
　　他握着方向盘，小心翼翼稳住行驶的车辆，雨声嘈杂，他放低嗓音，语气带着长久周旋后的疲惫，却依旧立场坚定，一字一句不肯退让：“妈，我不会去相亲的。我的立场不会变，不用再劝我。不说了，我买东西回去了。”
　　七年了，哪怕到生命最后一刻，他依旧在为我们的感情对抗全世界。
　　挂断电话，他收敛了眼底所有烦躁，心里只剩下一件事。
　　他记得我下午随口念叨的一句想吃草莓千层。
　　车子缓缓停靠在路边那家我们常去的小众甜品店门口。他撑着一把黑色雨伞，推门下车，雨水打湿他的衬衫袖口和额前碎发。他快步走进店里，没过几分钟，提着那个精致的白色甜品纸袋走了出来 —— 里面装着我最爱吃的草莓千层。
　　刚刚还满身疲惫、满身对抗压力戾气的男人，在握住蛋糕袋子的那一刻，唇角轻轻扬起一抹很浅、很温柔的笑意。
　　那是只属于我的温柔。
　　他笔直站在斑马线路口，收了雨伞，安静等候红绿灯放行。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不断滴落，他目光柔和，心里大概已经在预想回家之后，喂我吃蛋糕、哄我开心的模样。
　　一秒。
　　两秒。
　　……
　　路口绿灯骤然亮起。
　　他怕我在家等急了，脚步轻快地小跑起来，朝着前方不远处自己的车辆走去。不过短短几步路，不过几十秒的距离。
　　下一秒，刺耳的刹车声撕裂漫天雨声。
　　一辆严重超速、失控行驶的轿车，冲破雨夜浓雾，毫无征兆地狠狠撞向他。
　　我盯着冰冷的监控屏幕，心脏骤然碎裂，浑身僵硬，呼吸骤停。
　　我就那样眼睁睁看着，我爱了七年、护了我七年、扛下所有风雨守护我的屿岸，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飞出去。
　　身体腾空，重重砸在积水的路面上。
　　他瞬间失去所有动静，一动不动躺在那里。
　　冷浑浊的雨水里，彻底不省人事。
　　可我看见了，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细节。
　　从被撞击腾空，到坠落地面，直至生命流失的最后一秒。
　　他弯曲手臂，死死蜷缩身体，下意识将怀里那袋草莓千层紧紧护在胸口。
　　死死护住，分毫不让雨水、撞击磕碰损坏半分。
　　这么多年向来如此。
　　危险来临的时候，他下意识护住的从来不是自己，全部都是和我有关的东西，全部都是我。
　　护着我的情绪，护着我的偏爱，护着我爱吃的蛋糕，护着我的余生安稳。
　　监控画面，在这一刻缓慢定格。
　　我牢牢记住了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眼。
　　漫天滂沱冷雨，满地刺目猩红血迹，雨水混着血水在路面缓缓流淌。
　　他虚弱涣散的目光，刚好望向监控镜头的方向。
　　隔着冰冷的屏幕，隔着漫天风雨，隔着生死两隔的山河万里。
　　他好像穿透镜头，望向那个坐在家里、安安静静等他带蛋糕回家的我。
　　那双我爱了七年的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命运不公。
　　只剩藏不住的、沉甸甸的不舍，来不及兑现的遗憾，刻进骨血的温柔，和放不下我的万般牵挂。
　　短短几秒，耗尽他全部余生。
　　很快，监控画面里出现了鸣笛赶来的救护车。
　　医护人员第一时间到场抢救，结果早已注定。
　　法医现场鉴定：当场死亡。
　　那场下了一整夜的暴雨，冲刷掉了斑马线上全部的猩红血迹，冲刷掉了路面所有事故痕迹，冲刷掉了现场一切狼狈的印记。
　　可它冲刷不掉我刻入骨髓，永生难忘的这一幕画面。
　　冲刷不掉他至死都偏向我的偏爱。
　　屏幕循环播放着他温柔的眉眼，播放着他护着蛋糕的动作，播放着他望向我的最后一眼。
　　七年朝夕，七年庇护，七年明目张胆的偏爱涌上心头。
　　积攒了无数日夜的思念、崩溃、悲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我再也撑不住，肩膀剧烈颤抖，死死捂住脸，崩溃失声痛哭。
　　我的男孩，扛过了七年世俗冷眼，扛过了家族逼迫，扛过了世间所有非议。
　　他赢了全世界。
　　却死在给我买草莓千层的路上。
　　他到死，都在偏爱我。
　　屿岸你辛苦了……
　　这一步该我迈出去了……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