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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实习出租屋与半锅糊掉的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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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的六月,闷得像口倒扣的蒸笼。
解放西路后面那条无名小巷,连地砖都泛着潮气,青苔从砖缝里钻出来,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未干的糨糊上。巷口的老樟树叶子蔫蔫地垂着,蝉鸣声嘶力竭,像把钝锯,拉得人太阳穴突突跳。出租屋在一楼,门是锈迹斑斑的铁门,推开时吱呀一声,像老人的叹息。屋里只有十平米,一张1.2米的小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一个灶台,一个塑料矮桌。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像块没愈合的疤。卫生间的管道老化,半夜总滴答水,像谁在偷偷哭。窗户对着巷子,玻璃上蒙着层灰,透进来的光都是昏黄的。
陆衍站在灶台前,脚边是半桶没来得及倒的洗菜水,水面浮着几片烂菜叶。他盯着锅,锅里的水已经开了,米在翻滚,冒出白汽。他放了满满一杯米,加了三倍的水,是按照陈嘉言说的“稠一点”的量。火开得太大,蓝莹莹的火舌舔着锅底。他转身去拿盐,手刚碰到盐罐,就闻到一股焦味。回头一看,锅里的米粥已经溢出来,顺着锅边流到灶台上,冒出黑烟。他慌了,抓起锅铲去搅,锅铲碰到锅底,发出刺耳的声音。焦味漫满整个屋子,呛得他咳嗽,喉咙里像塞了把干草。
这是他和陈嘉言租的第一个房子。老破小,九十年代建的步梯房,一楼,采光差,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卫生间的管道老化,半夜总滴答水,像谁在偷偷哭。但胜在便宜,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是陆衍实习三个月的工资攒下来的。离他的实习工作室步行十分钟,离陈嘉言刚调去的长沙分院也只有三站地铁——他上个月终于拿到了调令,结束了北京的长沙的双城生活,拎着个帆布包就搬了进来。
“陆衍?”陈嘉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钥匙转动的声音,“我回来了。怎么这么大烟?”
门被推开,一股热浪裹着糊味涌出去。陈嘉言穿著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打篮球磨出来的薄茧,额角还挂着汗珠,头发被风吹得乱翘,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他看见陆衍站在灶台前,脸上沾着灰,锅铲举在半空,锅里是半锅黑乎乎的糊粥,像摊在锅底的煤渣。
“你在煮什么?”他快步走过来,先关了火,打开抽油烟机,轰隆隆的声音瞬间盖过了蝉鸣,“糊了?”
“想给你煮点粥,”陆衍低头,耳尖发烫,“你昨天加班到三点,说想吃稠一点的。我放了满满一杯米,加了三倍的水……结果火开太大,忘了看时间。”
陈嘉言愣了愣,随即笑了。他伸手,用袖口擦掉陆衍脸上的灰,指尖带着外面的热意,蹭在陆衍脸上,有点痒。“笨,”他说,声音里没有一丝责备,“煮糊了还煮。我去买炒粉,楼下那家,加双份醋。”
“不用,”陆衍拉住他的手腕,指尖碰到他手背上的薄茧,“我重新煮。”
“听话,”陈嘉言按住他的手,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你去沙发上坐着,我买回来。糊味散得慢,你闻久了头疼。”
十分钟后,陈嘉言拎着两盒炒粉回来。辣椒的香混着醋的酸,瞬间冲散了屋里的糊味。塑料矮桌摆在沙发前,桌面坑坑洼洼,印着不知道多少届租客留下的茶渍。老板是个光头大叔,看见陈嘉言就笑:“小陈又来啦?今天加双份醋?你老婆上次来,吃了两大盘,说比别家的香。”陈嘉言点头:“对,我老婆爱吃酸的。”大叔笑着颠锅:“好嘞,马上好。你们年轻人,感情真好。”
炒粉端上来,红亮的辣椒油,翠绿的葱花,酸香的醋味,瞬间勾得人直流口水。陈嘉言把筷子递到陆衍手里:“快吃,凉了就坨了。我特意跟老板说加双份醋,你上次说酸点开胃。”
陆衍接过炒粉,扒了一口,醋的酸混着辣椒的辣,冲得鼻腔发痒,眼泪差点掉下来。“好吃吗?”陈嘉言问。“好吃。”陆衍点头,又扒了一口。
“嘉言,”陆衍放下筷子,“我今天在实习工作室,被甲方骂了。”
陈嘉言擦嘴的动作顿了顿。他转身,把陆衍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怎么了?”他的声音放轻了,像怕吓到人。
“甲方是个中年男人,”陆衍靠在他怀里,声音有点哑,“挺着啤酒肚,西装革履,领带打得紧紧的。他把我的方案摔在桌上,纸页哗啦响。‘这是什么?幼儿园小朋友画的?’他的声音很大,整个工作室都能听到,‘我要的是高端住宅的室内设计,不是农家乐!你看这樟树,这湘江,这云,俗不俗?’”
陆衍的手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我改了五次,”他小声说,“把中式元素删了,加了欧式雕花、水晶灯……‘删了?’甲方瞪着我,‘谁让你删的?我上次说“还是第一版好”,你听不懂?’他把方案往我怀里一扔,‘重做!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新方案!’”
“我站在走廊里,”陆衍的声音带着哭腔,“手都在抖。掏出手机给你打电话,拨了三次才拨通。”
陈嘉言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他的手掌很烫,带着外面的热意。“陆衍,”他说,声音很稳,“你画的樟树,我妈上次看到,说比她在南岳看到的还好看。你画的湘江,我爸说像他年轻时候在江边挑担子的样子。你画的云,我每次看都觉得,像我们在山顶一起看的云海。”
他顿了顿,“甲方都是傻X。他们看不到你的好,但我看得到。你的方案很好,比他们懂的多。”
陆衍看着他的眼睛,亮得像星子,没有一丝犹豫。“真的?”他问。
“真的。”陈嘉言点头,“我骗你是小狗。等我们买了大房子,我要把你的画都裱起来,挂在客厅,挂在画室,挂在卧室。让所有来家里的人都看到,我老婆画得有多好。”
“谁是你的老婆。”陆衍笑了,眼泪掉在陈嘉言的手背上。
“你啊。”陈嘉言用拇指擦掉他的眼泪,“早就说过了,要娶你的。”
出租屋的沙发是二手市场买的,弹簧坏了,坐上去陷下去一块。两人挤在一起,风扇吱呀转着,吹得墙上的海报晃——是湖大的银杏叶,陈嘉言上次拍的,打印出来贴在墙上,边缘已经卷了起来。陆衍靠在陈嘉言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混着炒粉的香,忽然觉得,心里的委屈散了大半。
“陆衍,”陈嘉言忽然说,“我昨天跟院长提了,想做中式园林的项目。他说有个南岳山脚下的民宿项目,刚好缺人。我打算接。”
“南岳山脚下?”陆衍坐直身子,“那离衡阳近,周末可以回去。”
“嗯,”陈嘉言点头,“民宿要种樟树,要引山泉水,要能看到南岳的云。我打算把你的画印在房间的墙纸上,让每个住进去的人都看到你的云。”
陆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那我要画新的云,比之前的还好看。”
“我等着。”陈嘉言笑着,捏了捏他的脸。
晚上,两人挤在1.2米的小床上。床是房东留下的,床垫薄得像张纸,翻身就会碰到对方。陈嘉言把陆衍搂在怀里,手放在他的腰上。“陆衍,”他轻声说,“等我们买了大房子,我要买个2米的床,怎么翻身都碰不到你。”
“碰不到才好。”陆衍说。
“不行,”陈嘉言收紧手臂,“就要碰到。碰不到我会睡不着。”
风扇吱呀转着,吹得墙上的海报晃。窗外的蝉鸣渐渐弱了,邻居的电视声也停了。陆衍靠在陈嘉言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混着炒粉的香,忽然觉得,心里的委屈散了大半。
“嘉言,”陆衍说,“我们今天聊的未来,真的能实现吗?”
“能。”陈嘉言说,“我设计的房子,已经在建了。明年就能交房。到时候,我们有大厨房,大画室,大床。不用再住这种老破小了。”
“那孩子呢?”陆衍问。
“收养一个。”陈嘉言说,“男孩女孩都行。教他画樟树,教他看南岳的云。让他喊你爸爸,喊我爸爸。”
陆衍笑了,眼泪掉在陈嘉言的手背上。“谁是你的老婆。”他说。
“你啊。”陈嘉言用拇指擦掉他的眼泪,“早就说过了,要娶你的。”
第二天早上,陈嘉言早起煮了粥。他站在灶台前,查着手机里的教程,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米要洗三遍,”他念叨着,“水要放八倍,火要先大后小。”
陆衍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他围着围裙,头发乱蓬蓬的,像个家庭煮夫。“醒了?”陈嘉言回头,笑着递过一杯温水,“漱口水在洗手台,我去盛粥。”
粥煮得稠稠的,撒了点葱花,香得陆衍直流口水。“尝尝,”陈嘉言把碗递到他手里,“我特意查了教程,不会糊。”
陆衍喝了一口,粥是咸的,带着葱花的香。“好吃。”他说。
“那以后我煮饭,”陈嘉言说,“你负责吃,负责画画,负责给我剥虾。”
“好。”陆衍点头。
出门的时候,陈嘉言把他的书包拎过来,挎在自己肩膀上。巷子里的樟树漏下阳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今天别加班,”他说,“我下班去买虾,回来给你剥。买最大的那种,红壳的,你上次说好吃。”
“嗯。”陆衍点头。
走到巷口,陈嘉言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到陆衍手里。“给你的,”他说,“昨天路过银饰店,看到就买了。”
是个银手链,链身刻着云纹,坠着小小的铜锁,和南岳那把一模一样。“我妈说,”陈嘉言说,“这是她当年的嫁妆。现在传给你。”
陆衍拿起手链,银质的,凉丝丝的。“阿姨……”他声音有点哑。
“收着吧,”陈嘉言帮他戴上,“我妈说了,以后我们的孩子,也戴这个。”
“谁要跟你生孩子。”陆衍说。
“那我跟你生。”陈嘉言笑着,吻了吻他的手腕。
风卷着樟树的香吹过来。陆衍摸了摸手腕上的手链,铜锁贴着皮肤,凉丝丝的。他看着陈嘉言的背影,阳光落在他身上,亮得像撒了碎金。
走到工作室楼下,陆衍掏出手机,给陈嘉言发消息:“手链很好看。晚上买虾,我负责剥。”
“好。”陈嘉言秒回,“我负责吃。对了,甲方那边别太往心里去。你的方案很好,我懂。”
陆衍看着屏幕,笑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橘子糖——是陈嘉言昨天塞给他的,亮黄色的糖纸,在阳光下晃眼。他想起第一次在天台,陈嘉言递伞给他,自己半边肩膀都湿透了;想起第一次吃口味虾,陈嘉言剥了满满一碗虾肉给他;想起南岳山顶,陈嘉言抱着他说“一辈子在一起”。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银手链,铜锁贴着皮肤,凉丝丝的。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是新的开始。
哪怕出租屋漏雨,哪怕粥煮糊了,只要有你在,哪里都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