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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职场低谷与湘江边的醉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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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的八月,热得能把人烤出油。
设计院位于五一广场附近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像个巨大的反光镜。陈嘉言坐在格子间的最里面,背对着空调出风口,冷风直吹后颈,冻得他起鸡皮疙瘩,但后背的T恤还是湿透了,贴在身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电脑屏幕亮着,是第23版中式园林方案的CAD图,线条密密麻麻,像张蛛网。鼠标旁的咖啡杯堆了三个,最上面的那个还留着半杯冷掉的拿铁,奶泡已经分层,浮在表面像层发馊的膜。
“陈工,”实习生小周走过来,手里捧着平板,声音怯生生的,“甲方又发消息了。说喷泉要改成音乐喷泉,晚上能喷出水柱跟着音乐跳,还要加激光秀,颜色要七彩的。”
陈嘉言的手指顿在鼠标上。他盯着屏幕上的中式园林方案——樟树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石鼓书院飞檐的轮廓刚画完,南岳云的纹样已经铺了三层。上周甲方还拍着桌子说“这个方案有韵味,比那些欧式喷泉强一百倍”,现在居然要改音乐喷泉?
“告诉他们,”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要音乐喷泉就去找别人。我做中式园林,要樟树,要石鼓书院的飞檐,要南岳的云。他们要喷泉,我做不到。”
小周吓得一缩脖子,赶紧转身去传话。陈嘉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碰到桌上的无糖豆浆——是陆衍早上出门前买的,现在已经凉了,杯壁凝着水珠,滑溜溜的。他想起陆衍递豆浆时的样子:“你昨天加班到三点,别喝冰的,凉了对胃不好。”
手机在抽屉里震。他摸出来,是陆衍的消息:“下班了吗?我在湘江边吃口味虾,虾很大,给你留了位置。”
陈嘉言看着屏幕,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给小周发了条消息“我提前走了”,然后冲进电梯。
写字楼的冷气很足,但一出大门,热浪扑面而来,像被人扇了个耳光。他拦了辆出租车,往湘江边去。司机是个中年大叔,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股沥青晒化的糊味。“小伙子,去江边吃虾啊?”大叔笑着问,“今天虾肥,我刚才路过,看见摊子都摆满了。”
“嗯,”陈嘉言点头,“去解放大桥下面。”
出租车停在解放大桥下,江风卷着水汽吹过来,凉丝丝的,终于驱散了身上的燥热。口味虾摊挤满了人,塑料矮桌,小马扎,老板光着膀子颠锅,辣椒的香飘半条街。陆衍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摆着两大盘口味虾,红亮红亮的,浸在红油里,撒着厚厚的紫苏和蒜末。看见他过来,陆衍招了招手:“这里!”
陈嘉言走过去,坐下。陆衍把剥好的虾肉递到他嘴边:“尝尝,今天的虾特别肥,老板说刚从洞庭湖捞的。”
虾肉鲜辣,带着紫苏的香,在嘴里炸开。陈嘉言嚼着虾,忽然觉得眼眶发热。“陆衍,”他声音有点哑,“我今天把甲方骂了。”
“骂得好。”陆衍又剥了一只虾,塞进他嘴里,“甲方都是傻X,不懂你的设计。”
“可是我可能会被开除。”陈嘉言低头,手指摩挲着桌沿,“设计院得罪不起甲方。我刚调回来,要是被开了,又得回北京。”
陆衍剥虾的动作顿了顿。他放下虾,握住陈嘉言的手,指尖碰到他手背上的薄茧——是画图磨出来的,比上次更厚了。“开除就开除,”他说,“我养你。我实习转正了,工资够我们吃饭,够买无糖豆浆,够给你剥虾。”
陈嘉言抬头看他。陆衍的眼睛亮得像湘江里的星子,没有一丝犹豫。“你养我?”他问。
“嗯。”陆衍点头,“我赚钱,你花钱。你在家画图,我上班。分工明确。”
陈嘉言的鼻子一下子酸了。他伸手,抱住陆衍,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陆衍的牛仔外套带着阳光的味道,混着虾的香,暖得他发抖。“陆衍,”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好累。我画了那么多方案,他们都不懂。他们只想要喷泉,想要雕塑,想要别人有的东西。没有人想要我的樟树,我的飞檐,我的云。”
陆衍轻轻拍着他的背。“我懂,”他说,“我懂你的樟树,懂你的飞檐,懂你的云。以后我给你画壁画,画满整个房子。你的设计,只有我懂。”
老板端来两瓶冰啤酒。瓶身凝着水珠,凉得扎手。陈嘉言拧开瓶子,灌了一大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凉意混着酒精,冲得脑子发晕。“陆衍,”他含糊地说,“我想回衡阳。想石鼓书院的樟树,想元宝,想南岳的云。”
“那我们周末回去。”陆衍说,“回去吃糖油粑粑,回去喂元宝,回去挂许愿签。”
“好。”陈嘉言点头,“回去。”
风卷着口味虾的香吹过来。陈嘉言靠在陆衍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混着虾的香,忽然觉得,心里的烦躁散了大半。他摸了摸手腕上的银手链,铜锁贴着皮肤,凉丝丝的——是陆衍上次送的,陈妈妈当年的嫁妆。手链的云纹已经磨得发亮,但刻着的公式还能摸到:sin(A+B)=sinAcosB+cosAsinB。
“陆衍,”他说,“你还记得这个公式吗?”
“记得。”陆衍拿起他的手,指尖划过手链的云纹,“你高考前给我写的。我手腕上也有,昨天刚描了。”
他举起手腕。淡蓝色的公式清晰可见,和手链上的一模一样。“我重新描了,”他说,“用防水笔,能留很久。”
陈嘉言笑了,眼泪掉在陆衍的手背上。“笨,”他说,“描了又描,手不酸吗?”
“不酸。”陆衍用拇指擦掉他的眼泪,“给你描,不酸。”
两人就这么坐在江边,吃虾,喝酒。陈嘉言喝得有点多,脸红红的,靠在陆衍肩膀上。“陆衍,”他含糊地说,“我北京的公寓,很小。窗户对着工地,晚上吵得睡不着。我总想着衡阳的雨,石鼓书院的樟树香,还有你递给我的伞。”
“现在不用想了,”陆衍说,“你在长沙,我在长沙。我们一起住出租屋,一起煮糊粥,一起喂元宝。”
“嗯,”陈嘉言点头,“一起。”
他忽然坐直身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相册。“你看,”他把屏幕转向陆衍,“这是我设计的民宿方案。在南岳山脚下,种满樟树,引山泉水,能看到云海。”
照片里,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庭院里种着樟树,树下摆着石桌,远处是南岳的山尖,云在山腰飘。“我把你的画印在墙纸上,”他说,“每个房间都有云。甲方说俗,但他们不懂。这云是我们一起看的,是我们一起画的,是我们一起许的愿。”
陆衍看着照片,眼睛亮了。“好看,”他说,“比任何欧式喷泉都好看。”
“那当然,”陈嘉言笑着,又灌了一口酒,“我是最好的设计师,我的设计,只有你懂。”
风卷着江风过来,带着点水汽。陈嘉言打了个寒颤,往陆衍怀里缩了缩。“陆衍,”他说,“我好爱你。”
“我也爱你。”陆衍搂紧他,“爱了一辈子。”
老板过来收碗。“小伙子,虾还要吗?”他笑着问,“我看你们吃得差不多了。”
“不要了,”陆衍说,“结账。”
“一共一百二。”老板说。
陆衍掏出手机扫码。陈嘉言伸手去拦:“我来付。”
“你喝多了,”陆衍按住他的手,“我来。”
陈嘉言没再争,靠在陆衍怀里。陆衍付了钱,扶着他站起来。“走,”他说,“我们回家。”
回家的路有点晃。陈嘉言喝得有点多,脚步踉跄,陆衍扶着他,慢慢走。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只有远处住户的灯光漏出来,昏黄的。樟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像在跳舞。
“陆衍,”陈嘉言忽然说,“我刚才是不是很丢人?”
“不丢人,”陆衍说,“你是我老公,丢什么人。”
“老公……”陈嘉言笑了,“我喜欢这个称呼。”
“那以后就这么叫。”陆衍说。
走到出租屋门口,陈嘉言靠在门上,掏出钥匙。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开了,”他说,“我们到家了。”
屋里还是热的,风扇吱呀转着。陆衍把他扶到床上,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喝点水,”他说,“解酒。”
陈嘉言接过水,喝了一口。“陆衍,”他说,“你为什么不怪我?”
“怪你什么?”陆衍坐在他旁边,帮他擦汗。
“怪我赚得少,”陈嘉言说,“怪我连粥都煮不好,怪我把甲方骂了,怪我可能失业。”
“不怪。”陆衍说,“我怪你什么?你是我最爱的人,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微光。你煮糊的粥,我愿意喝。你骂的甲方,我支持你。你失业了,我养你。”
陈嘉言的眼泪又掉下来。他放下水杯,抱住陆衍。“陆衍,”他说,“我好幸运。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我也是。”陆衍回抱住他,“遇到你,我才觉得,活着有意义。”
风扇吱呀转着,吹得墙上的海报晃。窗外的蝉鸣渐渐弱了,邻居的电视声也停了。陈嘉言靠在陆衍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混着虾的香,慢慢睡着了。
陆衍看着他的脸,睫毛上挂着泪珠,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梦。他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珠,吻了吻他的额头。“晚安,”他说,“我的微光。”
他摸了摸陈嘉言手腕上的银手链,铜锁贴着皮肤,凉丝丝的。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