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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软肋出府遇伏,密室真相惊心 "贪心。 ...


  •   林闲一夜没睡。
      他把那封匿名信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纸张是寻常的竹纸,墨是普通的松烟墨,字迹刻意压平了棱角,横竖撇捺都像用尺子比着画的。翻到背面空白一片,连个水渍都没留下。
      他把它跟《千字文》、青玉牌叠在一起,贴身揣着。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闭着眼听周围的动静,风声、虫鸣、隔壁宋砚偶尔翻身的轻微床板响,都正常,正常得让他几乎以为自己过敏了。但那四个字像根冰针扎在后脖颈上,让他怎么都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梦里又回到前世那间逼仄的出租屋。电脑屏幕上方案改了无数版还在转圈,冰箱里过期外卖的酸臭味弥漫一整个房间,他想站起来开窗却发现手脚都被绑住了,低头一看绑他的不是什么绳子,是两封信。
      一封装在青玉牌里,一封装在旧木簪里。
      他猛地惊醒的时候窗外天已经大亮,秋日的阳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暖融融地铺了半床。他坐起来揉了揉脸,又摸出那封匿名信看了看。
      「系统,」他在心里问,「这个月底是什么日子?原著里发生过什么大事?」
      「系统检索中……原著第三十至三十五章间,宋砚因外室子入府事件与宋国公彻底决裂,黑化值突破临界点,此后半年内性情剧变。同期季淮安因税银案被牵连受贬。原著中宿主的角色在此期间已死亡,无对应剧情记录。」
      林闲捏着信纸的指尖泛白。
      外室子入府。税银案牵连。宋砚黑化。季淮安受贬。
      这三件事在原著里几乎是同期发生的,像三股绞在一起的乱麻线。原剧情里他这个炮灰早就死了,所以书上没写这段期间府外有没有第三方势力在盯着宋砚身边的人——
      但他现在是活的。活着的、被宋砚和季淮安同时盯着的、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有人在暗处看见了这个变数,并且觉得他碍事。
      他把信纸折好揣回怀里,翻身起床洗漱。推开门的时候晨光正亮,院子里的桂树已经落了大半的花,满地碎金被秋风吹得旋来旋去。石桌上有新的食盒,周管家立在旁边冲他笑了笑:"林公子醒了,世子说今日您不必去书房当差,他在府里有事要办。"
      林闲:"……他原话是什么?"
      周管家咳了一声:"原话是'别让他出府,今儿外面乱。'"
      林闲打开食盒,里面是熬得糯糯的红枣小米粥和两碟精巧的酥点。他坐在石桌边一口一口吃着,心里却翻涌着别的事。宋砚不让他出门——是知道了匿名信的事在查?还是单纯出于保护?他昨晚隔着墙说"那信我查",言犹在耳。
      "系统,季淮安那边有动静吗?"
      「系统监测到季淮安于今晨寅时派出两名暗卫,目前正围绕世子府外围进行搜索。季淮安本人巳时前将入宫面圣,未与宿主联系。」
      林闲咬了口酥点,芝麻馅的甜香在嘴里漾开。他忽然想起季淮安昨天夜里在花厅里说的那句"他愿意被你捏着下巴吗",那句话刺耳但精准,精准到让他现在想起来耳根还微微发烫。
      他正要回屋看书,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周管家拦住了他:"做什么的?"
      "周管家,"那小厮递了张帖子进来,"侯府那边送了封信来,说是给林公子的急事。"
      林闲走过去接过来。帖子是靖安侯府的制式,上面盖了侯府的印,拆开来里面是赵氏的字迹,说老哑仆昨儿夜里摔了一跤,磕破了头,府里不管请大夫,让他自己回来看看。
      林闲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赵氏的字迹他认不得,但侯府的印是真的。老哑仆确实年迈体弱,摔跤不是不可能的事。但帖子到的时机也太巧了——他昨晚刚收到匿名信,今天宋砚刚说"外面乱",侯府的帖子就到了。
      "周管家,"他把帖子收好,"侯府来的人呢?"
      "送完信就走了。"
      林闲想了想。原主在侯府唯一的牵挂就是那个哑巴老仆,若是真的摔伤了没人管,以原主的性子一定会回去的。他不去,反而显得反常——万一暗处的人本来只是在试探他呢?
      "我回侯府一趟,"他对周管家说,"去看看老仆的情况,很快回来。"
      周管家面露难色:"可是世子交代了,您最好不要出府……"
      "我从小在侯府长大,轻车熟路的,快去快回。"林闲拍了拍他的肩,"世子问起来就说我半个时辰就回来。"
      周管家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拦。毕竟靖安侯府的帖子是真的,老仆受伤也是正经事,再说林闲只是个来当差的侍从,又不是被软禁的囚犯。
      林闲从侧门出去了。
      他特意绕了两条街才往侯府的方向走,边走边留意身后有没有人跟着。秋日上午的京城街道上行人渐多,挑担的卖豆腐脑的支摊子的,隔几步就是一个热气腾腾的摊头。他混在人群里走得飞快,余光扫过街角巷口,没发现什么异常。
      但就在他转过第三个街口准备抄近道的时候,一辆青呢马车忽然从斜刺里拐出来,不偏不倚地横在他面前,挡住了他去路。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少年的脸。
      林闲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人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穿一件月白绣竹叶的锦袍,眉眼清秀疏朗,左眉梢生着一颗极浅的小痣——跟宋砚左眼角那颗位置对应又不同,像是仿着画上去的。他的五官跟宋砚有六分相似,但轮廓还没完全长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圆润和气。
      他冲着林闲笑了笑,那笑容温温的、无害的,像冬日上午晒太阳的猫。
      "林闲哥哥?"他开口,声音清亮,"我找你好久了。"
      林闲站在马车前没有动。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剧情——外室子进京的时间线被提前了?原著里至少还有两个月的发酵期,怎么现在就已经到了?
      "你认错人了。"他说完就要绕开马车走。
      那少年不紧不慢地冲他背影说了一句:"老哑仆没摔跤。"
      林闲的步子钉在了原地。
      "赵氏确实写了帖子,"少年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来,温温柔柔的,"但帖子上的印是我让她盖的。老仆好着呢,早上还啃了半个炊饼。你要是不信,我让人把他带来给你看。"
      林闲慢慢转回身。
      他走到马车边,隔着掀起的车帘盯着里面那张年轻的脸。阳光照在少年的笑脸上,温暖明亮,但林闲后脊梁上那根冰针重新扎了出来。
      "你是谁?"
      "我叫宋瑄,"少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规规矩矩地说,"国公府那边的人还没正式把我接回去,但我自己先进京了。听人说,京城里最好玩的事都跟世子府有关。后来又听说,世子府里最近最好玩的事——"
      他歪了歪头,目光落在林闲脸上。
      "——是个叫林闲的。"
      林闲攥紧了袖口。他所有的系统提示都在疯狂报警,但这次系统没有发布任务,只是不停重复着「危险!危险!建议宿主立即撤离!」的红色警告。这少年的分量跟之前的偶遇完全不同,他是主动冲林闲来的。
      "你找我想做什么?"林闲尽量让声音平稳。
      宋瑄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坐垫:"上车说?"
      "不上。"
      "那我就在这儿说。"宋瑄也不恼,靠着车壁仰头看林闲,阳光照在他左眉梢那颗小痣上。"我听说,宋砚把你当宝贝。住他的院、穿他的衣、夜里翻他的窗、刀捅他的肩——全京城都传遍了。"
      林闲面无表情:"那又怎样?"
      "不怎样。"宋瑄笑得更温和了,"我就是想认识认识。毕竟——"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能让他当宝贝的人,拆了他的宝贝,他是不是就碎了?"
      林闲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宋瑄看着他骤然绷紧的肩线,笑出了声:"别紧张,我只是说着玩的。我今年才十三,上个月还在江南的水乡里摸鱼捉虾呢,哪懂什么拆不拆的。"
      他朝林闲拱了拱手:"好啦,人见到了,话也说完了。林闲哥哥回吧,再不回去世子该急得满城翻人了。"
      车帘放下来,青呢马车辚辚地驶走了。林闲站在街心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他转身快步往侯府方向走,走进后门直奔柴房——老哑仆正蹲在门槛上啃炊饼,看见他来了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
      林闲蹲下去握了握他的手,掌心温热粗糙,确实不像刚摔过跤的样子。
      "叔,没事就好。"他笑了笑,"我回去了。"
      老仆比划着问怎么了。林闲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但他回世子府的路上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推开府门的时候周管家正急得在门廊底下打转,见了他才松了口气:"林公子您可算回来了!世子方才遣人来问了好几遍了!"
      林闲直奔书房。
      宋砚正站在书案后面,手边摊着一叠密报,脸色沉得像外面忽然压下来的云。他看见林闲推门进来的时候先是眉心一松,然后猛地凝紧了,三两步走过来一把攥住林闲的手腕把他拽到面前上下打量。
      "出府了?"
      "嗯。"
      "遇着谁了?"
      林闲想了想:"一个自称宋瑄的人。"
      宋砚攥着他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紧了。那力道大得林闲"嘶"了一声,宋砚立刻松开手,但目光里的阴云已经浓得化不开了。他把林闲拉到书案边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靠着桌沿低头看他。
      "他跟你说了什么?"
      林闲把宋瑄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讲到"拆了他的宝贝他是不是就碎了"那句时,宋砚的指尖在书案边缘上划了一道浅痕,木头被内力碾出了细碎的木屑。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就这些,然后他走了。"
      宋砚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窗外天光渐沉,书房里没有点灯,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但那双桃花眼的轮廓在暗处泛着一点幽光。
      "林闲,"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他是冲我来的。你今天是替我受的。"
      林闲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逆着光看不清宋砚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宋砚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浅的、被他压得很深的什么,像是愤怒、不安和某种更柔软的东西搅在一起。
      "我知道。"
      "知道你还出去?"
      "帖子是侯府来的,老仆真要摔了怎么办?"林闲偏了偏头,"再说,我不出去,怎么知道暗处的是谁?总不能等着月底到了再被动挨打。"
      宋砚被他这句话堵得哑了一瞬。他低头看着林闲,那双黑曜石似的眼瞳在暗处也亮着,跟他那天夜里在春风楼捏花魁下巴时一样亮,跟他昨天在花厅里说"我是我自己的人"时一样亮。宋砚忽然觉得,这人大概天生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月底,"宋砚重复了那两个字,"那信你也给我看看。"
      林闲从怀里掏出匿名信递过去。宋砚接了凑到窗边借着天光细看,指尖摸了几遍纸张的质地,又凑近闻了闻墨迹的气味,眉头越蹙越紧。
      "松烟墨,竹纸,京郊几家纸坊都在用。字迹刻意掩饰了笔锋,但用力习惯改不了——横画收笔时习惯往右下顿一下,写的人有点腕力底子,可能是练过武的。"
      林闲听着宋砚的分析,心里暗暗佩服。这人平日里看着玩世不恭,真查起事来细得可怕。
      "这事你别管了,"宋砚把信纸折好收进自己袖中,"我来查。"
      "世子,"林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刚才说我是替你受的。那你查归查,能不能也让我自己有点准备?"
      宋砚看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暮色里显得有点无奈,又带着点拿他没办法的纵容。
      "行。"他伸手按了按林闲的肩,"你只要记着——不管查出来是谁,月底之前,你在府里哪儿也别去。"
      他顿了顿,拇指在林闲肩头轻轻按了一下。
      "哪儿也别去。"
      当天夜里风声渐紧。
      林闲侧耳听着窗外偶尔掠过的轻微衣料摩擦声——宋砚加派了暗卫。他院墙四周至少有三四个点在巡守,脚步极轻,落在地上像猫踏过雪。
      他躺在被子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宋瑄的出现提前了原著至少两个月的剧情,他是被什么人点拨过?还是自己查到了什么?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从江南水乡突然进京,精准地拦住了他出府的路,还说出了"老哑仆没摔跤"这种话——背后肯定有人。
      "系统,你能查宋瑄的信息吗?"
      「系统检索到原著的支线内容:宋瑄,宋国公外室柳氏所生,自幼居江南,十三岁入京。原著中他性格温驯软弱,从未主动对任何人出手。当前行为模式与原著严重不符,系统无法预测其后续走向。」
      温驯软弱?林闲冷笑了一声。今天那个掀车帘对他笑说"拆了他的宝贝"的人,温驯?软弱?
      他又想起季淮安。季淮安今天入宫面圣,不知道有没有得到宋瑄进京的消息。按理说季淮安的暗卫网应该不会比宋砚差太多,他也许已经知道了。
      林闲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枚青玉牌。冰凉的玉面贴着他的指尖,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第二天一早宋砚就不在府里。周管家说他去了国公府,面色不太好看。林闲在院里看书,翻了十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宋瑄那张笑着的脸和那句"拆了他的宝贝"。
      临近午时,院里忽然来了个不速之客。
      宋瑄穿了一身青灰布衣,做寻常少年打扮,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笑眯眯地出现在院门口,冲守着院门的侍卫举了举手里的油纸包:"我来给林闲哥哥送点心,朋友之间串个门不成吧?"
      侍卫拦着他,但宋瑄声音清亮又笑眯眯的,一口一个"林闲哥哥",侍卫们不知道他身份,又不好对个半大孩子动手,正僵持着。
      林闲听见动静走到院门口,看着宋瑄那张笑脸,只觉得牙根发酸。
      "让他进来吧。"他说。
      侍卫们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宋瑄蹦蹦跳跳地走进院子,把油纸包往石桌上一放,掀开来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城南张家铺子的,我排了半条街的队呢。"他坐下来托着下巴看林闲,"吃啊,没毒。"
      林闲坐下来拿起一块咬了口,确实好吃,桂花的香气和糯米的软糯在嘴里化开。他咽下去之后看着宋瑄:"你来找我,不会真是送点心吧?"
      宋瑄歪了歪头,那动作跟宋砚有微妙的重合感,让林闲心里一阵不自在。
      "我来跟你说实话的。"宋瑄把笑容收了收,露出一点同龄少年该有的、不那么圆滑的神色来。"昨天那番话是有人教我说的。他说只要我说'拆了他的宝贝'你就会记住我,就会来查我。他说对了。"
      林闲捏着桂花糕的手顿了顿:"谁教你的?"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宋瑄耸了耸肩,"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黑衣裳戴斗笠,在我进京的路上拦了我的马车。他跟我说,要想在京城站稳脚跟、不让宋砚把我赶走——就要先让宋砚乱起来。而宋砚现在唯一的弱点,就是你。"
      林闲把桂花糕放回油纸上。
      "你信了?"
      "半信半疑。"宋瑄的语气里带着十三岁少年特有的、对什么都跃跃欲试的新鲜劲儿,"我来京城确实想跟宋砚争点什么,他占着世子位,我跟我娘在江南苦了那么多年。但是——"
      他看了看林闲的表情,又改了口:"但是我昨天见你之后回去想了想,觉得这事不太对。我为什么要被一个不认识的人当枪使?"
      林闲看着这个少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很清亮,跟宋砚那种桃花眼不一样,是更圆润的杏眼,看着人的时候显得特别真诚。但林闲前世跟太多甲方打过交道,知道有些人越真诚越危险。
      "那你今天是来提醒我?"林闲问。
      "算是吧。"宋瑄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那个黑衣人后来又找过我一次,让我务必在月底之前想办法把你引出世子府。具体做什么他没说,但我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林闲拿起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月底之前,引林闲出府至城南古槐巷。"
      他把纸条收进怀里,跟青玉牌和《千字文》叠在一起。现在他怀里揣着三样东西了,每一样都跟他的命有关。
      "宋瑄,"他抬眼直视着少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宋瑄沉默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宋砚那种人,不轻易把谁当回事。他既然把你当宝贝——你肯定有值得他当宝贝的地方。我就想看看,你到底哪好。"
      林闲:"……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宋瑄站起来拍拍衣摆,"好啦话传到了,点心也送完了。我走啦。以后要是真跟你做了对家,提前给你递个话,也算我有良心。"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冲林闲眨了眨眼:"对了,季淮安今天中午会来世子府。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反正他会来。你看着办吧。"
      少年走后林闲坐在石桌边把那半块桂花糕吃完。城南张家铺子的桂花糕确实好吃,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从嘴里一直漫到心里去。
      但他心里没有半丝甜意。
      季淮安今天会来。宋砚现在在国公府跟父亲吵架。宋瑄刚给了他一封关于"月底古槐巷"的纸条。而他怀里还揣着那封"你活不过月底"的匿名信。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月底。指向城南古槐巷。指向——他。
      他刚把纸条收好,院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熟悉的、不紧不慢的、鞋底轻叩青石板的声音。林闲抬头,看见季淮安穿着一身银灰的便袍站在月洞门边,日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照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像融化的蜜。他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半截小臂,像是临时改了主意从什么地方直接过来的。
      "季公子,"林闲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季淮安走进院中,在石桌对面坐下来。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半包桂花糕,目光停了半瞬,没有问。
      "那封匿名信,给我看看。"
      林闲愣了一下。他以为季淮安是来问宋瑄的事,没想到开口就是匿名信。
      "你怎么知道匿名信的事?"
      季淮安抬眸看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点"你以为你的消息能瞒过我"的了然:"宋砚的暗卫昨夜递了信到我府上。他说那信他查,让我也查。我们——"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们暂时同盟了。"
      林闲:"…………"
      他坐在季淮安对面,看着这个全书清冷矜贵的男主说出"暂时同盟"四个字,只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荒谬了。宋砚和季淮安联手?为了他?为了一个炮灰?
      他把匿名信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季淮安接了展开细看,修长的手指一寸一寸抚过纸面,眉头微蹙。他看得比宋砚还要细,翻过来举到光线下对着天光看了很久,然后放下信纸。
      "松烟墨,竹纸,字迹掩饰过。"他说的跟宋砚一样,"但还有一个细节——这纸的边缘裁得不齐,是靠北边那家纸坊的手工纸。京城用他家纸的人不多,因为贵。京官里头能用这个价位的纸写匿名信的——"
      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日光。
      "——不超过三家。"
      林闲:"哪三家?"
      "一家是宋国公府。一家是赵王府。还有一家——"季淮安的声音压低了些,"是宫里某位主子的私人账房。"
      林闲的后背凉了半截。宫里。
      "你觉得是哪家?"
      季淮安把信纸折好还给他:"宋国公府不会动你,至少现在不会。宋瑄的事还只在传言阶段,国公府不会这么早就把矛头对准宋砚身边的人。赵王府一贯中立,没有动你的理由。"
      他没有说出第三家,但林闲已经懂了。
      宫里。
      宫里有人要动他。
      为什么?一个侯府的炮灰庶子,怎么值得宫里的人出手?
      "林闲,"季淮安忽然倾身向前,隔着石桌看着他的眼睛,"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除了宋砚和宋瑄之外。"
      林闲想了一圈。他穿越以来干的那些事——当众表白季淮安、推宋砚的脸、捅宋砚的刀、调戏春风楼花魁、伪造信件挑拨离间——得罪的人倒是不少,但那些人没有哪个能跟宫里扯上关系。
      "没有。"他说。
      季淮安沉默了片刻,收回身体靠回椅背。他的目光落在林闲脸上许久,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像是从水面上浮着的碎冰沉到了底。
      "月底之前,"他说,"你不要出府。"
      跟宋砚的话一模一样。
      林闲忽然笑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半包桂花糕,又抬头看看对面清冷端方的季淮安,不知道哪个更荒谬——是两个全书最尊贵的少年联手保护他一个炮灰,还是他跟这两个少年之间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越来越深。
      "季公子,"他开口,"你为什么要跟宋砚联手?你们不是死对头吗?"
      季淮安安静了一息。日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洒了细碎的光斑,一闪一闪的。
      "因为我要护的人跟他要护的人是同一个。"他说,"在这一点上,我们暂时没有分歧。"
      林闲的心跳空了一拍。
      "你那天在望江楼说心悦我,"季淮安垂下眼帘看着石桌面上自己的倒影,"我回去想了一整夜。我想的是,如果那是真的,我就该对得起那三个字。如果那是假的——"
      他抬起眼来。
      "——我更该护着你。因为假话都有原因。你愿意说假话骗我,说明你有苦衷。我不问你的苦衷,我只看结果。"
      林闲攥着信纸的手指泛白。
      "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你现在坐在我对面,林闲。"季淮安的声音轻得像风穿过竹叶,"不管那三个字是真是假,我护你的心意是真的。"
      院子里安静了。
      秋风吹落最后几片桂花瓣,打着旋落在石桌上,落在季淮安银灰的袖口上,落在那半包桂花糕的油纸上。林闲看着对面少年清冷如月的眉眼,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化开,像是冰层下面终于涌出了暖的河。
      "季公子,"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这样的话,我会当真的。"
      季淮安站起身来。
      他走到林闲身边时停了一步,垂眼看着少年微红的耳根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袖口上那瓣桂花拈起来,放在了林闲的手心里。
      一片干透了的、金黄色的、小小的桂花瓣。
      然后他走了。
      林闲摊开手掌看着那片花瓣。小小的、轻飘飘的一片,躺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他攥紧拳头的时候花瓣边缘硌着掌纹,那一点点微凉的触感让他从指尖一直麻到心口。
      他把花瓣小心地放进怀里,跟青玉牌、跟《千字文》、跟匿名信和宋瑄的纸条放在一起。
      怀里揣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每一件都轻,每一件都重。
      他在石桌边坐了很久,久到日头从正中滑到了西边,久到宋砚从国公府回来了。宋砚的脸色确实不好看,左颊上有一道极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擦了一下。他进院子的时候看见林闲坐在石桌边发呆,走过来揉了揉他的头。
      "季淮安来过了?"
      "嗯。"
      "说啥了?"
      林闲抬起头看他。宋砚逆着光站着,夕阳在他背后铺了漫天的橘红,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圈暖融融的金边。那颗朱砂痣在余晖里显得格外浓艳,像一颗凝固的血珠。
      "他说要护我。"林闲说。
      宋砚揉他头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换了个姿势——弯腰凑近了,鼻尖几乎顶着林闲的鼻尖。
      "他护你,"宋砚的声音低低的,"我也护你。那你呢?你是要他的护,还是要我的?"
      林闲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桃花眼。夕阳在宋砚的瞳仁里烧了两簇小小的火苗,滚烫的、亮得灼人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调笑的,但眼底深处的那一点认真让林闲没法把它当成玩笑。
      "我都要。"林闲说。
      宋砚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在夕阳里灿烂得像要把整个院子都点亮,他伸手把林闲从石凳上拽起来,力气大得让林闲差点撞进他怀里。
      "贪心。"宋砚在他耳边说,声音又低又哑,"不过我喜欢。"
      他松开林闲退后一步,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根新的簪子。纯银的,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桂花,花瓣的纹理细腻清晰,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银光。
      "说好给你打根新的。"宋砚别开眼不看他,"我亲自画的图样。你那个旧的——"他顿了顿,"别丢了,跟新的换着戴。"
      林闲接过那根银簪。簪子还带着宋砚袖口的余温,握在手里暖洋洋的。桂花的花瓣雕得极精致,他拇指摩挲过去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花蕊处微微凸起的细纹。
      他把银簪插进发间,旧木簪换下来攥在手里。
      宋砚看着他戴上去的模样,桃花眼里那两簇小火苗烧得更旺了。他伸手替林闲把簪子扶正了半寸,拇指擦过他的鬓角,力道轻得像片羽毛。
      "好看。"他说。
      那天夜里林闲躺在床上,怀里揣着五样东西。青玉牌、旧木簪、银桂花簪、匿名信、宋瑄的纸条。他把它们排成一排摆在枕边月光照得到的地方,从青看到银,从银看到白纸黑字。
      每一件都代表一条线。季淮安的、宋砚的、暗处那个人的、宋瑄的。五根线把他缠在中间,越缠越紧,紧到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生存必须的算计哪些是——
      他闭上眼。
      桂花花瓣在他掌心底下微微蜷曲,还残留着季淮安指尖的温度。
      他攥紧了拳头。
      窗外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衣料摩擦声。林闲猛地睁开眼坐起来,同时听见院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落在青石板上,然后一道人影飞快掠过墙头消失了。
      暗卫没有出声,说明来人动作极快极轻,快到了连暗卫都没反应过来。
      林闲披衣推门出去。院子里空无一人,但石桌旁边摆着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黑木盒子,盒面上没有落款,用朱砂画了一个诡异的符印。
      他蹲下去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封信、一根红绳,红绳上串着一枚小小的铜钱。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比上次那封更短,短短五个字。
      "城南古槐巷。命。"
      林闲攥着那封信蹲在秋夜的院子里,月光把他的手背照得惨白。他抬头看了看墙头——空无一人,只有那只野猫蹲在瓦片上低头舔爪子。
      "系统,"他在心里说,"月底之前,我要去城南古槐巷吗?"
      「系统无法替宿主决定。但系统检测到——」
      它顿了一下。
      「那枚铜钱上的锈迹,跟宋砚书房某把古剑剑穗上挂的那枚,是同一种锈。」
      林闲低头看向盒子里那枚串着红绳的铜钱。铜绿斑驳,边缘磨损得圆润光滑,像是被人把玩了很久很久。
      宋砚的东西。
      暗处的人拿到了宋砚的东西。
      他浑身发凉地把盒子合上抱回屋里,把那枚铜钱从红绳上解下来单另揣进怀里。银簪已经插在了头上,铜钱贴着心口放着,青玉牌挨着旧木簪。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等天亮。
      窗外风声呜咽,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低低地笑。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软肋出府遇伏,密室真相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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