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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圣旨叩门春冰裂,花枝探窗旧约来 "我就是 ...

  •   冬天是在一个寻常的早晨走的。
      林闲推开窗的时候,院子里的桂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冒了一层极浅的绿意,细得像用最淡的颜料笔描上去的。屋檐下的冰棱在融化的水滴里一寸一寸地缩短,墙角的积雪缩成了几团灰白的残影,空气里那股干冷转了调子,变成一种湿润的、带着泥土翻新气息的暖。
      银桂蹲在窗台上伸了个懒腰,前爪撑得笔直、肚皮拉长了半寸,然后把圆脑袋扭过来冲林闲叫了一声。它确实又胖回来了,宋砚这一个月里变着花样做猫饭,从鱼肉泥到鸡肝末到虾壳碎,银桂的体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归圆球。
      林闲伸手揉了揉它的耳后。银桂花簪在他发间温温地贴着,腰间银铃随着动作轻轻晃响。他回头看了看屋里——桌上搁着一只空了的青瓷盅,早上宋砚端来的春笋粥已经被他喝了个干净。那人最近迷上了用当季鲜物做羹汤,从冬笋到春笋换了不知道多少种方子,每天一碗从不重样。
      "银桂,"林闲把猫从窗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你爹今天又去厨房了?"
      猫哈欠打到一半,尾巴尖甩了甩算是回应。
      日子平平地过着。宋砚每天变着花样投喂,季淮安每隔三五日来一趟,带书、带茶、带几句江南道那边查案进度的消息,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晒太阳,气氛稳妥得几乎让人忘了这关系底下绷着的那根弦。
      直到那封圣旨送来的那天。
      午后,周管家走后新提上来的王管事快步从前面跑来通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轴子,满面急色:"世子!宫里来人了!太后娘娘的寿宴帖子!"
      宋砚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他看了一眼王管事手里那卷明黄,表情没变,但擦手的动作慢了下来。
      "送旨的人走了?"
      "走了。留了帖子就回了。"
      宋砚解了围裙擦了手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林闲站在旁边也凑过去看了——上面写着太后娘娘六十寿辰,邀京中适龄未婚的勋贵子弟携伴入宫赴宴。"携伴"两个字用朱砂圈了,格外醒目。
      谁都知道寿宴是什么。太后想给皇子们相看人,顺带也给京中适龄的青年才俊们牵线。宋砚作为国公府的世子,又未婚,自然在受邀之列。但"携伴"两个字落在宋砚手里,含义就变了——他不带人赴宴便是拒了太后的面子,带了人赴宴便是向全京城昭告那人的身份。
      宋砚把圣旨卷起来放在桌上。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厨房里煲着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春风吹进来把桌上摊开的书页翻得哗哗作响,银桂蹲在门槛上歪头看着他们两个。
      "林闲。"宋砚转过身来。
      林闲靠在桌沿看着他没有动。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阳光从敞开的门外照进来铺了满地碎金,空气中浮着细小的光尘。
      "你愿意跟我一起进宫吗?"宋砚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些,但桃花眼里的目光是坦然的、清亮的、带着一种"我知道这问题很重但我必须问"的郑重。"以我宋砚未来……的人的身份。"
      他中间磕绊了一瞬,换了个更郑重的说法:"以我要共度一生的人的身份。"
      林闲攥着腰间那枚银铃。铃面上的桂花纹硌着他的指腹,宋砚亲手錾上去的凹凸每一个棱角他都摸熟了。他低头看了看银铃,又抬头看了看站在阳光里等着他回答的宋砚,那人袖口上还沾着一点没来得及拍掉的面粉,左眼角那颗朱砂痣在春光里红得像一颗小小的红豆。
      "宋砚,"他开口,声音里带着被阳光晒暖了的温,"我如果说不去呢?"
      宋砚眨了眨眼。那眨眼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拍,但他很快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不去也行。我就跟太后说我家那只猫病了,我得在家守着。银桂——"他低头冲门槛边的圆球叫了一声,"你病一个给她看看。"
      银桂配合地喵了一声,中气十足。
      林闲没忍住笑了出来。那笑容从嘴角漫到眼底,把耳根那点红冲淡了大半。他从桌沿边直起身走到宋砚面前,伸手替他拍掉了袖口上面粉的痕迹。
      "我跟你去。"他说,"但不是以你未来的人的身份。"
      宋砚的笑意顿了一瞬。
      林闲拍了拍他袖口最后一点白渍,抬眼看他:"是以后来的身份。你那天在赵王府门口说‘等成亲那天再给我',那束胎发还在我枕边放着。我想等成亲那天再戴上它。在那之前——"他伸手碰了碰宋砚眼尾那颗朱砂痣,指腹轻轻擦过。"——我以‘在一起了但还没成亲的人'的身份去。"
      宋砚站在原地愣了两息,然后他猛地伸手把林闲拽进了怀里。抱得又紧又急,下巴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笑,笑得整个人都在轻微地震。林闲被他箍得喘不上气来,拍了拍他后腰让他松点劲儿。宋砚放松了些但没撒手,只是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鼻尖蹭着鼻尖,桃花眼里全是碎金一样的日光。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他的声音带着点压不住的上扬,"成亲?你说了成亲是吧?"
      林闲被他蹭得耳根通红:"我说了。但那束胎发还在枕边放着——"
      "今晚就换位置。放你襟口内侧贴着心口。每天换衣服的时候你都得摸一遍,摸一次想我一次。"
      林闲:"……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宋砚又抱了他一下才松开,退后两步蹦了一下——林闲第一次见他跳起来,像只终于捞到了鱼的猫。"我去准备寿宴的衣裳。你也去准备。什么颜色你想好了吗?我穿玄的你穿竹青的行不行?上次赵王府那件墨绿的也好看——"
      林闲看着他一叠声往外走的背影,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银桂从他脚边走过,尾巴尖扫了一下他的脚踝。
      林闲低头看它:"你爹疯了。"
      银桂看了他一眼,迈着圆滚滚的步子追宋砚去了。
      寿宴在三天后。林闲那三天里被宋砚拉着试了七八套衣裳,最后定了一套竹青暗银纹的锦袍,配那根重瓣桂花银簪。宋砚自己穿了玄色金纹的世子冠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腰上挂着他父亲前日亲自送来的那枚玉带钩——一枚被宋国公从书房暗格里拿出来重新擦亮了的旧物,柳氏生前的定情物。
      林闲看见那枚玉带钩的时候顿了一下。宋砚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又抬起来冲他笑:"我父亲前天晚上来了一趟。站门口没进来,递了这个就走了。一句话没说。但我知道什么意思。"
      他伸手碰了碰那枚玉带钩:"他让我带着我娘的东西去太后寿宴。就当她也看见了。"
      林闲走过去替他正了正玉带钩的位置,指尖擦过那枚温润的玉面。两个人站在晨光里,满院子的春光正从敞开的窗扇外涌进来,带着泥土解冻后青润的气息和远处街巷里隐约传来的卖花声。
      太后寿辰设在宫里最大的宴厅里。林闲跟着宋砚入宫的时候被沿路那些雕梁画栋震了一瞬,金瓦红墙、白玉栏杆、满园子的春花开得正盛,桃红梨白在微风里簌簌地落瓣。他收回了目光,把注意力集中在前面那道玄色的背影上。宋砚走得不快不慢,但始终留着他走在身侧的半步位置,让两个人并肩穿过重重宫门。
      宴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林闲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宋国公坐在前排,赵王在对面的席位上,两人的视线隔着满堂的宾客遥遥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林闲在宋砚身侧落座的时候,感觉至少有十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了自己身上。
      "紧张吗?"宋砚低声凑过来问。
      "不紧张。"林闲面不改色,"我在春风楼捏花魁下巴的时候比这阵仗大。"
      宋砚"噗"地低声笑出来,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宴席过半,太后的目光果然落在了宋砚身上。老太太坐在上首,保养得宜的面容上挂着慈和的笑,点了宋砚的名字问身边那位是谁家的公子。宋砚站起来回话,声音清朗端正:"回太后,是靖安侯府的三公子林闲。微臣的未婚——"
      林闲在桌底下踩了他一脚。
      宋砚面不改色地改了口:"——是微臣正在相看的人。"
      满堂宾客的目光又齐刷刷钉过来。林闲顶着那几十道审视打量的视线站起来朝太后行了个礼,动作是宋砚提前教好的标准,腰弯的角度、手举的高度、退步的幅度,一丝不差。
      太后看了他几眼,又看了看宋砚脸上那个藏都藏不住的笑意,笑着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坐吧。你这孩子打小就笑得跟偷了蜜似的。"
      宋砚坐回来的时候耳根罕见地红了一层。林闲在桌底下踢了踢他的脚尖,压低声音:"偷了蜜?"
      "我小时候进宫的时候多,太后看着我长大的。她老人家眼里我一直是那个三岁就偷她点心匣子的熊孩子。"
      林闲又踢了踢他的脚尖。
      宴席散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了。宫灯次第亮起来,把回廊照得暖意融融。宋砚和林闲并肩往外走,穿过一重又一重宫门的时候,月光刚好升起来挂在飞檐翘角的尖端,像一盏被谁挂上去的薄薄银灯。
      走到最后一道宫门口的时候,宋砚忽然伸手握住了林闲的手。两个人十指交错扣着,掌心贴着掌心,宋砚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太后方才说‘正在相看'。"宋砚的声音在夜风里低低的,"她说得好。我就是在相看你。相看一辈子。"
      林闲攥着他的手走在月光底下没有答话,但嘴角的弧度在暗处翘得很高。
      那晚回府之后林闲把那束胎发从枕边挪到了襟口内侧。细细的旧布包裹着发丝贴着他的心口放着,隔着衣料传来一种微弱的、温热的重量。他摸了摸那个位置,又摸了摸发间那根银簪,又摸了摸腰间那枚银铃,然后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
      但就在他准备熄灯睡下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竹篾响动。他推开窗——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小竹篮,篮底放着一枝半开的杏花,粉白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花枝下面压着一张字条,跟上次隔窗递进来的那张一样的纸笺、一样的笔迹。
      "今晚杏花开得好。摘了一枝给你。我知道你今晚在寿宴上——恭喜。"
      林闲把杏花枝拈起来握在手心里。花瓣微凉湿润,是刚剪下来的,断口处的枝液还没干透。他抬头往院墙外的方向看了看,月光底下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太傅府的方向隐隐约约透着一盏未灭的灯火。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枝杏花,又摸了摸心口那束胎发和青玉牌叠在一起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把花枝插进了床头那个空置的青瓷小瓶里。
      三样东西。银桂花簪他天天戴着。青玉牌他天天揣着。杏花枝他插在了床头。
      林闲躺回床上,面朝着那枝半开的杏花闭了闭眼。春夜的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杏花清浅的香气和远处不知谁家院墙里飘来的笛声。银桂蹲在窗台上看着那枝杏花歪了歪圆脑袋,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月牙挂在中天。
      世子府里亮着两盏灯,一盏在宋砚书房,一盏在林闲枕边。太傅府书房的方向也亮着一盏。三盏灯在春夜里隔着几条街遥遥相对,像谁故意撒了三颗星子在这个普通的春夜里,等着看它们什么时候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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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圣旨叩门春冰裂,花枝探窗旧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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