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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旧柴门开尘封事,三方夜聚侯府中 "有人算 ...

  •   靖安侯府的帖子送来那天,林闲正靠在廊下看银桂追蝴蝶。
      春天来得彻底了。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冒了满枝新绿,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光斑从叶隙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跳来跳去。银桂追着一只白粉蝶从石桌底下钻到花圃边上,圆滚滚的身子撞翻了一盆刚冒芽的兰草,泥洒了满地。
      宋砚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正要说猫,前院王管事就捧着一封帖子快步进来了。
      "林公子,靖安侯府送来的。说是侯夫人病重,想请您回去见一面。"
      林闲接过帖子展开。纸是侯府惯用的青纹笺,字迹却是赵氏本人亲笔——他认得那细瘦尖利的笔锋,赵氏写字尾钩扬得特别高,像刀尖往上挑。内容跟上次一样,说病重了、想见最后一面。但这次多了几个字:"你叔父那件事,我心中一直有愧,趁还能说话想跟你当面交代清楚。"
      叔父。原主的叔父。原主的生父早亡,三房只剩他一个独苗。赵氏说的"叔父",是指原主父亲的弟弟——那位十年前就病故了的三房二爷。原主的记忆里这位叔父模糊成一团雾,只隐约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个瘦高的男人抱过他,手粗糙干燥,嗓子里带着常年咳嗽的砂砾声。
      林闲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比上次精心。字迹是真的,印是真的,但那个"心中有愧"四个字反而显得太刻意了,像是写帖的人怕他不去,故意加了个钩子。
      "林闲。"宋砚从廊下走过来,他手里还攥着把锅铲,围裙上沾了葱花。"别去。"
      林闲抬眼看他:"你看出什么了?"
      "赵氏不会让你回府之后还能活着走出来。"宋砚把锅铲搁在石桌上,伸手拿过帖子扫了一眼,冷笑了一声,"她要是真病重,帖子上的字不可能写得这么稳。这墨迹浓淡一致、笔锋有力,没有一个字是颤的——写信的人手腕稳得很。"
      林闲接过帖子又看了看。确实,赵氏年过四旬又常年养尊处优,病重时写字不可能每个字都力道均匀、连末尾那个"清"字的弯钩都收得干净利落。
      "但她提到我叔父。"林闲说,"原主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个人,十多年前病死的。赵氏拿他出来说事——说明她手里至少知道点什么,或者有人给了她什么话。"
      宋砚看着他。春日的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宋砚脸上那点烟火气照得清清楚楚。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伸手把林闲腰间那枚银铃轻轻拨了一下,细碎的脆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散开。
      "我陪你去。"他说,"你在前院见她,我在后院等你。一盏茶时间不出来,我就直接踹门进去。"
      林闲看了他一会儿:"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你一个人去的,差点被人塞进马车里带走。"宋砚把围裙解了叠好搁在石桌上,"这次我在。谁也别想动你。"
      他们到靖安侯府的时候正是午后。朱门还是那两扇朱门,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只,但落了锁的侧门和门缝里透出的荒凉气息让这整座宅子比林闲离开时更破败了几分。宋砚从侧门进去之后就没走,靠在二道垂花门边抱臂等着,玄色衣袍在春光里像一抹没融透的冬色。
      林闲独自进了正院。
      赵氏果然靠在床头上。面色苍白嘴唇发青,看着确实像病了——手腕上的肉松垮垮地垂着,眼窝凹陷下去,跟上次穿深紫褙子捻佛珠的贵妇人判若两人。但她看见林闲走进来的时候,眼睛亮了。
      "你来了。"赵氏撑着坐直了些,"坐。"
      林闲在床前的绣墩上坐下。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和一种被褥久不换洗的浑浊气息,窗子紧闭着,春光被挡在厚帘子外面进不来。他打量了一圈屋里没有旁的人,心里反而更警觉了。
      "林闲——"赵氏开口,声音嘶哑,"你叔父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林闲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赵氏又咳了两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来递过来。纸色泛黄边缘卷曲,看着年头不短了。林闲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上面是陌生的笔迹,写着"三房二爷景和七年冬月染疾,经太医刘某诊治,药方开列如下……"下面列了几味药,然后是一行小字注明:"该方剂若长期服用将致咳血体衰,形似肺痨之症。"
      林闲攥着那张纸的指尖收紧了。
      原主叔父是病死的。肺痨。咳血一年之后走的。但这张药方上写的这几味药,他即便不懂医理也认得其中一味——砂仁。跟宋砚母亲柳氏脉案上那味药引完全一样。
      赵王的手伸到了原主叔父身上。为什么?一个侯府三房的无名旁支,为什么值得赵王府的人用药去杀?
      "这封信是谁给你的?"林闲抬眼。
      赵氏又咳了一阵,捂着胸口喘息:"一个穿黑衣裳的男人。去年冬天送来的,让我留着等你回来给你看。他说只要你看见这封信——你叔父的死因就清楚了,你就会想查下去。"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杀我叔父?"
      赵氏摇头:"没有。他只说这封信能牵住你。我就知道这些。"
      林闲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第十一样了。他站起来准备走,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他转过身来看向赵氏,赵氏靠在床头枯瘦地蜷着,跟记忆里那个刻薄冷漠的嫡母判若两人。
      "你为什么帮我?"
      赵氏沉默了一会儿。她偏头看向窗子方向,厚帘子遮着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边是后院的方向,知道那边有原主住了十六年的柴房。
      "我不帮你。"赵氏的声音低下去,"我只是……我太怕了。那个黑衣人能进侯府来去自如、能拿到你叔父的旧案、能威胁我写帖子骗你回来——我怕他下一个就让我闭嘴。我把信给你,你带走他想要你带走的东西,我就不用再掺和了。"
      林闲站在门口看着她。春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线落在他鞋尖上,跟屋子里昏暗沉浊的药气泾渭分明。他点了点头:"那封信我带走。你保重。"
      他推门出去了。
      春光涌进来的一瞬间他被晃得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才看清院子里的景象。宋砚还靠在垂花门边,但姿势跟方才不同了——他抱臂的右手握着什么,攥得很紧。林闲朝他走过去的时候他松开了手,露出掌心里一个小物件——一枚穿旧了的铜钱。
      "你从哪里拿到的?"林闲低头看着那枚铜钱。跟他怀里那枚宋砚母亲遗物一模一样的锈迹分布、一模一样的边缘划痕。
      宋砚的指尖摩挲着铜钱边缘那道浅痕,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才等你的时候,在这道门边的砖缝里捡到的。这不是我娘那枚——我的那枚还在你怀里。这是另一枚。一模一样的锈、一模一样的划痕,连位置都相同。"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林闲的背忽然凉了半度。一模一样的铜钱,一模一样的锈迹分布,一模一样的边缘划痕——说明这两枚铜钱是同一批铸造、同一批做旧、同一批用同一种方式磨损的。根本没有什么"遗物"和"定情物",那封信和那枚铜钱都是赵王的人提前准备好的。
      柳莺递来的信是真的,但那枚铜钱是假的。宋砚母亲临终前的遗物里没有铜钱,那枚铜钱是赵王的人在七八年前就做好的局——挂在剑穗上让宋砚误以为那是母亲的东西,然后等着某一天把它拿走、送到林闲手里,让两个人一起钻进套子里。
      "赵王查你母亲的事查了多久?"林闲问。
      宋砚把铜钱收进袖中,桃花眼里沉着一层冷光:"至少从景和十年开始。我六岁那年有人把这枚铜钱挂在了我书房的剑穗上,说是我母亲临终前留的。我信了八年。"
      林闲攥了攥怀里那枚真正的"宋砚遗物"——现在他怀里的十一件东西里多了一张药方、少了一枚铜钱的分量。他把赵氏给的信也递到宋砚手里让他看了一眼。
      宋砚看完药方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蹲下身,用手指丈量了一下那枚铜钱被发现的位置——垂花门东侧第三块青砖的缝隙,砖缝的宽度正好能卡住一枚铜钱立着插入。
      "有人算好了我们会来。算好了你会进正院见赵氏。算好了我会站在这道门边等你。"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把这枚铜钱提前塞进了砖缝里。等着我发现。"
      林闲低头看着那道砖缝。三月的春光把青石砖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砖缝里的苔痕被挖开过一小块又虚虚地合拢了,边缘的泥土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
      "他知道你会发现。"林闲说,"他就是让你发现的。他要把你引到同一个方向去。"
      两个人在垂花门下又站了片刻。春风吹过来把廊下几丛新栽的兰草吹得摇晃,远处前院传来丫鬟们低低的说话声。宋砚忽然握住了林闲的手,拇指在他手腕内侧轻轻按了一下。
      "去柴房看看。"他说,"既然那封信和铜钱都是钩子,饵线撒完了,下一步应该就是——让我们自己走到饵跟前去。"
      林闲攥着他的手往回廊拐角走。柴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里,跟他离开时一样破败。门上的锁早锈了虚虚地挂着,一推就开。林闲推开那扇薄木板门的时候,积了不知多久的灰尘和蛛网扑面而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站在门口等着灰尘落定。春光从破窗纸的洞里漏进来,把满屋的尘埃照成无数细碎游动的金点。柴垛还在角落里码着,那床薄褥还在硬板床上散着,墙角那丛青苔长得更厚了,石缝里甚至钻出了一株细弱的野苜蓿。
      他走进屋里。靴底踩在积灰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沿着墙角慢慢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柴垛边蹲下来。他记得这个地方——刚穿越来的时候他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看,那只黑蜘蛛现在就蹲在同一个位置的网心,一动不动地守着。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根最底层的柴木。柴木和墙壁的夹缝里有什么东西露出一角,灰扑扑的、跟木屑混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他伸手进去把那东西抽出来——半块旧竹片,巴掌大小,边缘被火燎过呈焦黑色,但中间还留着一行没烧完的字迹。
      字迹跟赵氏给的那封信完全不同。这字是端端正正的馆阁体,横平竖直一丝不苟,跟季淮安送他的那本诗集上的批注一模一样。
      季淮安的笔迹。或者说——跟他笔迹同源出自太傅府的某位先生的笔迹。上面写着:"赵王景和九年纳妾柳氏,同年秋逼柳氏出府转嫁宋国公。内情见……"后面被火烧没了,只剩半个"见"字和一点墨痕。
      林闲攥着那块竹片半跪在积灰的地面上,春光照着他的后背暖暖的,但他胸腔里那点温度正在急速变凉。这竹片被烧过——有人想把这块证据彻底毁了,但火没烧透留下了半截。这竹片被塞进了柴房的墙缝里——塞的人可能是原主那位死于肺痨的叔父,也可能是跟赵王有关的什么人在慌乱中随手藏的。
      而这块竹片上写的"内情"后面到底跟着什么——那被火烧掉的半句话才是赵王真正想灭口的东西。
      "宋砚。"林闲没有回头叫了一声,声音在柴房的灰尘里闷闷的。
      宋砚从门外快步走进来蹲在他旁边,低头看见那块竹片的时候眉心跳了一下。他接过去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又抬头扫了一眼整间柴房,目光最后停在角落里那丛新长的野苜蓿上。
      "这块竹片藏在墙缝里至少十年了。"宋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塞进去的时候外面的火应该还没烧完。塞的人匆匆忙忙的,手指可能被燎伤了——"
      他忽然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方才摸竹片边缘的时候沾了一点焦痕和灰末,但灰末下面有一小片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痕迹。
      血。
      陈年的、渗进了竹片肌理的、暗到几乎看不见的血。
      "塞这块竹片的人手上带着伤。"宋砚把竹片翻过来让林闲看背面边缘那一块颜色略深的区域,"伤口的血蹭上去的。如果是烧伤,血不会留在竹片上这么久还有痕迹——这是割伤。塞竹片之前这人手上有正在流血的伤口。"
      林闲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宋砚。两个人的脸在柴房灰暗的光线里隔着一块旧竹片彼此相对,春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把那块焦黑的竹片上的字迹和血痕一并照亮了。
      "你叔父死于肺痨之前,"宋砚一字一字地说,"手上有没有伤?"
      林闲闭眼搜刮了一下原主碎成渣的记忆。那片记忆太模糊了,他只能隐约回忆起一双粗糙的、常年干活的大手,有几次端粥给他的时候手指上缠着布条——原主当时年纪太小没留意为什么缠布条,只是记得那布条洗得发白,缠了好几层。
      "有。"林闲睁开眼,"经常缠着布条。我以为是干活割的。"
      宋砚看着他。春光照在两个人沾满灰土的衣袖上,照在他们并排跪在积灰地面上的膝盖上。宋砚忽然伸手把林闲从地上捞起来拍了拍他膝上的灰,动作利落又温柔。
      "回府。"他把竹片和铜钱一起收进怀中,"这两样东西加上你那份药方和那份脉案——赵王当年杀人的证据我们已经有了三件。缺的只有那半句被烧掉的内情。"
      林闲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那半句应该跟我的叔父有关。"
      "嗯。"宋砚拉着他的手往柴房外走,春光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满屋的灰尘里,"你叔父当年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赵王杀他灭口,但没来得及把这半块竹片一起烧掉。你叔父把它藏进了墙缝里——塞进去之前火烧到了他的手指,所以手上带了伤。"
      两个人走出柴房站在春光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门。门里满屋的灰尘还在光束里缓慢翻滚,像无数细小的时间碎片。墙角那只黑蜘蛛从网心爬下来,沿着墙壁钻进了柴垛的缝隙里不见了。
      林闲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他躺了半个月的屋子——硬板床、破窗纸、霉灰和潮气的味道——然后他转身攥紧了宋砚的手,大步往外走。
      身后的靖安侯府在春光里慢慢沉下去,朱门的漆皮剥落得比冬天更甚了,门前石狮子的耳朵缺了一角。整个宅子像一件被穿久了洗褪了色的旧衣裳,透着一种无人打理的凋敝。林闲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府门上方那块"敕造靖安侯府"的匾额,金漆已经黯淡了大半。
      然后他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的瞬间宋砚靠过来握住了他两只手,掌心贴掌心把他微凉的手指焐暖了。马车辚辚地驶过京城三月午后暖洋洋的长街,街边挑着担子卖杏花的小姑娘脆生生地吆喝着"白粉团——带露水的白粉团——"。
      宋砚一边焐着他的手一边低头看着那半块竹片,桃花眼里沉着一整片思索的海。林闲靠在他肩侧也看着那竹片,被烧掉的那半句话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补全着、猜想着各种可能的内情。
      "宋砚,"林闲忽然说,"等这件事查完了,我们把那半句话拼出来之后——你想做什么?"
      宋砚偏头看着他。马车晃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轻轻撞在一起。宋砚的唇角弯了弯:"把赵王送进宗人府。把我娘的事彻底查清楚。然后——"
      他停了一下,低头在林闲额头上轻轻碰了碰。
      "然后给你打第十七根簪子。春天款。雕杏花的。"
      林闲靠在他肩窝里轻轻笑了一声:"你算数又不对了。第十六根已经打过了。现在是第十七还是第十八?"
      "不管第几根。"宋砚把他的手焐得更暖了些,"打到第一百根的时候,你正好够用一辈子。"
      马车驶过杏花飘落的街角,把一个春天都甩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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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旧柴门开尘封事,三方夜聚侯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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