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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归途三人各怀事,春来半年约到期 "等你一百 ...

  •   回京的路走了整整十二天。
      马车是宋砚在镇上雇的,宽敞结实,车厢里垫了厚厚的旧棉被,门帘一放就把外面的寒风隔了大半。季淮安被安置在最里面靠着车壁的位置,林闲坐在他旁边守着,宋砚在车厢外面赶车,偶尔冷得狠了就把缰绳一扔钻进车里暖一会儿手,暖完了再出去。
      前三天季淮安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复了两轮之后终于在第四天傍晚彻底退了温。那天夜里马车停在一个小镇的客栈里,林闲端了碗米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他。季淮安靠在枕头上半睁着眼,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颊上那两道擦伤结了褐色的痂,琥珀色的瞳仁在昏暗的烛火里像两颗被雾蒙了的旧琉璃。
      他张嘴咽下一口粥,喉结慢慢滚了一下,忽然开口说了第一句完整的话:"……你怀里……还揣着我的青玉牌吗?"
      林闲喂粥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碗搁在床头矮几上,从怀里掏出那枚青玉牌递过去:"揣着呢。你的东西,还你。"
      季淮安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温凉的青玉牌。他指节上还缠着纱布,攥牌的动作不太利索,但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又把它塞回了林闲手心里。
      "继续揣着。"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但语气跟从前一模一样,清平决断。"我送出去的东西,不往回收。"
      林闲攥着那枚被塞回来的青玉牌,正要说什么,门帘被人掀开了。宋砚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身上还带着门外冷风的凉意。他看见季淮安醒了、又看见林闲手里那枚青玉牌,桃花眼微微眯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把热水盆搁在架子上拧了条热毛巾走过来递给林闲。
      "给他擦擦脸。刚退烧出一身虚汗,别又着凉了。"
      林闲接了毛巾探身过去给季淮安擦脸。毛巾的热气扑在季淮安苍白的面颊上,他微阖着眼没有躲,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宋砚靠在旁边的桌沿上抱着臂看着这一幕,看了一会儿之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扔在季淮安腿边。
      "江南特产桂花糕。镇口老铺子买的。吃吧,别饿着。"
      季淮安睁开眼看着那个布袋。他偏头看了看宋砚,又低头看了看布袋,声音还是哑的:"你买的?"
      "不然呢?"宋砚偏开脸不看他们,"总不能让他半路饿死在马车上。林闲会记一辈子。"
      季淮安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浅,但在那张苍白清瘦的脸上格外清晰,像是冰雪底下终于透出了一线青绿的地衣。他把布袋攥在手里,没有打开,只是搁在枕边。
      "谢谢。"他说。
      宋砚没有应,转身出去了。门帘落下的时候带进来一缕夜风,烛火摇了摇又稳住了。林闲坐在床边看着季淮安把布袋压在了枕头底下、又看着自己被塞回来的青玉牌重新收进怀里、又听着门外宋砚在跟店小二嘱咐明早准备热粥的声音隔着一道墙模糊地传进来。
      他觉得胸口那十样东西的排列顺序微妙地变了。季淮安的东西还是那几样,但宋砚方才扔桂花糕进来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三个人之间悄悄挪了挪位置。
      后面几天的路程季淮安的体力渐渐恢复,从靠着车壁半躺着到能坐起来了,从喝粥到能吃软饭了,从一天说三句话到能跟林闲断断续续聊几段江南的见闻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虚的,但琥珀色眼瞳里的雾散了,重新露出底下那份清棱棱的透亮。
      林闲问他遇伏的细节。季淮安靠着车壁偏头想了想,断续地说:"傍晚出镇的时候被人拦了。十几个人,蒙面,先打马再打人。护卫拼了三条命护我跑到河边,我跳下去之前挨了两刀——"他扯开衣领给林闲看了一眼左肩,一道两寸长的刀伤已经结了痂,边缘还有些肿。"——跳进河里之后顺着水飘了不知道多久,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睁眼就是你在老渔户的床边。"
      林闲看着那道刀伤沉默了一会儿:"是什么人你心里有数吗?"
      季淮安垂下了眼帘:"赵王的人。整个江南道上敢直接截杀朝廷命官的,除了他没有第二家。他在京城被我查到了尾巴,不想让我活着回去继续查。"
      "他没得逞。"林闲说。
      季淮安抬起眼看着他。车厢里光线昏黄,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坐着,车轮辚辚地碾过官道的碎石路面。季淮安看着林闲看了几息,忽然伸手碰了碰他发间那根银桂花簪的簪尾。动作很轻,像风拂过花枝,一碰就收回了。
      "你这根簪子,"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是第几根?"
      林闲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不止一根?"
      "他那种人,打东西一定打一整套。"季淮安的唇角又弯了那个极浅的弧度,"你戴着的这根雕的是单瓣桂花。之前那根是重瓣的。我猜他至少给你打了四根以上,春夏秋冬各一款。"
      林闲:"…………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季淮安没有答,只是把视线移向了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冬天的江南田野空旷寥落,偶尔有农人在埂上挑着担子慢慢走,灰衣青笠的身影在枯黄的底色上像一笔淡墨。
      "半年。"季淮安忽然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还剩多久?"
      林闲算了算日子:"……约莫还有四个月。"
      季淮安"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车厢外宋砚忽然叩了叩车壁板:"前面驿站歇脚。林闲你下来活动活动腿,坐久了血脉不通。"
      马车停了。林闲掀帘跳下去的时候宋砚正靠在车辕边伸懒腰,见了他就自然而然地伸手把他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那动作熟稔得像是做了千百次,林闲耳根微红但没躲。
      宋砚别完了他的头发又朝车厢里探了探头:"季淮安你要不要下来晒晒太阳?太阳好着呢,晒晒好得快。"
      季淮安从车厢里探出身来。他踩着脚踏一步步下车的时候腿还有些虚浮,扶了车框一会儿才站稳。林闲下意识伸手去扶了一把他的肘弯,季淮安看了他一眼没有推拒,借着那点力站直了。
      三个人站在驿站外的空地上。冬天的阳光是薄薄的、淡金色的,照在身上暖意很浅但在冷风里格外珍贵。宋砚靠着一棵树干抱着臂看林闲扶着季淮安的那只胳膊,桃花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嘴角微微抿着。
      林闲松开了季淮安的胳膊走到宋砚面前,伸手把他肩头沾的一片枯叶拈掉了,动作跟宋砚替他别头发一样自然而然的。宋砚的嘴角松开了,弯起来一个不怎么藏得住的弧度,伸手握了一下林闲的手指又松开。
      季淮安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薄薄的日光和两个人的影子。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包还没拆开的桂花糕,然后抬步慢慢走回了马车边。
      后面的路程三个人之间的氛围微妙地平衡了。宋砚仍然赶车,林闲仍然在车厢里陪着季淮安,但每天停车歇脚的时候三个人会一起坐在路边吃东西,宋砚会把从沿途镇子上买来的各种江南小食分给季淮安一份,季淮安会偶尔提醒林闲别坐风口免得头疼。银铃挂在林闲腰间断断续续地响着,季淮安那枚青玉牌重新回到了他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第十二天傍晚,马车终于驶进了京城南门。
      城门口的灯笼刚点上,橘黄的光照着城门洞两侧斑驳的墙砖。林闲掀帘往外看了一眼,朱雀街的方向万家灯火正在次第亮起来,远处世子府的飞檐在暮色里勾出一道熟悉的剪影。
      "回来了。"他说。
      宋砚在外面应了一声:"嗯。到家了。"
      "家"这个字让林闲的胸口热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季淮安,后者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长睫在暮色里投了安静的影。林闲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季公子,到了。我送你回太傅府。"
      季淮安睁开眼。他看了看窗外亮起来的灯火,又看了看林闲,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倦:"先去世子府吧。你送我回太傅府,他一个人赶车回去——不行。"
      外面宋砚听见了,哼了一声:"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到。"
      马车先停在了世子府门口。宋砚跳下去把缰绳递给门房,转身走到车厢边掀帘,看了看里面并肩坐着的两个人。他的表情在暮色里看不真切,但声音带着笑意:"进去吧。银桂想你想疯了,周管家走之前留的猫粮它吃到这个月月初就没了,现在全靠后厨剩饭撑日子,瘦了好几圈。"
      林闲从车厢里跳下来站定,弯腰往里伸手扶着季淮安慢慢下来。季淮安站在世子府门口的石阶下,月光和门前的灯笼光同时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他看着林闲,又看了一眼门内回廊尽头隐约传来的猫叫,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先进去坐坐。太傅府那边我让人递个话回去。"
      林闲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宋砚在旁边靠着门框挑了挑眉,没拦,转身率先往院子里走了。银桂花球一样的身影从回廊那头滚过来扑上林闲的脚踝,一边打滚一边喵喵叫得撕心裂肺。
      林闲弯腰把银桂捞起来,发现它确实瘦了——从圆球变成了橄榄球,肚皮底下摸得到肋骨。他抱着猫往院里走,季淮安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慢慢跟着。宋砚在前面走得洒脱利落,袍角在夜风里翻出玄青的暗光。
      三个人穿过回廊、穿过花厅、穿过后院的月洞门,最后停在了林闲住的那间院子门口。石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桂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投出细密的剪影,跟两个月前满院落花满地碎金的模样判若两个季节。
      银桂从林闲怀里挣扎着跳上石桌蹲好了舔爪子。
      宋砚先进屋掌了灯,暖黄的光从门里泄出来铺了半阶青石。他站在门槛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并肩而立的两个人,然后转身走进去了,只留下一句话:"屋里暖和,进来坐吧。"
      林闲转头看了季淮安一眼。季淮安也正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瞳在月光下泛着淡润的光,唇角的弧度极浅但确确实实是在笑。
      "临溪镇的事,"他开口,"谢谢你专程去一趟。还有宋砚。"
      "他赶了十二天的车。"林闲说,"也谢谢你那句‘谢谢'。他能从你嘴里听到这个字,大概比收到十包桂花糕都高兴。"
      季淮安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反驳。他抬步跨过门槛走进了那片暖黄的灯光里,林闲跟在他身后,弯腰把石桌上蹲着的银桂也捞起来抱进怀里,一并带进了屋子。
      那晚三个人围坐在小桌边喝了壶热茶。宋砚从厨房端了一碟子新做的花生酥放在中间,季淮安捏了一块慢慢吃,林闲抱着猫坐在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烛火噼啪作响,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把整座院子照得清清亮亮的。
      聊完了江南的事、聊完了赵王的动向、聊完了季淮安接下来要查的东西、聊完了宋砚父亲那边外室子进族谱的最终结果——话题忽然断了。三个人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银桂在林闲膝盖上呼噜呼噜的声音在空气里轻轻震动。
      季淮安先放下了茶杯。他抬眼看向林闲,目光沉静清亮。
      "那件事,"他说,"还剩四个月。"
      林闲攥着银桂的爪子没有答话。宋砚在旁边端着茶杯抿了一口,也没有接。
      "我的选择不变。"季淮安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底下有一种被寒水浸透了的坚定,"四个月后我会再来问。"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站起身,朝宋砚微微颔首,又看了一眼林闲怀里的猫,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
      "春天来的时候再见。"
      他走了。月白的衣摆消失在月洞门外,脚步声在夜风里渐渐远了。
      林闲坐在桌边抱着猫听着那个方向,等声音彻底消失了才低头看了看怀里咕噜着的圆毛球。宋砚坐在他对面把茶杯里剩下的半盏茶喝了,放下杯子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磕响。
      "四个月。"宋砚说。
      "嗯。"
      "他比我有耐心。"
      林闲抬眼看他。烛火把宋砚秾丽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那颗朱砂痣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沉艳。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林闲跟他处了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从微末处辨认——宋砚握杯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半分,指甲边缘微微泛白。
      "你也有耐心。"林闲说,"你每天给我做一碗羹,做了两个月。这不算耐心?"
      宋砚偏过头来看着他。桃花眼里那层淡淡的暗沉被这句话一点点驱散了,重新浮上来的是一点被夸了之后想藏又藏不住的笑意,像冰面下涌出来的暖泉把他整张脸都点亮了。
      "算。"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林闲面前,弯腰伸手捧住了他的脸。"我最有耐心了。等你一百年都有耐心。"
      林闲被他捧着双颊仰着头,银桂从他膝盖上跳下去蹲在宋砚脚边仰着圆脑袋看他们两个。烛火在两个人中间跳了一下,宋砚低头在他额头上碰了碰,嘴唇温凉干燥,像一片桂花瓣落在眉心。
      "四个月后再说四个月后的事。"宋砚直起身来,拇指擦过他额头被碰过的地方,"现在你先想明天吃什么。我最近学了道笋干老鸭汤,你尝尝。"
      林闲坐在烛火里仰头看着他,腰间银铃随着他仰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声脆响。
      "老鸭汤。"他说,"加笋干。"
      宋砚笑了。那笑容在冬夜的暖光里像一捧烧得正旺的炭火,外头千尺寒也化不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归途三人各怀事,春来半年约到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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