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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冬雪骤来江南急,双骑踏夜千里寻 "我来了。 ...

  •   冬天来的那天,林闲正坐在窗边翻季淮安送的那本诗集。
      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忽然变了调子,从干冷的刮变成了湿冷的浸。他抬头往外看了一眼,鹅毛大的雪片子正从灰蒙蒙的天上打着旋落下来,一片接一片铺在桂树光秃秃的枝桠上、铺在石桌面上、铺在银桂圆滚滚的脊背上。猫被雪惊得跳了起来,在院子里踩了一串梅花印又颠颠儿地跑回门口蹲着冲林闲叫了一声。
      宋砚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身上落了一层薄雪,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炖盅。他进门的时候跺了跺脚把靴沿的雪抖落了,把炖盅搁在桌上揭开盖子,雪梨冰糖的甜润香气混着水汽蒸腾上来。
      "入冬了,"他搓了搓手,指尖冻得微红,"喝这个润肺的。我娘以前一到冬天就给我炖这个,说京城的风干冷干冷的能把人嗓子刮出血丝来。"
      林闲接过勺子舀了一口,温热的甜汤滑进喉咙里从胃里暖到四肢。他抬眼看着宋砚把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搓着手看他喝汤的样子——少年垂着眼睫,左眼角那颗朱砂痣在雪天灰白的光线里格外浓艳,嘴角微微翘着,整个人像一捧暖着炉火的光。
      "你是不是每天都要换着花样给我做吃的?"林闲把空炖盅放下。
      "嗯。"宋砚坦然承认,"把你喂胖点。你太瘦了,一把骨头抱着硌人。"
      林闲耳根微红:"那你别抱。"
      "不行。"宋砚伸手过来把他嘴角沾的一点糖水擦掉了,"瘦也要抱。胖也要抱。都是我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整个院子慢慢被白色覆满,屋檐上的积雪一寸一寸地厚起来,偶尔有团雪从树枝上扑簌簌地落下来砸在石桌上闷响一声。银桂在门口蹲了一会儿终于耐不住冷颠回屋里来,跳上林闲膝头蜷成一团毛球呼噜呼噜地踩奶。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宋砚每天变着花样做吃食,今天雪梨汤明天红枣羹后天山药粥,林闲下巴上的尖削确实被喂得圆润了半分。银桂被猫饭和炉火催成了一只蓬松的圆球,走起路来肚皮几乎要蹭到地。京城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连着下了三天,把整座世子府裹进了一片沉静的白里。
      林闲有时候坐在窗边翻诗集,有时候靠在廊下看雪,有时候看着宋砚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发呆。怀里那十样物件每隔几天就拿出来理一理——青玉牌、银桂花簪、旧木簪、铜钱、匿名信、铜箔、字条、季淮安的笺、季淮安的帕子、诗集——第十样是那本诗集,他拿出来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望君安三个字在雪天的光线里安静地泛着淡金色。
      宋砚偶尔看见他在翻诗集也不说什么,只是走过来从身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陪他看两页,看完之后亲一下他耳尖就回去继续干活。
      日子静得像偷来的。
      但腊月初七那天夜里,这份静被一支箭打破了。
      戌时三刻,林闲正准备熄灯睡下,窗外忽然传来"噗"的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钉进了木头里。他推开窗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一支箭簇正钉在书房的窗棂上,箭尾的白羽还在微微颤动,箭身上绑着一封加急的密信。
      他披了外衣踩着雪跑过去。雪已经停了几天了,院子里的积雪被踩实了又薄薄地覆了一层新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他推门进书房的时候宋砚已经站在窗边了,手里攥着那封信纸,背对着门口,肩线绷得很紧。
      "宋砚?"林闲走过去。
      宋砚转过身来。烛火照在他脸上,桃花眼里那片平静彻底碎了,露出底下压着的、让林闲后脊发凉的暗潮。他把信纸递过来,指尖发白。
      林闲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纸页上的字迹潦草到近乎凌乱,墨迹被什么浸过模糊了几个字,但主要内容还是能辨认出来——"腊月初五,季淮安于江南道府衙返程途中遇伏,随行护卫尽殁。季公子重伤后跌入江中,至今未寻获。生死不明。"
      信纸末尾没有署名,盖了一个太傅府的暗印。是季淮安的父亲派人送来的。一个父亲写信告诉儿子的同龄人——我儿子可能在江南的江水里淹死了。
      林闲攥着信纸的指节慢慢收紧了。纸页边缘被捏出了细细的褶皱,上面的字迹在他的视野里模糊了一瞬又重归清晰。
      "什么时候收到的?"他的声音比预想中要平。
      "方才。"宋砚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半盏烛火的距离,脸上都没有太多表情,但眼底的那层暗是一样的——像结冰的水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地涌。
      林闲低头把信纸又看了一遍。"重伤。跌入江中。至今未寻获。"他把每一个字都拆开来咀嚼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宋砚。
      "我要去江南找他。"
      宋砚看着他。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重重叠叠地交在一起。他沉默了三息,然后开口了,声音跟平时一样懒洋洋的调子,但尾音压着细微的沙。
      "我知道。"
      他走过来两步站到林闲面前,伸手把林闲攥着信纸那只手握住了,一点一点掰开他收得过紧的指节,把那张被他捏皱了的信纸抽出来展平了放在桌上。然后他反过来用自己的掌心贴住林闲的掌心,十指交错扣紧了。
      "一起去。"
      林闲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
      "他是我情敌。"宋砚的声音又低又平,"他死了,没人跟我抢你了。按理说我该高兴。但——"
      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但他也护过你。他送你的青玉牌和帕子还在你怀里。如果他真死在江里了,你这辈子都会记着他,记着那个在望江楼说‘我护你'的人。我不想让你带着这种念头过一辈子。"
      他转回头来看向林闲,桃花眼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烛火,亮而沉。
      "所以去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管结果怎样,至少你亲眼看到了,心死了就不用再悬着。"
      林闲攥着他的手。宋砚的掌心干燥温热,贴着他的手纹严丝合缝。
      "你方才说‘一起去'?"他问。
      "嗯。"宋砚转身从书案后面取了两枚令牌塞进袖中,"世子府归周管家走之前安排的那些人管着,丢不了。我父亲那边我让人递个话就说去江南办事。你——"他上下看了林闲一眼,"你去多穿两件衣裳。江南虽然比京城暖,但腊月的江水能把人冻透。"
      林闲回自己屋里收拾东西的时候手在抖。他把怀里那十样物件一件一件取出来又放回去——青玉牌、银桂花簪、旧木簪、铜钱、匿名信、铜箔、字条、季淮安的笺、季淮安的帕子、诗集。银桂花簪他今天戴的是第十六根,宋砚后来真的陆陆续续又打了三根新的给他,桂花纹样换了几种变式,一根比一根精致。他挑了一根雕得最精细的插进发间,怀里揣了备用的三根。
      银桂蹲在门口歪着圆脑袋看他收拾包袱,鸳鸯眼一眨一眨的。林闲蹲下去揉了揉它的耳后,"你在家看门。我们去找你季叔叔。"
      银桂喵了一声,不知道听没听懂。
      宋砚的马已经备好了。两匹,一黑一棕,鞍辔齐全。他从府里牵出来站在侧门口等林闲,肩上披了件玄青厚斗篷,领口翻着一圈灰狐毛。雪光映着他的侧脸,让那颗朱砂痣显得格外清晰。
      "走。"他翻身上马,朝林闲伸出手。
      林闲踩蹬上马的动作比一个月前利落了许多——轻身术早就过期了,但宋砚这一个月里教了他几招基础骑术和拳脚,虽然离真正的武人差了十万八千里,至少骑马赶路不会掉下来。他攥住宋砚伸过来的手翻上马背坐稳了,两匹马踏着夜色冲出了侧门。
      京城腊月初七的夜冷得能冻穿骨头。马蹄踩在被过往行人踩实了的积雪路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从朱雀街一路往南穿出城门。守城的士兵看见宋砚的令牌没有拦,沉重的城门在两人身后吱呀着合拢了。
      出了城之后天地骤然开阔。雪原在月光下一望无际地铺展开来,远处连绵的山峦轮廓模糊成一排墨青色的剪影。马蹄踩上新雪的声音从咯吱变成了噗噗的闷响,两匹马并肩跑着,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凝了一瞬又散掉。
      宋砚偏头看了林闲一眼。他的脸被夜风吹得发白,但眼睛亮着,黑曜石似的瞳仁里映着月光和雪原和他自己。宋砚把斗篷解下来一半拢过去盖住了林闲握着缰绳的手。
      "风大。你手僵了。"
      林闲低头看了看被宋砚斗篷覆盖着的手背,暖意从那片狐毛下面渗进来。
      "你呢?"
      "我比你结实。冻不死。"
      两个人一路南行,白天歇脚换马,夜里赶路不停。驿站里换了三次马,每次宋砚都先递热水给林闲暖手、把干粮的油纸包撕开塞进他手里。林闲没有推辞,接过来一口一口吃完了再上路。
      第三天夜里他们进了江南道的地界。越往南走积雪越薄,到第四天清晨的时候路面上的雪已经化成了半融半凝的泥泞水渍,空气里多了一层湿漉漉的潮冷,跟京城的干冷截然不同。沿途的村庄开始出现青瓦白墙的江南风貌,河水在晨雾里泛着灰绿的光,两岸的芦苇枯黄了顶梢,在风里簌簌地摇。
      季淮安遇伏的地点在一个叫临溪镇的地方。镇子不大,依着一条宽约十几丈的河,河岸两侧是密密的芦苇荡和杂木林。林闲和宋砚赶到的时候镇上的里正领着他们到了事发的那段河岸,指着水面上被冲散又聚拢的浮冰和枯枝说:"就是这儿。初五那天傍晚,季大人的马车从镇上过,刚出镇口就被十几个人拦住了。打得惨,护卫全倒了,季大人负伤跳进了河里。我们找了三天了,往下游找了十里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林闲站在河岸上看着那片浑浊的河水。腊月的江南河水冰凉,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对岸的芦苇荡一片枯黄在风里起伏。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刺骨的冷从指尖一直窜到肩窝,他一秒就抽回了手。
      "沿河往下游找,"宋砚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留了两个护卫,问了附近所有的村落和船户。继续往下游扩大范围。"
      林闲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抬头看着河对岸那些一望无际的芦苇荡。
      "他伤了。"他说,"重伤。跳进这种水里游不了多远。一定被冲到了某段河岸边上被人救了——或者搁浅在某处。"
      宋砚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对岸。"找船。沿河两岸分段搜。今天搜不到就明天,明天搜不到就后天——找到为止。"
      他们在临溪镇赁了一条小船,开始沿河往下游搜寻。宋砚撑篙,林闲坐在船头盯着两岸的芦苇和淤泥滩一尺一尺地扫过去。白天的光线从灰白到正午的青白再到傍晚的昏黄,两岸的景色从芦苇换成了农田、从农田换成了村落、从村落又换回了芦苇。
      一连三天,一无所获。
      第三天傍晚的时候他们找了条支流岔进去歇脚。船靠岸在一个偏僻的小村落边上,村里的老婆婆开了门让他们借宿。林闲坐在人家灶间里的矮凳上烤火,宋砚在旁边跟老婆婆打听最近有没有人救起过一个受伤的年轻官人。老婆婆摇头说没有,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河下游三里有个老渔户,前些天倒是从水里捞了个人上来。那人烧了三天,今儿刚醒。"
      林闲猛地站起来。
      老渔户住在河边一间孤零零的茅屋里。宋砚和林闲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东西。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打着补丁的旧棉被,半张脸陷在枕头里露出清瘦的下颌线条和干裂的嘴唇。
      林闲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那个人的睫毛很长,闭着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了一把青灰的影。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结了暗红的痂,嘴唇因为高烧而起了干皮。他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有淤青和浅淡的旧伤疤,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蜷着。
      林闲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冰凉的、干燥的、带着一点新愈的脆弱温度。
      "季淮安。"他叫了一声。
      床上的人没有动。但那只被林闲碰着的手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手指。他烧了三天太虚弱了,眼皮颤了两颤终于没睁开。
      林闲把他的手轻轻拢进掌心里。
      "季淮安,我来了。"他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说,"宋砚也来了。你别死了。你跟我说‘我等你',现在我来了,你睁开眼看看。"
      床上的人仍然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拢了,搭在林闲的掌心里,像一片终于落了地的叶子找到了可以托住它的水面。
      林闲低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掌心里的手,攥紧了。
      宋砚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幕,桃花眼里映着那盏豆大的油灯火。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出去了。
      门外传来他跟老渔户说话的声音:"老人家,人我们带走了。盘缠您收着,谢谢您救了他。"
      林闲听着外面的动静没有回头。他一只手攥着季淮安搭在他掌心里的手,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方青玉牌和旧帕子,然后又摸了摸发间那根银桂花簪和腰间那枚银铃。
      三样东西同时硌着他的掌心。
      他在黑暗里闭了闭眼又睁开。豆大的灯花爆了一声响,床上的季淮安终于缓缓地掀开了一线眼帘,琥珀色的瞳仁在烛火里像融化了一半的蜜糖,雾气蒙蒙地看着林闲。
      "……林闲?"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清朗。
      林闲把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嗯。是我。别说话了。睡吧。明天带你回去。"
      季淮安的眼睫又颤了颤,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到底没有力气。他的眼皮重新合上了,但手指一直搭在林闲掌心里没有松开。
      林闲就那么蹲在床边守着,一只手里攥着季淮安的手,另一只手里攥着怀里的青玉牌和银簪。
      宋砚从门外走回来看见这个画面,靠着对面的墙壁滑坐下来,抱着膝盖仰头看着茅屋的草顶。三个人在同一个屋檐底下,一盏灯,两张床铺,彼此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窗外的河水在夜里哗哗地流着。江南腊月的湿冷从门缝里渗进来,裹着芦苇和水草的味道。
      宋砚先开口了。他没有看林闲,声音在黑暗里低低的平:"他活了。你心能放下来一半了。"
      林闲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传过来也是平的:"嗯。等带他回去找大夫看好了,另一半才能放。"
      宋砚在黑暗里轻轻笑了笑:"那明天一早雇车。我赶车,你在车里守着他。"
      林闲终于回过头来看他。油灯的光线在两个人之间隔出了一小圈昏黄的弧,宋砚靠着墙坐在地面上的姿势有点狼狈,但他冲着林闲笑起来的弧度还是好看的、张扬的、甚至带着一点"你看我说到做到了"的得意。
      "宋砚。"林闲叫他。
      "嗯?"
      林闲看着他看了几息。怀里攥着季淮安的手指,腰间的银铃轻轻晃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换了一句:"你身上有桂花糖吗?我饿了。"
      宋砚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隔着几步远扔过来,林闲单手接住了。拆开来是几块桂花软糖,城南那家铺子的新货。
      林闲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桂花的甜香混着麦芽糖的糯慢慢化开。他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攥在手里,转头又看了看床上季淮安搭在他掌心里的那只手,手指虽然苍白脆弱但搭得极稳,像知道这个人不会松开。
      "宋砚,"他在黑暗里又开口了,"你说明天雇车回京之后——我们三个人怎么处?"
      宋砚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对面墙角传过来,带着一点点被咀嚼过的认真:"该这么处还这么处。你腰上挂的是我的银铃,怀里揣的是他青玉牌。我不让他把牌子拿走,他大概也不会让我把铃铛摘了。那就这么挂着吧。半年后再说半年的。"
      林闲听着他在黑暗里的那句话,嘴角的桂花糖甜味慢慢漾开。
      窗外的河水还在哗哗地流。江南冬天的夜又湿又冷,但茅屋里那盏豆大的灯一直亮着,照在三张年轻的脸上,照着中间那条界线模糊的、彼此搭着的两只手。
      林闲把季淮安的手轻轻地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又回头看了宋砚一眼。宋砚靠着墙冲他招了招手,他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宋砚的斗篷展开来把他裹进去一半,两个人靠着土墙肩挨着肩坐在一起看着床上沉睡的人。
      "桂花糖还有吗?"宋砚问他。
      林闲把油纸包递过去。宋砚也剥了一颗塞进嘴里,下巴搁在他头顶轻轻靠了靠。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来,照着那条从江南通向北方的官道。明天一早他们就要出发回去了。三个人,一辆马车,一段漫长的归途。
      林闲靠着宋砚的肩膀闭了闭眼。怀里的十样物件贴着他的心跳,腰间那枚银铃在夜风里极细地响了一声。
      他心想。冬天还有好长呢。
      但他怀里揣着的暖意,够过一整个冬天了。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冬雪骤来江南急,双骑踏夜千里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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